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冷酷無情的女主人已經打算把貓賣掉補貼家用了
吳漾才剛送走沈向川,就聽見閣樓上一陣噼裏啪啦的噪響,知道百分百是那個禍害人精又在作妖。
果不其然,她剛一踏進卧室,就見屋中滿地狼藉,以及……那位狼藉中央的罪魁禍首。
女主人氣得當場要炸,恨不得一把拎起貓崽子好好訓斥一通,卻在下一秒,察覺到了吳一周眼中的異樣——
它蹲坐在地板正中,既沒有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淡定不屑,也沒有可憐巴巴地無辜賣慘,而是平靜地望着她,淺褐色的瞳仁波瀾不起,沉靜地近乎壓抑。
吳漾隐隐感到房間裏的氣壓持續走低,只好咽下那幾句将要“破口”的“大罵”,試着察言觀色,從吳一周隐忍的眸光裏尋找端倪。
然而,正當她猶疑猜測之時,吳一周已經不着痕跡地收起了平靜水面之下幾乎噴薄而出的駭浪驚濤,用理性克制在身周鑄起了一道銅牆鐵壁,将近在咫尺的女主人徹底隔絕在了牆壁外頭。
“抱歉,不小心弄亂了。”
它垂下目光,丢下一句格外生分的歉意,近乎倉惶地逃離了卧室現場。
于此同時,吳漾也看見了那份散落在地的委托信。
她立即轉身沖出卧室,“吳一周,你回來!”。
它站住腳步,卻沒回頭,“我……出去走走。”
然後……就直接被她提着後脖子給拎了起來。
“放開。”它沉聲警告。
“我不。”她覺得它一定是誤會了什麽,“如果你是因為那份委托……”
“你放開!”它怒喝一聲,回頭逮着她手背狠咬一口!
“啊——”吳漾吃痛一聲,不得以松手。
擺脫鉗制的白貓輕盈落地,丢下一句“別跟着我”,就迅速蹿下樓梯,不見了。
它平日裏挑剔嘴賤脾氣差,可從來也沒這樣對待過她。
吳漾幾乎是呆愣在原地,揉着手背上的兩道齒痕,忍不住想:它這回是真生氣了吧。
她嘆了口氣,默默返回房間,将滿地的雜物一樣一樣撿起收好,打算給它點時間散心消氣,再去找它談談——關于那封匿名的委托信件。
信件是她幾天前收到的,裝在一個沒寫地址也沒貼郵寄二維碼的快遞信封裏,和“閉門宴”當日收到的賀禮混在一起,直到秀琴幫忙整理時才發現。
根據秀琴的經驗,爺爺以前也接受過不少匿名委托,那時通信沒有現在發達,對方為了隐匿身份,可能只留一個接收紙質信件的郵寄地址,甚至,會要求爺爺将調查獲取的資料放在某個特殊的接頭地點。
換言之,這份關于沈庭車禍原因的調查委托,吳漾當然也可以接。特別是,對方還在信封中附帶了一張茶樓的舊版名片,并表示費用全部“按照慣例”,吳漾自然也沒有理由拒絕一個熟客的生意。
但時至今日,她還遲遲沒有正式回複對方。原因很簡單——這件事遲早得讓吳一周知道,那她就必須面對它和沈庭的特殊關系,而在剛剛收到信件時,她還沒做好那個準備。
昨天在醫院見到沈庭“真身”後,她反反複複地給自己做了幾輪思想建設,又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和它恰如其分的相處方式,十分擔心自己因為處理不當,将原本和諧的貓主關系搞僵。
但猜心思這種事,對于吳漾來說實在太難了,尤其對象還是只細膩敏感的“假貓”。
她一點點動作試探,如履薄冰,努力維系着和它之間的微妙關系,才剛覺得取得了一點點階段性的進展,就被一封提前出場的委托信徹底打亂了節奏。
