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誓
說着“我要告訴你一個真相”,露娜的身軀突然微微一顫,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驚訝,張開嘴,卻再無法發聲。她身上那件月白長袍上點綴的星輝閃爍着微光崩散開來,無數淡金色的光粒散入空中,最終模糊了她的容顏。
一直在旁沉默的艾瑪蘭德見狀上前一步,聚攏靈魂能量的魔法已經亮在掌心,卻被尤利爾擡手輕輕攔下。
“沒用的。”尤利爾輕聲說:“她說不出主神不想讓她說的話。這是靈魂的禁制。”
艾瑪蘭德看着尤利爾并無波瀾的眼睛,猶豫了一瞬,還是問道:“殿下,您早就知道命運之鏡的預言,是嗎?”
尤利爾微微側過頭,就從艾瑪蘭德眼中看到了分明的痛意。笑了笑,他想道,如果知道露娜喊他來是為了說這個,應該找個借口将雷米爾支開的。
輕輕“嗯”了一聲,尤利爾說道:“人出生,大多都會走向消亡,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生命需要進化,永生并不利于這個世界的發展。”
艾瑪蘭德聽得一愣,忍不住心想,我們現在是在讨論您的生死啊,現在這是講這種宏觀道理的時候嗎?
看出了他的想法,尤利爾輕輕一笑:“作為現存力量最強大的撒拉弗,我死了就會化作巨大的能量補充到這個世界中去。而這個世界目前最缺的就是能量,所以我的命運才無可更改。可如果我們要做的事成功了,也許,我就不用死了。”
艾瑪蘭德聽了又是一愣,眼中的痛意卻漸漸消失,代之以無上的決心:“那麽殿下,就讓我們為了改變這個世界、也改變您的命運,放手一搏吧。”
尤利爾騙了艾瑪蘭德。他的命運無法更改,因為魔神的死,使得法則之力和契約之力發生了互斥,為了糾正這一點,必須有一股同魔神力量相反、卻不輸于魔神般強大的力量注入大結界。
所以當年,魔神約了主神共赴死地。
可陰差陽錯,主神并沒有死成。這到底是出于主神自己不想死,還是真如露娜故事裏所說,是法則之力和亞當一起保護了這個世界的神,尤利爾并不清楚。他清楚的,只是命運之鏡直達他心靈的預言:你将在絕望中消亡,那絕望将成為滋養新世界的土壤,從中萌生新的希望。
不知為何,這個世界的因果選擇了他,而非主神。
而尤利爾被命運之鏡示警後,産生的第一個的想法是:絕望?那是什麽鬼東西?
請原諒他的傲慢,尤利爾并非不理解絕望的定義,只是無法相信自己會産生那種毫無用處的情緒。絕望的本質,其實不過是在無能為力下的自我沉淪。尤利爾從來認為,那只是一種短暫的情緒,會随着時間而淡去。
所以,面對着路西斐爾将近未至的瘋狂,尤利爾仍然覺得,這一切終将過去。
路西斐爾此刻正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傳說中具有神力的聖湖裏走。冰冷的湖水浸濕了他們兩人的衣服,卻因此能更容易地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尤利爾摟着路西斐爾的脖子,心想,路西斐爾的體溫怎麽好像比自己的低了很多?
路西斐爾一直走到齊胸深的地方才停下腳步,然後用滿是期待的目光和不敢期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他:“你有沒有什麽感覺。”
尤利爾很誠實地說:“冷。”
路西斐爾愣了愣,似乎沒反應過來尤利爾在說什麽。
尤利爾便重複了一遍:“我冷。咱們出去吧。”
路西斐爾看了一眼尤利爾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幾乎立即展翼而起,将尤利爾抱到岸邊,迅速用火焰魔法烘幹着尤利爾的衣服,同時用手搓着尤利爾冰冷的手,一邊搓一邊說:“怎麽樣,親愛的,有沒有暖和一點?”
