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艾瑪蘭德
大地天使誕生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三界。不到一個月,精靈大陸的出口便重現人界。高等精靈族現世後,第一時間向天界派出了使者表示祝賀,那名使者就是精靈族的亞神艾瑪蘭德。
神聖議會立即對精靈族亞神的到來表示了歡迎,然後便同精靈族談到了共同發展人界的合作事宜。
高等精靈族天賦自然之力,可以改善貧瘠的土地,并能讓枯木變作森林,讓沙漠煥發生機,這同大地天使的能力十分相似。而大地天使得到法則之力的賜福,又比精靈族的能力高了很多,且曾奉神命久居精靈大陸,幫助他們完善恢複遠古時期的法術體系,因此一直被高等精靈族所尊敬。
當年天界瀕臨崩潰,大家都記得大地天使雷米爾獻祭了自己的力量,幫助支撐了人界,也記得高等精靈族拒絕了不想在人界吃苦的部分天族的避難申請,關閉了通往精靈大陸的門。卻沒有多少人知道,下令關閉精靈大陸門戶的艾瑪蘭德,就是雷米爾。雷米爾在精靈族中的愛稱便是艾瑪蘭德,意為翡翠,象征着大地的瑰寶。
雷米爾的溫柔,就在于他從不偏私偏愛,永遠堅忍自持,就像是他所代表的自然之力,充滿生機又溫柔平和。為了給當時那片千瘡百孔的土地保留最後的生機,雷米爾獻祭了自己的力量,艾瑪蘭德關閉了精靈大陸。
而在艾瑪蘭德關閉精靈大陸的那天,他見的最後一名天族就是尤利爾。他對尤利爾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殿下,我就在那裏。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在那裏。”
艾瑪蘭德給了尤利爾一把随時随地都可以開啓精靈大陸的鑰匙。這把鑰匙被尤利爾放在自己置物空間的最深處,數萬年過去,天族數次幾乎遭遇滅頂之災,可他卻從來沒有去碰過那把鑰匙。
這些事,路西斐爾當然并不知情。所以他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初次見面的精靈族亞神居然會聯合他媳婦一起忽悠他。
艾瑪蘭德向路西斐爾提供的解除靈魂誓約的信息是“在雙方自願的情況下,取走發誓者的愛”,但天族如果想要與契約之力溝通,必須将自己的神聖之力壓抑到最低,并且擁有契約之力。這就需要短暫的魔化,所以需要獻祭一些特殊的物品,其中就包括一只合歡鳥、一顆魔龍卵,以及一朵生命之樹的花苞。
合歡鳥是無法魔化的堕天使與白龍的後代,魔龍卵代表新生的魔族、生命之樹的花苞是新生的天族,獻祭這三者所鋪設的法陣,可以将天族和魔族的力量暫時互相轉換。
在尤利爾的授意下,艾瑪蘭德向路西斐爾隐瞞了解除誓約後,尤利爾便會反過來守護他靈魂的事;同時,他也沒有告訴路西斐爾,魔龍卵只需要不能孵化的即可、生命之樹的花苞也可以用無法綻放的。至于合歡鳥,真是死活無所謂,弄副骨頭架子來也有一定效果。
路西斐爾便問艾瑪蘭德,如果一個人在前世的時候許下靈魂誓約,卻在後世想要解除,那麽被契約之力取走的究竟是前世的愛,還是将兩世的愛一同取走。
艾瑪蘭德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誰種下因,誰收獲果。
這就根本等于沒說,卻很大地擾亂了路西斐爾的思路。
所以說,廢話的真正可氣之處不是因為它沒用,而是它有時候會讓一些人認為它有用。
對于路西斐爾來說,艾瑪蘭德給出的答案是非常苛刻的。活祭智慧生命、加害未出生的無罪之魂這兩項重罪先不考慮,讓他放棄對尤利爾的愛,這一點他就萬萬不能做到。可是,發出靈魂誓約的人是撒旦,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被取走的只是撒旦的愛,他的還能保留下來?