她并非有意瞞它,可“意圖”這種東西,看不見也摸不着,總要外化成動作展示給對方。
對于吳一周來說,赫然紙上的就是一份被瞞報的調查委托,有人出錢,它就從她的合作夥伴淪落成了被調查的對象。
甚至,她那些一步步接受它原本身份的“善舉”、那些對它從前過往的“關心”,都不過是為了套取信息的小伎倆——冷酷無情的女主人已經打算把貓賣掉補貼家用了。
……
吳漾整個下午過得心不在焉,一直盤算着該如何跟它解釋。或者說,該怎麽勸服它心甘情願地同意接下這單生意。
茶樓運營需要成本,她總不能真的把店面盤給沈向川,她需要賺錢,同時,也需要它的幫助。
傍晚時分,窗外轟起了隆隆雷聲,吳漾趕緊提着傘去找它。可才走出茶樓沒幾步,大雨就猝不及防地砸了下來,來勢迅猛。
她單手甩開雨傘,另一只手拿着手機,快步朝吳一周的定位地點走去。
按照導航提示,吳漾來到古街一家小餐館的後門。石板小巷逼仄狹長,随意堆着廢棄的木板和紙箱,卻不見貓。
她看着屏幕,移開幾步,又轉了個圈,确定它就在附近。
于是收起手機,偏頭夾住雨傘,開始挨個地翻紙箱,邊翻邊叫它名字,尋寶似的。
有了!
那崽子果然正安安靜靜地趴在一只箱子裏,白白讓她叫了這麽久,竟連頭也沒擡一下。
“哎,還生氣呢?”
她用掌心從它頭頂一路順到脊背,再捋到尾巴尖——還好,她來的及時,一點也沒淋濕。
它倒也沒反抗,可依舊趴在原地不做聲,身體一起一伏,呼吸頻率似乎也比平時快了不少。
吳漾這才覺得不太對勁,趕緊伸手把貓抱了出來。
白貓半垂着眼,目光無神地看着它,四肢癱軟,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沒有任何含義的一聲哼唧。
幾步之外,地上還殘留着的一灘尚未被雨水沖刷幹淨的嘔吐物。
……
坐在寵物醫院的診室外,吳漾雖然還是心慌,可腦子卻随着窗外淅瀝的雨聲變得格外清醒。她卷着淋濕的袖口,先用手機銀行查了卡裏餘額,又切出浏覽器,換着各種關鍵詞搜索貓咪嘔吐的病因。
過了一會,一位護工從診室裏探出頭,叫她。
診室無窗,玻璃門上拉着淡藍色的簾子,熒光燈管鎮流器不穩,發出滋滋聲響。不鏽鋼的工作臺鋪着一次性的墊布,吳一周正側身躺在上面,一條腿綁着膠帶,應該是剛抽了血。
女醫生戴着口罩,辨不出年紀,眉目肅正,指着屏幕上的 X 光片,對吳漾說:“這裏有一塊陰影,不能确定是不是吃進了異物,建議再做個超聲檢查一下。”
吳漾在外頭等了好半天,卻沒等來一個明确的診斷結果,懸着的心被攫得更緊。
她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盡可能冷靜下來,問醫生:“如果真的吃了異物怎麽辦?”
“需要手術取出來。”
女醫生專業且冰冷的回複讓吳漾……更慌了。
它忽然輕喵了一聲,叫她。
吳漾差點忘了這崽子什麽都能聽懂,肯定和她一樣也吓壞了,趕緊過去安撫。
沒想到,還是它先開了口:“別聽她唬你,我沒亂吃東西。”
聲音很小,聽起來沒什麽力氣。
她當然信它,可 X 光片擺在那,它又是現在這個狀态……
“查一下吧,”她摸摸它,“查了放心。”
“你定吧。”
吳漾退出診室,去前臺繳費,接着,又是格外漫長的等待。
這次,醫生經她要求,特意從診室出來告訴她檢查結果:“超聲顯示腹腔內有積液,陰影疑似是脾髒病變,建議馬上手術摘掉。”
“啊???”
