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我叫沈庭,男,人類
“它是誰?你認識嗎?”
“不認識,可能是新來的。”
“現在新來的都不用報備嗎?”
“報備?跟誰報備?你嗎?”
“也可以啊。畢竟咱們這店鋪集中,人流量大,起碼吃喝不愁。”
“那也是吃人家剩下的,還報備呢,你想得真美。”
……
聒噪的貓叫聲此起彼伏,忽遠忽近,簡直沒完沒了,吵得我後腦又疼又脹,恨不得一巴掌揮過去,把那些不知哪來的野貓崽子扇飛。
可現在別說揮巴掌了,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整個人沉浸在一片漆黑裏,似乎除了腦子,哪都動不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我該不會是死了吧?
不過,鑒于那些吵人的貓叫聲實在太有存在感,我覺得自己就算死,也不可能死到喵星去,所以我猜測,自己大概還活着。
可我這是在哪呢?
我嘗試着睜開眼睛,但于事無補,我什麽都做不了。
直到我漸漸獲得了一些嗅覺。
我慶幸自己正在向着好的方向發展,大概很快就可以完全醒過來了,可是下一秒,我就後悔了,恨不得自己當場再昏死過去——因為那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
地溝油的葷膩混着食物腐敗的馊臭,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仇家把腦袋摁進了垃圾桶裏。
“不過,它怎麽動也不動一下?該不會是死了吧?”
“傻吧你,那肚子一鼓一鼓的,明顯還喘着氣兒呢!”
“那它怎麽還不醒?這天都快黑了,連奶茶店的阿花都醒了。”
“你是在嘲笑阿花懶嗎?小心被它聽去,那你可就完蛋了。”
……
因為目不視物,我的聽覺似乎被放大了千倍萬倍,那些叽哩喳啦的喵嗚聲吵得我腦子快要炸了。實在忍無可忍,我終于暴怒出聲:“都他媽別吵了!”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而我也跟着愣了一下——因為我分明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貓叫。
“它怎麽這麽兇?”
“噓,它不是讓你別吵嗎?”
“它說的是‘都’!可不只是說我,肯定也包括你!”
……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別指望它們能安靜下來了。于是,我盡可能地将注意力放在別處,去感受周圍的溫度和光線。
又過了一會,我覺得眼前似乎沒有那麽黑了,一片不太顯眼的暖黃色融進來,慢慢照出這個世界的一些輪廓。
青石板路,往來不歇的腳步,皮鞋、高跟鞋、籃球鞋、帆布鞋……等等,那是什麽?
我似乎看見幾條棕黑白相間的毛腿在向我緩緩靠近……
我第一直覺那應該是什麽野獸,因為粗略估計,那腿已經快趕上我手臂粗了。
“它醒了,它醒了!”
叫聲大概來自毛腿的主人,接着,它又湊近我,嗅了嗅鼻子。
我正側卧着,稍偏開頭,剛好可以看見它的下巴——
我從沒有見過這麽大的一只貓。
我确定那是貓,因為它叫得像只貓,且長相上,也不似我認識的任何其他動物——雖然它看起來比普通的貓不知大上多少倍。
而當我不經意低下頭,看向自己身體時,我完全呆住了。
我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因為我看見的,分明就是毛手毛腳的另一只貓。
我微微動了下手臂,在發覺它們已經能聽使喚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
因為四肢還有些軟乏無力,我沒有馬上站起來,只是趴正了一些,以便能夠看清周圍的事物——
西向的霞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一只三色花貓正站在我面前,好奇而疑惑地望着我。在它身後不遠處,另一只貍花貓還在觀望。
放眼看去,幾家眼熟的店鋪和這極具特色的青石板路告訴我,這裏是每逢假日就人滿為患的南平古街——一個我只有帶着外地朋友逛南平時才會光顧的地方。
我很快意識到,剛才見到的那幾條粗壯毛腿,不過是相對比較之下的錯覺罷了。畢竟,現在的我也有着一樣的身材體型,而路過的行人,早被放大了數倍。
“以前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嗎?”面前的“三花”問我,“你叫什麽?”
我聽見的分明是“喵嗚喵嗚”的貓叫,可那叫聲鑽進腦子,就莫名有了含義。
我叫什麽?
我叫沈庭,男,人類,是一名高級訴訟律師。按道理,我應該剛從法院出來,準備去和一個客戶吃飯。如果談的不錯,能夠簽下這單生意,那麽明年,我就可以晉升為我們律所的一名合夥人了。
但突然變成貓這件事,根本就全無道理可言。
我盡可能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回憶自己究竟是怎麽從一個人變成貓的。
然而,我記得自己的身份,也可以清晰地說出下一周的工作安排,甚至能夠隐約感知到這只貓原本的一些記憶片段,卻怎麽也想不起在這莫名其妙且狗血無比的變化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的腦子有點亂。我沒有回答它,而是在能夠站起身後,馬上離開了現場,将兩只喋喋不休的野貓和一個不停散着臭味的垃圾桶甩在了身後。
“它怎麽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可能是個啞巴,隔街鹵肉店養的二黑就是個啞巴,聽說是被人虐待掏了舌頭,好不容易跑出來的,讓鹵肉店的老阿姨給收養了。”
“太可憐了,幸好我不是啞巴。啞巴都不能說話嗎?”
