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對峙
在路西斐爾被取走了對他的愛後,這是尤利爾第二次正面與路西斐爾交流。
第一次,是路西斐爾邀請他一同前往龍島。那時路西斐爾眼中雖然有禮貌疏離,但卻無敵意。而此時此刻,尤利爾卻能分明地感受到他的敵意。
暗暗感慨路西斐爾還是太年輕,鋒芒畢露了些,尤利爾錯開與他相對的目光,看着神座前的臺階,輕聲說道:“鬼王在三萬年前曾因人類偷襲而死。死前立誓,重生出世後必血洗人世。龍島的秘術可以淨化怨念與黑暗,我便拜托大祭司将其淨化。鬼王當年為穩定人界,曾貢獻一身力量,作為受益者,我不想傷害他轉生後的靈魂,故而想對神聖議會隐瞞此事。若我行事有違法典,我願意受罰。”說完他微微轉身,清冷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路西斐爾身上:“這件事,我從始至終,并未對你隐瞞。請問路西斐爾殿下,您又是為何才将此事說破?”
對于這種超越了世界之力的問題,路西斐爾當然無法回答。
他曾因為愛,對尤利爾所有的作為都支持默許,可如今愛沒有了,剩下的便只有疑惑。可他知道這種疑惑對自己不利,便将其刻意藏好,坦然回望着尤利爾的目光,說道:“曾經我對殿下情根深種,自然不會對您的作為有所懷疑。說到此事,我還想問殿下,是用了什麽方法,迷惑了我的心智?”
路西斐爾的語速不快,聲音清和自然,沒有帶上任何具有感□□彩的潤飾,也因此聽起來頗有信力。
尤利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路西斐爾的用意。他此刻,恐怕也知道目前的形式對自己不利,無論是鬼王逃脫的事、私入魔界的事,還有就是他心知肚明的,活祭生靈和無罪之魂的事。樁樁件件,都能将他的聲望重創。想要絕處逢生,自然要另辟蹊徑。路西斐爾已經忘記曾經的深愛,自然無法解釋自己做這一切的動機,便将過往的一切推到了惑心之術上。
這個反應,真是又快又狠。
他的話,在神聖階級的隊伍裏激起了一陣騷動。本來,對于大天使長與尤利爾之間突如其來的愛情,神聖階級就很難接受。如今如果說是中了惑心的魔法,倒說得通了。
人群中便開始有議論紛紛,很多人看向尤利爾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絲不懷好意的揣度。甚至有人在人群中已經開始指摘尤利爾不知檢點。
尤利爾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悲涼之意,雖然回複的話已經就在嘴邊,卻覺得喉嚨裏有些發哽,一時難以出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把溫雅的聲音,帶着隐忍不住的憤怒與冷意說道:“路西斐爾,你不要太過分!”
尤利爾微微閉上眼,便感覺到拉貴爾臉上因憤怒泛起的紅暈、以及眼中不加掩飾的回護。
路西斐爾顯然沒有料到拉貴爾會公然替尤利爾說話,眼中閃過一絲微訝,然後帶着不含誠意的歉意微笑對拉貴爾略一颔首,又将玩味的目光落在尤利爾身上。
尤利爾知道他這是心存挑釁,便冷冷說道:“你先是因疏忽致鬼王降世後脫逃、然後又不顧龍族勸阻前去追捕,最終不但走脫了鬼王,還害得龍島結界受損位置暴露,更使天界失信于龍島。事實如此,還請你直視矛盾,不要試圖轉移話題。”
路西斐爾輕忽一笑,眼中淨是輕佻笑意,聲音也不甚嚴肅:“尤利爾殿下不敢直面我剛剛的問題嗎?我只是想知道,殿下對我施了什麽魔法,令我在一段時間內行為舉止都失了方寸。我被殿下用了這麽久,殿下就當給我一個明白,這都不行嗎?”
