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不要相信楊洲的話
R 擁有了真實可觸的身體,楊洲也将自己對江楓的認識和兩人之間的所有溝通記錄寫入了 R 的程序,力求讓 R 成為一個正常而完整的“楊洲”,具備和江楓面對面相處的能力。
但江楓安排的聚會日期将近,留給楊洲的測試時間太有限了。畢竟,網聊和面基之間差異巨大,現實中有着無數可能的突發情況,而一旦遇到,就只能硬着頭皮處理,不可能下線關機。
因此,對于第一次見面,楊洲只能讓 R 盡可能地縮短和江楓的相處時間,避免洩露身份,一旦突發情況,就找任何可能的機會離開現場。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不太放心。
最終,他決定通過安裝在 R 瞳仁中的微型攝像進行全程監控,以便能夠随時發出即時指令,調整 R 的行動策略。
“那是什麽意思?”吳漾不得不打斷了他,“你能夠完全操控 R 的語言和行為嗎?就像……木偶戲?”
“不能。”楊洲盡可能用容易理解的語言解釋給她,“R 有一套自己的決策機制,是通過長期訓練形成的。我的‘即時指令’只能成為他的一個參考項,決定權還在 R 手上。
簡單點說,就是……如果他已經能夠根據已有數據進行分析、做出決定,那我發出的‘即時指令’只能調整他的原始方案。但如果他因為樣本數據不足無法決策,就會直接按照我的指令執行。”
兩相配合之下,R 總算順利完成了第一次的實戰任務,楊洲也在事後分析 R 當日的運行日志時發現,這次經歷對于提升他的信息處理和反饋能力作用匪淺。
這讓楊洲覺得,或許可以讓 R 更多地嘗試和人接觸——比如江楓,灑脫随性,不拘小節,也完全不會細膩敏感,十分有利于 R 隐藏身份,是絕佳的數據采集對象。
江楓聽到這,臉都黑了,沒想到自己竟成了訓練 AI 的“樣本”,當場就要炸鍋,卻被馬上吳漾攔了下來,“你先聽着……”
楊洲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楓一眼,才繼續說:“那之後不久,江楓提出了第二次見面的邀請。但事到臨頭,我還是猶豫了……”
吳漾疑惑。
江楓卻道:“因為第二次是我叫他一起去打籃球。”
楊洲:“對,體育活動對于 R 來說風險太高,一旦受傷,就會暴露仿生人身份,我不可能讓他暴露身份……這是底線。”
而籃球又偏偏是身體對抗性很強的一項運動。
“我認為你不該拒絕。”R 當時如是建議,“江楓就是一典型的纨绔子弟,愛好只有玩游戲、打籃球和交女朋友。線上游戲對于現階段的我沒什麽幫助。如果不讓我陪他去打球,你是準備讓我和他談戀愛嗎?”
這樣的勸說無法消除楊洲的憂慮,卻也讓他無可反駁。風險和機會永遠并存,最後,他選擇試一試,答應了江楓的邀請。
江楓聽完 AI 對自己的分析評價……臉更黑了。
吳漾趕緊笑着打圓場,“我聽說,R 籃球打得不錯。”
“一般吧,身體對抗不行,”楊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時不時偷瞄江楓一眼,又不敢直接看他,“只是投籃很準而已,但都是靠算法,沒什麽值得驕傲的。”
好在那天的比賽是在室內場館進行,最後也沒有發生楊洲擔心的意外。也是從那以後,R 和江楓的關系更近了一些,不久,江楓就提出了讓 R 到 IN 工作的邀請。
吳漾這回已經猜到了:“應該也是 R 建議你要接受這份工作吧?”
楊洲點頭,“是。”
和偶爾碰面聚會不同,接受 IN 的工作機會就意味着 R 必須像正常人一樣,朝九晚六,每天暴露在所有同事的視線之下,随時準備應對不同人的各種問題。
這對于一直通過瞳仁微攝“監工”的楊洲來說負荷太大了——他不僅要和 R 一樣按時上下班,還得利用其它時間對 R 進行維護升級。
“最開始的一周太累了,心驚膽戰的,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楊洲無奈地說,“好在後來,R 逐漸步入正軌,我也不用實時監測了,只需要定期分析日志、備份數據、維護升級……
R 跟單位同事相處的不錯,畢竟,他是個交際型的 AI,待人友善、擅于溝通……這些都是最基本的設定。但唯獨對我,他還是經常會提出一些反對意見。
起初,我沒太當回事,只是好奇背後的原因。畢竟,只要他不會暴露身份,和我拌拌嘴也沒什麽。直到那天……
那天……我例行去出租屋給 R 做數據備份,意外發現他居然一直在暗示江楓自己是個 AI——這就有點過火了。不暴露身份是我們商定好的,也是我能容忍的最底線。”
楊洲說着,打開了随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從 R 之前的一份運行日志裏調出一條視頻——
視頻畫面是以 R 的視角拍攝的,彼時,他正在江楓家裏玩一款雙人作戰游戲,兩人需要合作闖關,一旦一方死亡,游戲終結。
“靠,你怎麽那麽能打。”江楓又輸了,把手柄往沙發上一扔,“還是人嗎?!”