看着路西斐爾快急哭了的樣子,尤利爾覺得,自己真的很自私。
既然這一切終将過去,為何還要拖着時間折磨他?明明只是自己的私心,想要再多和他在一起,哪怕就多一天、一個小時、哪怕是一分鐘。
可這樣不行啊,路西斐爾就要窒息了。
笑了笑,尤利爾握緊了路西斐爾的手,輕聲說道:“已經不冷了。”
說完這句話,尤利爾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其實,他現在真的很冷,感覺似乎有一種自骨髓裏發出的冷意正游走于全身,他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有發出顫抖。或許是因為失去了聖靈之力的保護,他的身體确實耐不住饑寒,最近休息得又不好,于是,湖水的冷意就滲入了筋骨裏。尤利爾剛想說“咱們還是回去吧”,就發現路西斐爾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晃了兩晃,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拉貴爾收到路西斐爾的急訊時正在授課。于是他打破了自己“授課永遠是學院第一順位要事”的規矩,用傳送符文直接從課堂上傳到了光陰聖殿。
接下來,他接診了他從醫生涯中第一位發熱的撒拉弗。
看着尤利爾在昏迷中裹着被子不住顫抖的樣子,拉貴爾只覺得嘴裏一陣陣發苦,不過還是拿出了一瓶給聖靈階級用的退熱藥,讓路西斐爾幫尤利爾服下。
路西斐爾接過那瓶低級藥水,扶起尤利爾便往他嘴裏喂。可尤利爾的牙齒都在打戰,完全張不開嘴,路西斐爾就将藥水用嘴含着,一點一點撬開他的齒縫将藥渡了過去。
喂完藥,路西斐爾嘴都沒顧得擦便問拉貴爾:“他這是怎麽了?我之前也用了治愈術,還給他喂了治療藥水,可是都不管用。”
拉貴爾遲疑了片刻,有些神不守舍地說道:“他受涼了,所以有些發熱。”
路西斐爾最初并沒有反應過來拉貴爾說的是什麽意思,因為不用說神聖階級,連聖靈階級都很少會感染人類的疾病。
當路西斐爾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呆在了當場。好在他只愣了片刻就緩了過來,用水系法術湮濕了一塊手帕,幫尤利爾一遍一遍擦着額頭和四肢。
他做這些的時候,始終一言不發,表情淡淡,目光溫柔。可拉貴爾看在眼裏只覺得瘆的慌,便說:“他的症狀不重,發一下汗就好了。你別着急。”
路西斐爾朝拉貴爾微一颔首,說道:“謝謝您。我知道了。麻煩您來這一趟,真不好意思。”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片刻沒有離開尤利爾,手上擦拭的動作也沒有停。可拉貴爾卻發現他的手正在細微地震顫,眼底沉着一團混沌的恐懼,似乎已經将他整個靈魂卷入其中。
拉貴爾看着實在難受,便從室內退了出去。直到走出了外間的會客室,拉貴爾一拳打在走廊的牆壁上,然後扶着牆壁頹然跪坐在地。他對尤利爾目前的病症,也真的是無能為力。
尤利爾再醒過來的時候,正是深夜,很難得的,路西斐爾并不在他身邊,可他隔着牆都能聽見薩麥爾極具穿透力的哭聲,便出聲說:“薩麥爾怎麽哭得這麽厲害?”
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尤利爾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心想,自己這約束聖靈的技術真是登峰造極了,不但拉貴爾沒看出來,連這神賜的身軀都能染上感冒。
聽見他這邊的動靜,阿米爾飛快地從外間敲門進來,抱着哭聲嘹亮的薩麥爾,阿米爾也哭得一臉凄切:“殿下,薩麥爾殿下他從你下午離開的時候一直哭到現在,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們家殿下讓我看着辦,可是這哪是看着辦的事啊。再這麽哭下去,這不是要哭壞了嗎!”
