第31章 徐嬌嬌
“蕙蘭, 走吧。”
秦婉正低頭吃着面,就聽到那馬車前頭響起了一聲溫柔似水的女聲,好奇地擡起頭看了一眼。
正巧見到隔壁那間裝修雅致的茶樓裏,走出來一個空谷幽蘭似的文靜小姐。
身上穿着素雅的白色襦裙, 瞧着顏色單一卻并不簡單。繁複別致的樣式上繡着雙面繡。舉手投足間, 衣袂輕晃, 在陽光下還泛着淺藍色的光, 好似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瞧上去氣度不凡的小姐, 正款步姍姍地走到了馬車跟前。先前還拿鼻孔瞪着秦婉的丫鬟, 立刻殷切的上前扶她上馬車。
原來那就是徐嬌嬌, 看起來當真是不錯。
秦婉眸光亮晶晶, 兩只細白的小手扶着碗沿, 鼓起腮幫子湊近吹了兩口面湯。
嗯, 這湯味道也不錯,應該是用大骨頭吊的老湯底。
“你在看什麽?芯竹?”
徐嬌嬌淡雅的聲音透過花紋繁複的車簾, 傳入了侍奉在外的丫鬟耳中。那丫鬟正是瞧秦婉不順眼的那個。
她見小姐問了,立馬谄媚地湊近到馬車窗邊:“沒什麽小姐, 奴婢只是瞧見最近咱們京城又來了不少鄉下人, 還裝款爺請吃面,覺得有幾分可笑罷了。”
馬車裏頭的徐嬌嬌聽罷沒什麽反應,只勾起唇輕輕柔柔地開口:“人各有命,能來到這京城也實屬不易,不過若還那般打腫臉充胖子,往後總歸也活不下去的。也罷,既然瞧見了,芯竹,你去給他們拿五兩銀子, 就當做是我請他們的。”
見着自家小姐又這般的心軟,芯竹只恨自己多嘴,朝着那面攤撇了撇嘴,也沒急着去送錢。
苦口婆心的勸道:“小姐,像那種虛榮之人,你還關心他們作甚。你就是太善良才會讓那蔣敏欺負到頭上,玩什麽投壺,明明知道小姐最不擅長這些,也就她那種四肢發達的武将之女.....”
“芯竹!還不快去。”
徐嬌嬌直接不耐的打斷了芯竹的話,坐在馬車裏攥緊了手裏的帕子,一口銀牙咬的咯吱作響。
她是名揚京城的才女,就連皇後娘娘都贊不絕口,還是最有望成為新任太子妃的名門貴女。只不過輸了一場小小的投壺罷了,有什麽可在意的,到底不過是那些見識短淺的閨秀才喜好的小游戲。
這般想着心裏頭果然舒服多了,臉上又挂上了溫柔似水的笑容。坐在門邊的丫鬟蕙蘭好似毫無所覺,只低着頭認認真真地沏茶。
“喂!小村姑,這是我們小姐賞你們的,你們可真是命好!還不快謝恩。”
心裏還有些不服氣的芯竹,興沖沖的走到了面攤旁,一副大發慈悲的模樣,将五兩銀子直接丢在了秦婉他們所在的餐桌上。
突然的響動驚得周圍的食客,都朝着這邊看來。
秦婉看着桌面上的碎銀子,眨了眨眼,不要白不要。
待喝完最後一口面湯,才慢條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絲毫不介意她的跋扈,一本正經地朝着芯竹開口:“那就麻煩你替我們謝過你家小姐。”
說罷擡起的小臉上還揚起了一個誠意十足的笑容,看起來要多真心有多真心,卻絲毫沒有讓人覺得他們低人一等,就是很尋常的一句道謝。
“你.......”
原以為這個小村姑會跟之前那些窮人一樣,立刻跪地千恩萬謝,毫無尊嚴可以任她随意踐踏。或是像那些讀過幾本爛書的窮酸書生,明明一副受到了莫大屈辱的模樣,卻還不得不強顏歡笑地道謝。
卻沒想到對方謝的那般的幹脆,也只是道謝。雖然看上去很真誠,卻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不被她放在眼裏。
沒錯,這個村姑就是不将她放在眼裏,特別是那張臉,一笑起來格外地讓人讨厭。
愣神間,那一行人已經起身離開,回過神的芯竹,毫不客氣的将人叫停。
“你給我站住!”