他的話三分委屈七分揶揄,立即引起了神聖階級們的一陣嘩然。然德基爾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随即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可目光仍是譴責地掃在尤利爾臉上,似乎是在怪他沒控制好局面。
尤利爾心知與路西斐爾糾纏這個問題只會浪費時間。而路西斐爾的目的正是如此。因為他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掉進了太多陷阱。如今反應過來已經太遲,大錯已經犯下,便只能靠随機應變來應對危機。
而他的應變之法,就是擾亂尤利爾的心境。尤利爾此時已經可以肯定,即便路西斐爾已經不再愛自己了,可他卻知道,自己對他還有感情。這份感情,被路西斐爾用作武器,如今戳在自己心口,真是又狠又準。
尤利爾暗暗吸了口氣,剛想繼續駁斥路西斐爾,便見卡麥爾從智天使的隊列中走了出來。
帶着一絲諷刺的笑容,卡麥爾先是朝路西斐爾行了個禮,然後一臉不屑地說道:“路西斐爾殿下,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這做對做錯,一碼歸一碼。您說您也不是小孩子了,總不能學人類那些不上進的小娃娃,喜歡人家小姑娘就去燒她的小辮子,被爹媽揍的時候還怪人小姑娘長得好看吧?”
卡麥爾這人說話粗俗慣了,還一貫擅長夾纏不清,再場的很多反對路西斐爾的神聖階級們端着高貴,卻還被他說的話逗得不行,此時忍笑就忍得幾分辛苦。
路西斐爾卻沒有理他,只拿眼看着尤利爾,看似溫情脈脈,眼底一片冰寒。
卡麥爾也沒等路西斐爾說話,接着掰扯起龍族淨化法陣是如何高端大氣上檔次,對天界來說是多麽重要的助力,而龍族在過去又是多麽可憐被魔族坑,如今居然被路西斐爾逼得同魔族統一戰線了,可見路西斐爾做得有多麽過分。
阿撒茲勒似乎是覺得路西斐爾同卡麥爾說話太掉價,也就接過了話茬。然後,神殿中的局面就又變成了支持與反對路西斐爾的雙方大混戰。
作為當事人的路西斐爾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逼視着尤利爾,目光尖銳卻如泣如訴,內容十分豐富。尤利爾心想,這小子果然心黑,可自己居然被他看得一陣陣胸悶,也是忒沒出息。
身為神聖議會首席議會長的然德基爾見此場景咳嗽不斷,卻礙着主神沒表态,自己也不好出聲阻止這十分不成體統的一幕。
就在交戰雙方再次吵得不可開交、幾乎掀翻了神殿的天頂時,主神突然開口,問道:“路西斐爾,鬼王是如何提早降世的,龍島的結界又是怎麽被破壞的?”
吵得忘情的雙方這才突然意識到,主神其實還在場,連忙對着神座恭敬低頭做拾取節操狀,大殿裏瞬間鴉雀無聲。
拉貴爾慶幸主神終于出來控場,希望接下來的局面就會簡單明了一些,起碼不要再讓尤利爾直接對上路西斐爾。看着尤利爾愈發挺直的背脊,拉貴爾的心中一陣陣地發澀。很少人知道尤利爾的這個習慣,那就是壓力越大的時候,他越會直起脊梁,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撐持住天地。
主神已經開口,路西斐爾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便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龍島的事其實也沒什麽內情,鬼王卵接觸到路西斐爾就破殼了,小鬼王出生便自通藏匿之術,在衆人猝不及防之下跑了個無影無蹤。路西斐爾追着小鬼王一路,最後讓他擒住那個狡猾又陰損的小破孩的時候,龍族出面要維護鬼王。鬼王趁機挑撥天族與龍族的關系,路西斐爾被龍族死死糾纏,又不想傷及人命,便一個沒注意讓鬼王走脫。見狀,路西斐爾當然抛開龍族又追了上去,結果鬼王不知用什麽秘術打開了龍島的結界,逃入了人界。
路西斐爾追之不及,被他逃了。此時,他接到消息說,米迦勒陷入了鬼域,便去與鬼域入口處的亞納爾彙合。就在他打算去魔界救人的時候,神聖诏令到了,他們便回到了至高天。
話說到這裏,路西斐爾便說,米迦勒此時身陷險境,如今還是應以營救米迦勒為頭等要事。至于他的事,只要是他的錯,他都認下便是了。
卡麥爾聽完,冷笑道:“路西斐爾殿下倒是兄弟情深,這都聊了快大半天了,才想起來營救米迦勒殿下是‘頭等要事’,該不會是轉移話題外加緩兵之計吧?”然後卡麥爾重點攻擊了米迦勒作為天界軍的統帥,居然如此沉不住氣,判斷有失,導致多名神聖階級與他一起陷入險境。進而便要彈劾米迦勒。
路西斐爾再次無視卡麥爾,将話頭又轉回尤利爾身上,說當年他身陷魔界時,還是蒙尤利爾援手。怎麽換了個人,尤利爾就如此冷靜沉默,難道當年他流落魔界,真如傳聞所說,是尤利爾做了幕後黑手?