吳漾心裏咯噔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摘了還能活嗎?!”
“可以。”醫生淡定地說,“不少小動物出了車禍,髒器損傷,也會摘掉脾,能活,放心吧。”
都要開膛破肚了,她哪還放得下心。
“如果不摘呢?”吳漾追問。
“現在不能确定病變的原因,但如果擴散到其他重要髒器,比如心髒、肝髒,就比較危險了。”醫生說,“盡快決定,越早手術越安全。”
“那、那、那得恢複多久啊?!”
“六七天吧,拆線就能回家了。”
“……”
還挺快。
吳漾兀自平複了一會,去醫院外面給秀琴打了個電話,告訴她給 S 酒店訂單備貨的事情先擱置一下。
“咋了這是?”秀琴大概是從她語氣裏聽出異常,“出啥事兒了?”
“沒事,就是那小崽子突然病了,我着急挪點錢用,盡快補上。”
“病了?啥病?要多少……”
“哎呀琴姨您別管了,先這樣啊,拜拜!”
挂了電話,吳漾又向醫生問好手術細節和住院安排,繳了費用,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還沒和它商量。
吳漾懊惱地拍了下腦門兒,心想自己還真是記吃不記打。吳一周已經因為瞞報委托信的事跟她翻臉了,要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再丢個脾,估計這輩子都不會理她了。
可是……該怎麽跟它說呢?
吳漾蹑手蹑腳地進了診室,發現她的貓崽正蹲坐在牆角,只露了個後腦勺給她,叫也不理。
這是……還跟她賭氣呢?
那也用不着“面壁思過”啊!
她覺得奇怪,問護工:“它怎麽了”
護工正掃着一地的白毛,“肚肚剃毛啦,可不高興了。”
“……”
吳漾全無經驗,根本沒想到貓咪做超聲需要把肚子上的毛剃光,這下可好,自己肯定要被吳一周給恨死了。
她怯怯懦懦地蹭到它身邊,一根手指戳了戳它。
“別碰我。”它冷漠地喵了一聲,“我現在不是很想理你。”
“哎呀……很快就會長出來的啦……”她毫無底氣說,“而且……活命總比好看重要吧?”
“我不覺得。”
它這個态度,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提手術的事了。
只好轉着彎地問它:“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
“很不好。”
被它這麽一說,她又緊張起來,“是哪疼嗎?”本想問它脾會不會疼,可就連她都找不着自己脾髒的位置,最後只好問成:“肚子疼嗎?”
“肚子涼。心疼。”
“……”
掃地的護工大概是見慣了把寵物當兒子的主人們整天對着貓貓狗狗講話,也不覺得奇怪,收拾好後,就開門出去了。
“那個……我跟你說個事兒……”
吳漾支支吾吾地将醫生的意見轉達完畢,靜等它的反應,卻沒想到,吳一周竟出乎意料地淡定。
它默了一會,終于肯擡頭看她了。
“是不是吓着你了?”它輕聲問她。
吳漾眼圈“唰”地就紅了。
“錢夠嗎?”它又問。
“夠!!!”
“嗯,那你就破費一下吧。我還不想死在這貓殼子裏,聽起來太窩囊了。”
她拼命點頭。
“還有,”它叮囑道,“調查‘我’的那件事,如果不能确定對方的身份和目的,不要和任何陌生人見面,等我醒了再說。”
吳漾一愣,終于再也忍不住了,當場哭了個稀裏嘩啦,“你不生我氣了呀?……我不是故意瞞着你的……”她拿手背蹭掉眼淚,語無倫次起來,“那個案子沒、沒接呢……我……本來、本來想……”
“行了行了行了,”它伸出爪子扒拉了她一下,“哭喪呢你?還沒死呢。”
她一不小心就看見它粉白粉白的禿毛肚皮,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知道你在笑什麽,”它立即又趴回去,徹底把肚皮壓住,“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你的……媽的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