R 玩笑道:“怎麽,我要說不是,你準備和我絕交?”
江楓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他一番,“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按勞動法給你發工資了?……給我遞瓶飲料。”
“想得美,”R 随手拿了瓶茶幾上的可樂扔給他,“讓人工智能給你免費當網管,你夠暴殄天物的。”
“哎哎哎別扔!”江楓好不容易接住差點掉地上的飲料,“汽兒都讓你搖沒了!”
視頻片段結束,屏幕轉黑。
楊洲繼續說:“在 R 的日志裏,用‘仿生人’、‘AI’之類的關鍵詞分析,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的對話場景。除此之外,他還會透露不少關于我的信息,這都太冒險了。
我當時質問 R,到底怎麽回事,他反倒建議我向江楓坦明一切,還表示幾天後就是江楓生日,算是個不錯的機會。
我當然不會答應,還和他大吵了一架,一氣之下,我就強制關閉了仿生人的運行程序。”
也讓 R 從江楓的世界裏徹底消失了。
而那一天正是 9 月 18 日——鄰居男孩看着一個人拖着另外一個,離開出租屋的那一天。
“所以……那些線索也是 R 留下的?”吳漾問。
楊洲一臉茫然,“什麽線索?”
“你完全不知道?!”吳漾覺得難以置信,“他的運行日志裏不會記錄這些嗎?……啊,我知道了!”
吳漾恍悟——那些關于預留線索的日志已經被 R 提前拷貝到江楓手中的硬盤上了。
經得委托人江楓允許,吳漾将這段時間根據一系列線索尋找 R 的事情告訴給楊洲。
楊洲聽後,似乎也想到了什麽,“怪不得之前有個外賣電話打到我這,說給江楓送餐找不到地方,我還納悶來着,直接告訴對方打錯了……”
這麽看來,當初 R 應該是在早餐店同時留下了江楓和楊洲的電話,而老板以為楊洲電話是個錯號,才導致吳漾追查到那裏時,只拿到了前者的號碼。
若不然,興許她早就聯系上楊洲了。
“R 留下的那些線索應該都指向你,”吳漾對楊洲說,“只不過我們最初被他工卡上的那張照片誤導,和‘楊洲’這名字一直對不上,兜兜轉轉地繞了個圈子。”
可還是找到了。
仔細想來,R 大概也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才留下了不止一條線索——
将租房合同的緊急聯系人由楊洲變更為江楓,後者才有機會看到“今水胡同 29 號”的提示,也有機會拿到那塊只要江楓刷臉、刷指紋就能解開密碼的硬盤;
R 非常了解楊洲,應該早就知道楊洲會在小陳老師生日那天訂蛋糕給她;
并且,就算江楓沒有猜出“今水胡同 29 號”的含義,找不到那家蛋糕坊,R 相信,只要他拿着那塊對于楊洲來說非常重要硬盤,楊洲也遲早會聯系到他;
同時,為防止江楓沒有在第一時間拿走硬盤,R 還在“失蹤”當天——說不定正是在與楊洲争吵的時候,通過微信向江楓借了 5 萬元錢;
R 知道,以江楓的性格,一定會借,而楊洲在發現後,也一定會想辦法還錢回去;
甚至,在那款江楓至今沒能通關的游戲裏,說不定還暗藏着 R 的什麽小心機……
這麽多次機會,這麽多條道路,總有一條會走通,會把江楓帶到真正的楊洲面前。
“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吳漾不解地問楊洲,“不可能只是為了和你吵架吧?”
畢竟,R 沒有真的做出什麽傷害楊洲的事,即便在出租屋被終止程序,占據絕對力量優勢的仿生人除了動幾下嘴皮子和楊洲争執一番外,也并沒有物理上的反抗。
“我不知道。”楊洲說,“我已經把和 R 相關的所有數據分析過很多次了,還是找不到原因。”
吳漾和江楓對視片刻,二人目光都落到了那塊硬盤上。
楊洲并沒有分析過這裏面的數據。
江楓随手敲了兩下回車,想要喚醒休眠的屏幕,硬盤運轉,可屏幕依舊漆黑一片。
吳漾站在他身側,剛想叫他重啓試試,卻見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
不要相信楊洲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