話落,秦婉疑惑地轉身:“還有事嗎?”
他們還得趕緊去找鄭老留的鋪子呢,剛剛已經跟面攤的老板打聽過了,離長安街不遠,就一個轉彎的距離。
見她一副毫無所覺的模樣,芯竹只覺得這個鄉下來的村姑,恐怕還沒搞清楚她是誰。擡起下巴哼了一聲,興沖沖地就要上前拽她的胳膊。
一旁的平安見狀,立刻就要上前,将這對他們秦婉不懷好意的刁蠻丫鬟攔下。只不過腳剛動就被秦婉的眼神制止,緊接着秦婉就快速的一個側身,芯竹撲了個空,因着沖勁還往前踉跄了兩步。
急忙扶向面攤放在路邊的一張木桌,才站穩腳步。
站在熱氣騰騰的大鍋後頭的面攤老板,一臉惋惜地直搖頭。到底還是被這個丫鬟給找上茬了,真是可惜了。
“你敢躲?!”
那丫鬟一臉的不可置信,聲音都有些破音。
秦婉覺得這真是廢話,她不躲平白被她抓嗎?她又不是沒瞧見那丫鬟手上鋒利的指甲,把她衣服劃破了怎麽辦,這到京城來一分一厘都得計算着花。
當即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嗯!躲了。”
“你!”
芯竹一噎,一張臉憋得通紅,看着周圍越來越多的人群,立刻張牙舞爪地揮人:“看什麽看!有什麽可看的!”
“婉兒,咱們快走吧,才來京城別惹上麻煩。”
站在一旁的秦母走近挽着自家閨女的胳膊,面露憂色。
一旁的秦冬梅跟孫薇也是一臉的擔憂。倒是平安沒什麽反應,人高馬大的伫立在一旁,目露兇光的盯着芯竹,似乎只要秦婉開口,他就能将這個主動挑事的丫鬟給收拾一頓。
秦婉轉過頭瞧着三個女人都有些擔心,雖心知這麻煩已經惹上了,還是主動粘上來的,但還是乖巧地點頭:“那咱們走吧,別管她了。”
說着就眼神示意平安先去解馬車。四人也跟在後面往馬車的方向走。
可他們想離開,別人卻不想他們這麽早走。芯竹甩了甩袖子,兩三步上前,張開胳膊就攔住了秦婉四人的去路。
“姑娘,你這是為何?難不成反悔,想要回這五兩銀子?”
見她一噎,秦婉複又恍然大悟地接着驚嘆道:“你早說呀,我給你就是了,這麽怒氣沖沖的作甚?”
話剛落秦婉便将手裏還沒收起來的五兩銀子,又随手抛給了芯竹。引得周圍的看客都掩着面低笑。
猝不及防的芯竹直接條件反射地接過碎銀。她還是頭一次見着這麽不識擡舉的人,簡直不将她們徐府放在眼裏,一張臉氣得越憋越紅,可無奈嘴上功夫又說不過她,當下更是覺得這個人礙眼。
冷哼了一聲,便擡起手招呼過來早就候在一旁的兩名家丁,皆是身強力壯,走路的步伐瞧着就是練家子。一上來就一左一右的立在秦婉幾人兩側。
幾次三番這麽莫名其妙,秦婉也失了耐心,眯了眯眼瞧着面前的三人皮笑肉不笑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我們一行人在好好的吃面,你莫名其妙地跑過來,趾高氣揚地說代你們家小姐賞我們五兩銀子。我們收了,也誠心地跟你們道謝了。
之後你突然反悔要收回銀子,銀子也立刻還你了,現在又攔着我們的去路?還帶着這兩個身強力壯的練家子,姑娘你到底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看我們鄉下來的好欺負不成?
真不知道是哪家府邸,能養出這麽刁蠻無禮的丫鬟。當真是讓初到京城的咱們大開眼界了!”
秦婉語速極快地,将事情從頭到尾簡單地說了一遍,讓後來圍上來的看客也能清楚地知曉發生了什麽。當即便有不少人朝着芯竹幾人指指點點。
“放屁!誰反悔要收回銀子了!是你自己要還給我的!”