尤利爾明白,他這番舊事重提,也不過是想胡攪蠻纏,順便再打幾張感情牌。知道如今自己再沉默,也只能助長他得寸進尺,便說:“當年路西斐爾殿下初入魔界時,對魔界還頗感陌生。如今聽說大天使長都混入魔界的黑市,還買了合歡鳥和龍卵,就不知道是拿來做什麽。據我所知,這兩種東西的用途有限,長得也不能算美麗大方可供觀賞。而且,其中的龍卵是龍島所遺失,事關兩界的友誼,希望您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并給出龍卵的去向。”
于是,話題又轉到了路西斐爾私入魔界購買龍卵的事上來。
拉貴爾知道,路西斐爾購買合歡鳥和龍卵、甚至還拿走了一朵生命之花,目的是破除靈魂誓約時,轉換神聖與黑暗之力。這種高端的冷知識,在場的人當然知道的不多。
阿撒茲勒作為路西斐爾身後的智囊團團長,又常年浸淫法陣符文學,彼列向神聖議會傳訊時,他也在場,自然猜到路西斐爾購買合歡鳥與龍卵的可能用途。有了猜測後,他特意找阿米爾交流了一番。阿米爾心知這關系到路西斐爾的聲譽,當然知無不言。阿撒茲勒便猜出,尤利爾現在能夠健康地站在這裏,而之前那個死心眼沒得救的路西斐爾突然迷途知返,恐怕就是契約之力的傑作。
即便如此,阿撒茲勒由于不清楚路西斐爾的打算,便一直沒有點破。
此刻,只見路西斐爾勾起嘴角,對尤利爾笑道:“我用龍卵做了什麽,作為受益人的尤利爾殿下,您真的不知情?”
尤利爾回了他一個冷笑,說道:“我倒是想請教,我究竟因何收益。”
就在這時,神殿外傳來急訊,說有一名伊甸園主天使有急事上報拉斐爾,但由于神塔阻斷了傳訊,而茲事體大,不得不前來打擾集會。
涉及伊甸園,又是看似事态嚴重,拉斐爾有些着急,向主神請示暫離。
主神便說無妨,有什麽事,讓主天使上殿來說就好。
主天使進入神殿後,立即跪在神殿正中,匍匐在地便要神治罪。拉斐爾連忙問他出了何事。主天使便說,他管轄內的一朵生命之花無故失蹤,也未凋零枯萎,他監管不力,求父神降罪。
拉斐爾心中一凜,剛想問他詳情,就聽見智天使的隊伍裏有人喃喃自語道:“又是龍卵又是合歡鳥,這下又多了個生命之花,這組合倒是有意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召喚契約之力呢。”
說話的人是桑楊沙。其實他說這句話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表達一下對以上三種高級材料的向往。可“契約之力”這個詞在天界基本屬于禁語,立即吸引了無數耳朵,當即便有人問他,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桑楊沙一貫不懂得在神塔需要謹言慎行,又特別喜歡與人探讨魔法理論,便将這三種珍稀材料可以用作轉換神聖與黑暗之力的事當衆說了。
他的這番話,就好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天族最忌諱的,莫過于堕落,而契約之力就是堕落的代名詞之一。至于生命之花對天族的意義,不亞于龍卵之于龍族,即便龍卵更加珍稀,可新的生命,對所有愛好光明的族群來說,都代表着純潔和希望。
這時,有些人看向路西斐爾的目光就有些異樣,就好像坐實了生命之花也被他拿去用了的事實。甚至有人還說:“這可是殘害同族啊。”