“廢話,啞巴怎麽說話?”
“可它剛才不是讓你別吵嗎?”
“我都說過了,它說的是‘都’!也包括你!”
……
有些東西大概是與生俱來的,比如當我變成一只貓後,就能輕而易舉地蹿上屋頂,在一片古舊的四合院和老平房之中,獲得極佳的視野。
坦白講,我現在其實有點慌。
雖然以前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我常會跟同事吐槽說“老子不幹了,做人太難了”,可那不過是随口說說,我一點也不想變成一只貓。
特別還是這種流浪街頭,溫飽難繼的野貓。
我咬了下自己的舌頭,痛感明顯,覺得這應該不是做夢。可我究竟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地變成一只貓?又該怎麽樣讓一切恢複正常?
我完全沒有頭緒,一時間心煩意亂,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然後,就被自己這個無比娴熟的動作震驚了!
沈庭你在幹嘛?
你是不是瘋了?!
我覺得,我大概是真的瘋了——因為下一秒,當我聽見腳下奶茶店的主人給他家橘貓倒上貓糧的時候,我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
我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才徹底接受自己變成一只野貓這件事。
第一天的時候,我還妄想着自己一覺醒來,就能恢複如初——我,作為一個人,正躺在自家兩米寬的床上,将要經歷南平令人頭疼的早高峰,還要在冷氣十足的寫字樓裏和客戶開會、寫着最新的答辯狀、處理着永遠辦不完的案子。
可當我真的睜開眼,除了肚子更餓以外,什麽都沒有變化——我依然是那只貓,依然擺脫不了三分鐘洗一次臉、五分鐘梳一次毛的“本能”,也根本無法忽略臨街飄來的誘人肉香。
再三思量後,我決定暫且放下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我不得不優先解決眼下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太餓了,而這只貓的記憶并沒有告訴我,我該去哪找些吃的。
根據我敏銳的觀察,古街上的野貓大概會通過三種方法覓食:第一,在垃圾桶裏翻找游客丢掉的殘羹冷炙;第二,在小飯館附近蹲點,等待店老板的一點施舍;第三,如果對自己的顏值頗有自信,還可以沖着過路的年輕女孩打滾賣萌。
而我,則毅然決然地開辟了第四條路——和散養的家貓搞好關系,比如,那只常年躺在奶茶店門口曬太陽的大橘。
我之所以這麽做,主要是擔心自己因為吃着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中毒嗝屁。我之前從沒有養過貓,但至少還有點常識,知道許多東西不能亂吃,而那些飯館老板和游客才不管那些,全然覺得自己送出來的都是好意。
古街上的野貓其實都有點害怕大橘,我猜,主要是因為它那 18 斤的悍然體型。
但我對大橘的印象還算不錯,覺得它其實是只溫柔善良的家貓,雖然真的能吃,但也樂于分享。我就經常分享它碗裏的貓糧,然後把古街外面的故事講給它聽,作為交換。
當然,我也不甘心做一輩子的野貓,在這混吃等死。填飽肚子以後,我還是得去尋找變回人類的方法。
但因為受到語言和行動能力的限制,我除了向那群只會碎碎念的野貓打聽外,別無他法,直到有一天,大橘跟我提到了不久前搬來對面那家茶樓裏的姑娘。
姑娘沒什麽可稀奇的,我原來工作的寫字樓裏也有很多姑娘,漂亮的、溫柔的、高冷的、飒氣的……不一而足。但大橘的下一句話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能聽得懂貓叫。”
我看向那座挂着“暫未營業”标牌的茶樓,覺得我“恢複真身”這事,可能有眉目了。
往後的一段日子,我經常盤算着該如何接近她,才能讓她相信我,且願意幫我。但人算貓算不如天算——我們第一次正式碰面,是個意外。
那天夜裏,如注的大雨沖刷着屋頂和街道,大橘被主人接進屋裏,而我則成了一只落湯貓。
由于顏值打了折扣,為免第一印象不佳,我決定另擇時機再套近乎,卻沒想到,她居然主動邀請了我。
她其實長的挺好看,就是頭發剃太短了,有點男孩子氣。她好心給我弄了點吃的,卻沒藏住眼珠子裏轉出來的鬼心眼兒——我知道,她這是也打上我的主意了。
于是,我将計就計,好不吝于展示自己“不同常貓”的聰明才智,終于成功地給自己撿了個女主人,從此過上溫飽無憂的家貓生活。
至于究竟該什麽時候開口和她說起我身份的事,我一直有點猶豫。畢竟這件事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難以接受,更何況是她。
我決定找個機會,先試探看看,以免直接被她當成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