路西斐爾發現,自己不敢去賭。
答應了路西斐爾借閱有關契約之力典籍的要求,艾瑪蘭德送走了這位新任的大天使長,然後踱步走出了政廳的會客區。至高天的政廳就位于神塔腳下,占地很廣,整座建築圍繞神塔呈輻射狀,會客區的位置就正對着光陰聖殿的方向。
這是艾瑪蘭德第一次作為天界的客人來到至高天。距離他最後一次站在故土,已經過去了幾萬年,可很神奇的,他最懷念的地方不是父神所在的神塔,而是自己一直寄居的光陰聖殿。
望着空中那座不曾被歲月留下痕跡的宮殿,艾瑪蘭德用風系魔法漂浮到光陰聖殿前方。望着殿門前那幾十級白晶石的臺階,不知為何,竟然有些情怯。這時,他突然聽見一陣細細的打磨聲自宮殿上方傳來。艾瑪蘭德禦風緩緩上升,待到了與主殿同高的位置,遠遠地便看見主殿的平頂上坐着一個人。那人似乎下肢有殘疾,坐在一個吊着約束帶的架子下面,周圍攤了一堆工具和木料,手裏正拿着一根木條抛光打磨。
艾瑪蘭德心想,這人也不知和尤利爾殿下什麽關系,居然這麽随便就蹲在光陰聖殿的大殿頂上,做連聖靈階級都未必願意從事的木工活。結果定神仔細一看,發現那根本就是尤利爾本人。
雖然之前秘密互相傳過幾次訊息,但艾瑪蘭德已經幾萬年沒有看見過尤利爾,乍看之下,還真是不太敢認。
在他的印象裏,尤利爾總是穿着正式的禮服,一頭銀發有如光瀑,目光和眸色一樣清冷,嘴角即便有微笑也是禮貌自持的。那時候的尤利爾,就像是主神手中的權杖,代表着無上的權威和力量,光彩奪目又讓人心生敬畏。可接觸多了,你會發現,他清冷的目光不是出自冷漠而是冷靜,他禮貌的笑容背後也不是疏離而是尊重。他是整個神聖階級共同的寶物,被所有人珍愛着,卻沒有被大家寵壞。他從不認輸,但卻不會讓人覺得争強好勝,從不妥協,卻很少讓人覺得不近人情。
而眼前的這名撒拉弗,他穿着簡單的禱袍,盆骨的地方綁着約束帶,長袍下露出的一對腳踝有些浮腫,沒有光澤的銀發白蒼蒼的,只有那張臉還屬于過去的尤利爾,可那張臉上的淺笑卻溫暖又柔和。
撒拉弗的身邊放着一個白色的藤制搖籃,搖籃裏睡着一個粉嫩的嬰兒。他即便在打磨和彎曲木料的時候,也會時不時看一眼搖籃,每次看過去的目光,都極盡柔和。
在艾瑪蘭德靠近的那一刻,撒拉弗便發現了他,于是擡起頭,對他加深了微笑。那雙望向他的眸子依舊是冰藍色,卻不再清冷,似乎被歲月磨光了棱角。
艾瑪蘭德有些不是滋味地落在尤利爾面前,微微颔首道:“殿下,好久不見。”
尤利爾仰起頭,因為逆光的關系眼睛微微眯着,笑道:“你跟然德基爾真不愧是一對,無論何時都這麽禮貌規矩。”
艾瑪蘭德也微微笑了。為了不讓尤利爾長時間仰頭,他便席地而坐,拿起面前被尤利爾彎好的木條和木框,看似在研究琢磨,其實心思完全不在地說道:“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如今我們不但不在同一階級,連同一種族都未必是了。”
他的聲音中毫無惋惜落寞,語氣也輕松随意,似乎在說一件毫不重要的事。尤利爾卻從他的話裏聽出,他其實并沒有放下。就像是然德基爾心中,也一直為他留着一塊地方,幾萬年的歲月也無法抹去那處存在的痕跡。
尤利爾故意提到然德基爾,就是為了确定下雷米爾的想法。如今心中有數了,也知道多說無益,迅速換了個話題:“薩麥爾成年後才能完全繼承大地之力。在這一百年裏,希望精靈族能多在人界播種一些綠林之種,到時候用大地之力催生出森林和原野,人類才會有更多适合生存的栖息地。”
這是對他們通訊時簡略聊過事宜的強調和補全,艾瑪蘭德聞言點了點頭:“這件事我已經吩咐下去。精靈大陸也會派出幾支精靈族入住人界,幫助人類适應自然,抵禦邪惡的侵擾。”
尤利爾颔首道:“那就拜托了。不僅是魔族的侵擾,随着人界的開放,其他一些太古時期的智慧生命也可能會重現人界,到時候難免會圍繞資源發生糾紛。但是以目前天族的力量,改造人界的速度太慢。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想将最後的高等精靈拖下水。”