路西斐爾倒還是一派淡定,只是看向尤利爾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
眼看着輿論導向對路西斐爾不利,拉斐爾就有些急,一句話脫口而出:“父神,路西斐爾并沒有殘害同族!”接下來,他就感覺到路西斐爾充滿無奈的一瞥。拉斐爾瞬間意識到,自己似乎又幹了蠢事。
主神對他的話當然不能當做沒聽見,便問拉斐爾,是否知道生命之花遺失之事。
拉斐爾對主神是真心侍奉,從來知無不言。可此事涉及到路西斐爾,他當然就有些支吾。
路西斐爾見事已至此,便痛快承認了,自己曾分離聖靈,讓拉斐爾幫自己培育一朵注定早夭的生命之花。此事,是他強求拉斐爾答應的,拉斐爾并不知他要生命之花的用途。
尤利爾便說,生命的尊嚴不可亵渎。生命之花豈是可以這般随便栽培的?拉斐爾作出此等輕率之舉,實在不配執掌伊甸園。
可此刻神聖階級的關注點已經不單在生命之花上了,他們一致要求路西斐爾解釋,為什麽要收集這三種可以與契約之力溝通的材料。
當然,大部分的發言人都是路西斐爾的反對者。
這時,路西斐爾的支持者也一一上陣。場面再次變得亂糟糟。
主神及時控場說:“路西斐爾,你真的活祭了生靈和無罪之魂,用來與契約之力溝通了嗎?”
這句話,直接徹底得就像是一顆聖光彈,在場的神聖階級瞬間沉默,只待答案。
面對如此毫無彈性的問題,路西斐爾只能說:“是。”
神聖階級們再次嘩然。
阿撒茲勒一看不出手不行了,便示意阿米爾按照之前說好的向主神陳情。
阿米爾就将尤利爾當時被契約之力詛咒,頭發變白、骨折不愈的事說了出來。并說路西斐爾做那一切都是為了救尤利爾。他們倆當時朝夕相處,尤利爾不可能不知情。恐怕一切都是尤利爾的陰謀,路西斐爾只是遭人算計。
路西斐爾聽了阿米爾的話後,眉心微攏,沉默不語。
尤利爾則笑道:“大地天使的聖靈與我的融合已久,我将他分離出去後,聖靈受損,體質虛弱,這都是正常現象。跟契約之力扯不上關系。”
可自然有聽得出重點的人提出了疑問:就算是阿米爾的話是真的,尤利爾為什麽會被契約之力詛咒?
這恐怕是路西斐爾最不願意提及的問題。魔王轉生這種事,顯然不宜為人所知。他說不出口,那麽就會引人遐想。
場面于是就又有些亂,并逐漸倒向了不利于路西斐爾的方向。
可路西斐爾畢竟是路西斐爾,只沉默了片刻,便編出了一套完整的說辭:他說自己當年在地獄,莫名其妙對尤利爾産生了不該有的感情,還與尤利爾行了茍且之事,薩麥爾就是那次錯誤的産物,有血緣為證。
後來他洞悉了,這一切都是黑暗之力的侵蝕。黑暗之力不僅讓他産生了錯誤的感情,還讓他對尤利爾發出了會作用于尤利爾聖靈的靈魂誓約,可是,由于尤利爾對自己并無真愛處處算計,便受到了契約之力的詛咒。為了徹底去除加諸他身上的契約之力,為了挽回撒拉弗的聲譽,也為了救被契約之力詛咒的尤利爾的命,他才不得不做出了活祭生靈解除誓約這種事。事已至此,他願意領受責罰。
說完,路西斐爾俯在神座前,展開六翼,求神降罪許他斷翼堕天。
大殿上的神聖階級對這種神展開真是聽得一愣一愣的。而拉貴爾則是聽得各種氣悶心塞,心想,如果這是一個噩夢,求求父神讓他快些醒吧。
可是噩夢之所以令人崩潰,就在于它有時候會壓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就對付着看吧,我都寫了三遍了,還是寫不出feel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