尤利爾聽了連忙将薩麥爾接過來。薩麥爾就像是被虐待的小動物突然見到了媽媽一樣,緊緊扒着尤利爾的前胸,趴在他心口的位置哭得更加凄慘委屈。
尤利爾在心裏将路西斐爾罵了一萬遍,然後抱着薩麥爾輕輕拍着。薩麥爾很是受哄,沒拍幾下就含着眼淚睡着了。尤利爾心想将他放在床上好好睡,結果身子剛往前一探,薩麥爾立即抽噎了兩聲。尤利爾便不敢将他放下了,向阿米爾點了點頭,示意他出去休息,自己抱着薩麥爾輕輕躺下,仍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小嬰兒的背。看着薩麥爾趴在自己胸口睡得香甜的樣子,尤利爾突然就理解了主神對亞當的一些縱容。
就在尤利爾抱着薩麥爾快要一起睡着的時候,他突然被風精靈的振翼聲驚醒。睜開眼,剛好看見亞列的傳訊,說的是,路西斐爾居然大半夜跑到光照聖殿去,要求加百列幫他恢複聖光大教堂的神壇及聖水供應;如果短時間內修複不了,便要求再借一次時間之鏡。而加百列已經同意了。亞列說,他覺得尤利爾大概需要知道這件事,便深夜傳訊了。
尤利爾覺得,亞列真不愧是天界百事通,這消息網,真是及時又廣闊。
于是,難得有了幾分睡意的尤利爾再次失眠。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的約線,尤利爾覺得事已至此,就只能快刀斬亂麻。畢竟偷來的幸福早晚都會變質,多握住一天,其實也于事無補。
當路西斐爾回到光陰聖殿的時候,首先聽到的就是薩麥爾的哭聲。他一開始并沒有當回事,畢竟他離開的時候,薩麥爾就在這樣哭。可走進卧室,他就看見拉貴爾一臉失神地坐在尤利爾的床頭,手裏還握着尤利爾的手,眼睛也盯着尤利爾的臉,可整個人就像是一尊雕塑,不動也沒有表情。
薩麥爾此刻正趴在尤利爾胸口哭,手裏緊緊攥着尤利爾的頭發,阿米爾不敢硬拽他,用兩手扶着他的腋下急得滿頭大汗。
路西斐爾快步上前,拉住薩麥爾的手微微一用力,便将小嬰兒的手掰開,然後塞進了阿米爾懷裏。薩麥爾因此哭得更加賣力,結果換來的是路西斐爾一聲壓抑的怒吼:“都給我出去!”
拉貴爾被他吼得回過神來,卻仍有些木然地說道:“如果再找不到方法解除契約之力對他聖靈的懲罰,他活不久了。”
路西斐爾對拉貴爾的這句話并沒有反應,他只是單膝跪在床上,然後俯下身,将手指輕輕地插在尤利爾鬓邊的白發裏,柔聲說道:“親愛的,你等到天明。我們去聖光大教堂完成靈魂契約,我便帶你去解除誓約,好嗎?”
路西斐爾就維持着這個姿勢,仿佛在等着尤利爾在下一秒的回答。可他等了一分鐘,等了十分鐘,等到拉貴爾再也看不下去,出聲道:“他現在聽不見你說話。”
路西斐爾的嘴角輕輕抽了一下,聲音甚至比剛剛還要柔和:“怎麽能聽不到呢。他不是變得跟人類差不多了嗎?是吧,親愛的,其實我說話,你都能聽見。”
人類在彌留的時刻,聽覺反而靈敏,那是為了能夠聽見天國或者地獄使者的召喚。拉貴爾明白路西斐爾的意思,可尤利爾此時連瞳孔都沒有了反應,怎麽可能聽得見人說話。
拉貴爾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他離開的時候,尤利爾只是普通的發熱。可阿米爾卻在淩晨的時候突然傳訊給他說,尤利爾的狀态看着不對,讓他快來看看。
拉貴爾不到一分鐘便趕了過來,結果一查之下,發現尤利爾對外界所有的刺激都失去了反應。如果不是心髒還是在微弱地跳動着,幾乎就跟一個死人無異。
阿米爾聽了拉貴爾的描述,連忙就要給路西斐爾傳訊。拉貴爾趕緊囑咐他,別把具體情況告訴路西斐爾,就說薩麥爾哭得太厲害,吵得尤利爾休息不好。
最終,路西斐爾也沒等到天明。他先是給拉斐爾傳了個消息,讓拉斐爾将事先準備好的生命之花帶來給他。拿到花後,便抱着尤利爾離開了。
拉貴爾看見生命之花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可看着路西斐爾仿佛失去了靈魂的目光,什麽話都沒能問出口。
拉斐爾也皺着眉,問拉貴爾道:“拉貴爾老師,尤利爾這是要死了嗎?”
拉貴爾聽了全身一震,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夢呓般說道:“他不會死的。路西斐爾不會讓他死。”但是,等他醒來會不會生不如死,就不知道了。
拉斐爾嘆了口氣,說道:“我真不明白路西斐爾為什麽要這個樣子。不是說破除誓約後,拿走的是他的愛情嗎?尤利爾如果還愛他,他不吃虧啊。”
拉貴爾心想,能用吃虧不吃虧來衡量這件事,拉斐爾還真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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