艾瑪蘭德微笑還禮,道:“殿下數萬年未曾求助于精靈族,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
尤利爾沉默了一瞬,笑道:“你這話說得還真是直白。”
艾瑪蘭德也笑道:“我當初留在精靈族也是為了這一天。沒什麽不能直說的。”
尤利爾靜靜地看着艾瑪蘭德臉上自嘲的笑容,心想,數萬年的時間,果然還是将他也改變了。從前的雷米爾,說話從來不會這樣直接和尖銳。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他已經與那些敬愛他的精靈們朝夕相處了這麽久,如今卻要他打破精靈族寧靜的生活,将他們卷入到這個世界的紛争中,還得打着利益的幌子,雷米爾心中怕是也不好過。
可是,建造一個沒有紛争分歧和資源極大豐富的世界,是他們共同的目标。所有追求平衡和完滿的人,以自身不完滿為代價,為之前赴後繼。這是一場理想主義者的戰役,需要無上無我的理想作為支撐,自由、平等、文明,這些東西,永遠都值得人用生命去追求。
在逆境中,任何偉大目标的實現,都需要大量值得或不值得的犧牲、以及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的蟄伏。于是,他們踐踏自由,剝奪平等,忘記文明,踩着自己靈魂的碎片前行。
“通往光明的路上,必有黑暗為伴。”笑了笑,尤利爾對艾瑪蘭德輕聲說道。
艾瑪蘭德沉默片刻,然後起身朝尤利爾行了一個觐見禮。擡起頭,他臉上的笑容褪去了自嘲僅剩平和,聲音溫潤又悠遠:“在這樣的黑暗中,甚幸與殿下同行。”
尤利爾颔首回禮:“有你同行,也是我的幸運。”
艾瑪蘭德剛走不久,路西斐爾也來到了光陰聖殿。由于能感受尤利爾的位置,他直奔着房頂而來,心想尤利爾大概正在曬太陽,結果就看見他坐在那裏做木工。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他身後披散的不再能反射出柔光的白發上,路西斐爾看在眼裏,只覺得一陣心痛如絞。他親眼看着尤利爾一頭銀亮的長發在不到一個月裏迅速變白,雖然容顏未改,但拉貴爾也說,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就是對抗誓約的結局,任何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無法逃脫。
路西斐爾甚至對尤利爾說,你去愛撒旦吧,我依然愛你。尤利爾笑着捏了捏他的臉,說,你以為愛誰不愛誰,是能自己說了算的?
發現路西斐爾來了,尤利爾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然後靠在他身上,手裏的動作卻一直沒停。路西斐爾坐了好一陣才弄明白,尤利爾正在做的木工活是一把輪椅。
尤利爾做手工的風格依舊迅速而利落,一個多小時的功夫,零散的配件已經被他打磨好,然後組裝、調試、嵌上魔法石,繪制讓輪椅可以自動運行的符文能量線,還有不同功能的啓動裝置。最後尤利爾還給輪椅加了兩個配件,一個是扶手兩側可以将搖籃卡住的凹槽;另一個是可以用風元素驅動的頂端呈三葉狀的支架,啓動後可以讓輪椅飛離地面。
看見尤利爾一臉滿足地坐在輪椅上,感慨終于可以自由行動了的樣子,路西斐爾鼻根一酸,剛想對他說解除誓約的事,結果就聽見了薩麥爾的咕哝聲。
尤利爾将薩麥爾抱在懷裏,拿了一根縮小版的三葉支架模型逗着他玩。還未滿月的娃娃已經學會了伸出小手咯咯地樂了,他不停地抓着那根飛在身前嗡嗡作響的小木棍,臉上的笑容和尤利爾的湊在一處,看起來單純又美好。
路西斐爾咽回了已經到嘴邊的話。讓他忘記愛情也好,活祭生靈和無罪之魂也罷,這些事就算告訴尤利爾,能有什麽用呢。
尤利爾這時剛好擡頭,笑着對他說:“你有話要對我說?”
路西斐爾笑着将他和薩麥爾一起擁入懷中,說道:“親愛的,我覺得能夠愛你,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