正值傍晚,長安街原就人多,這幾人又直挺挺的站在路上,當真非常的打眼兒。
芯竹眼見着周圍的人越圍越多,也有幾分不安。前些日子她剛被小姐訓過,還被老爺知曉了。這要是事情鬧大再被老爺知道,怕是小姐也不會保她第二次了。
念頭一轉,權衡過利弊,當即打起了退堂鼓,這丫頭什麽時候收拾都可以,又不急于一時。
随即重重地哼了一聲,擡手朝兩個家丁打了個手勢,轉頭便朝着馬車的方向走去。
衆人的視線也随之朝那邊移過去,見着的确是徐大小姐坐的馬車,卻沒瞧見大小姐下來打圓場,不禁開始低聲讨論:“我估摸着大小姐估計不在車裏,不然往常這時候早就出來了,也不能讓那個丫頭這般嚣張。”
“那還用說,恐怕也只有大小姐那麽好的人,才能忍得了那麽刁蠻的丫鬟。”
聽了一耳朵的秦婉挑了挑細眉,這主仆倆倒是有意思,一個挑事兒,一個出來擺平?
正巧平安也駕着馬車趕了過來,幾人緊接着就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婉兒,你說那姑娘會不會趕明兒還來找咱們算賬?”
秦母都坐在馬車裏了,還有些後怕,這京城當真是什麽人都有。
“怕什麽,有理說遍天下,我就不信天子腳下還沒個講理的去處,咱們做好自己就行了,其他的您甭擔心。你們瞧,應該就是那間關着門的鋪子,我先下去看看。”
這頭馬車趕着黃昏剛駛離長安街,秦婉就瞧見了一間有些老舊的鋪子,透過馬車窗口,探着腦袋瞧了眼路口的木牌,的确是西寧街。待平安将車停穩,就身手利落地跳了下來。
雙開的木門,瞧着挺寬敞,門樓上還刷着綠漆,匾額上燙印的幾個字已經瞧不太清,依稀只能辨出一個茶字。約莫着以前老爺子開的也是茶行。
确認無誤後,秦婉就從她娘的手裏接過鑰匙直接開門進去。
門剛打開就是撲面的灰塵,卷着一股黴味嗆得人直想打噴嚏。
秦婉擡起袖子捂着口鼻,一雙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朝着身後同樣被嗆着的幾人聳肩道:“看來咱們得先忙活一陣了。”
徐府,汀華苑。
臨到夜了,對于才挨完罰又鬧出事兒的芯竹,憋了一路的蕙蘭總算開了口:“小姐,您為什麽還要留芯竹在身邊?還給她升了大丫鬟?”
一個粗使丫鬟短短兩年就跟她并列了,再這樣下去,怕不是連她的位置都要被芯竹頂替了。她就不明白,那麽一個沒有腦子的笨蛋,怎麽就這麽得小姐的眼兒。
邊說邊輕手輕腳地打散小姐的發髻,熟練地從錦盒中,取過皇後娘娘賞賜的木梳替小姐梳頭。
此時房中就剩了徐嬌嬌跟蕙蘭兩個人。正對着鏡子抹面脂的徐嬌嬌,一改白日裏的溫柔平和,從鏡中瞧了蕙蘭一眼,嘲諷地勾起嘴角:
“那麽一個蠢貨莫非你還擔心她頂替了你的位置?不過是個我正巧需要的跳梁小醜罷了,還有什麽比這樣,更能完美地體現我的好性格跟良善的品性?現在城裏誇我的百姓可又多了不少。”
“可是小姐.....”
蕙蘭面露難色,最近芯竹越來越過分,這樣弄不好反而會連累小姐教導無方啊。
剛要開口就被徐嬌嬌不耐煩地打斷:“沒有什麽可是,我暫時還需要她,現如今我在皇後娘娘面前很得臉。不過那丫頭最近的确有些不知分寸,你警醒這點兒。”
說完徐嬌嬌便将裝着面脂的琉璃瓶,狠狠地擲在梳妝臺上,一個賤婢竟然也敢說她不擅長投壺。
“是,小姐,奴婢遵命。”
蕙蘭肩膀猛地瑟縮了一下,忙垂下腦袋,不去看徐嬌嬌有些扭曲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