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1)
正月裏,宋愛兒和王邈待在北戴河過年。
這一年,再也沒有突如其來的電話催促王邈回北京吃年夜飯了。王邈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模樣。他不提那個人,宋愛兒也不提。這個年,雖然只有兩個人,卻過得一點也不凄凄慘慘。擀皮的面早就和好了,大竈裏的火也生了起來。王邈從後備廂提了兩大桶煙花,準備年三十跑到海邊大幹一場。
毛球在兩人身邊歡快地跑來跑去,王邈切了一根肉絲逗它。
手機短信音“叮”的一聲,正添柴的宋愛兒手腳不方便,喊着那個玩瘋了的人:“王邈,王邈。”
個頭高高的王邈抱着毛球站到她跟前:“怎麽了?”
宋愛兒朝他努了努腰:“手機。”
王邈彎下腰,替她掏了出來。随手一抛,正好丢到她的懷裏,宋愛兒忙不疊地撿起。一開短信,她一下呆住了。
他沾滿灰的手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臉蛋:“看什麽呢,眼珠子都快瞪脫了。”
宋愛兒沒回聲,整個人如同抽了魂似的。
王邈開始陰陽怪氣:“喲,這是哪個相好啊,年三十兒的,還給人發短信。”
“你洗沒洗手,髒。還往人臉上摸。”宋愛兒回過神,慌張地趕着他,“洗洗,快洗洗去。”
王邈看了眼自己的手,疑惑:“你什麽時候這麽愛幹淨了?”
宋愛兒站起身,把手機捂在胸口:“你不洗我洗去了。”
嘩嘩的聲音中,水花四濺。她的一只手還搭在洗手臺上,另一只手裏的手機卻險些掉進了水流中。宋愛兒手忙腳亂地把它拾起,塞進口袋,雙手用冷水反複地拍着臉,平複着劇烈的呼吸。
短信很簡單,只有八個字。杜可自殺,回京勿探。是個陌生號碼。
杜可,那個前不久兩人還一起說說笑笑的杜可,那個自己曾趴在她的肚子上聽着胎兒的動靜的杜可,那個快要做媽媽的人,她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究竟是誰,誰在拿這種事開玩笑!她在北京朋友不多,又有誰會在這種時候給她發短信。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王邈在廚房裏喊她:“傻妞,上飯了。”
她捧着碗坐在桌邊也是一副失神的樣子,正一臉興致盎然的王邈端着個精致的小盤上來了,見她這般神色,卻仿佛在意料之中。
他心情不錯地問她:“猜猜是什麽?”
宋愛兒胡亂猜了幾個,沒猜着。
王邈索性一掀蓋子——
雕花木盤中正盛着一條色香味俱全的西湖醋魚。醋放得多了,一股似有若無的酸氣淡淡地蘊開。
王邈的刀功不錯,撒了作料,紅紅綠綠一片,看着竟香色俱佳。
她擡頭看看王邈,王邈也在看她。
“你做的?”
她拿了筷子,想夾一塊,手沒力氣,夾來夾去險些夾掉了。
王邈一拍她的腦袋:“張嘴——”
趁着她一瞪眼的工夫,他夾了一筷子魚肉塞進她嘴裏。
“味兒不錯吧?”
宋愛兒還在想着杜可的事:“嗯。”
她如今和他說話是越來越不專心了。王邈倒是不在意,一只被刀口切傷的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順勢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嘴夠刁呀。”
宋愛兒笑了笑,沒心思細究,滿滿的心事一下又撞進了心裏。吃了飯兩人在黃昏的海灘邊散步,天是灰白的,蒙着一層淡淡的雲影。沒有了霞光,這樣的時刻幾乎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黎明。一只海鷗從海面上俯沖而來,發出幾聲怪叫。
王邈擡頭看了一眼天,口氣肯定:“明天會下大雪。”
海風拂過她臉龐上的碎發,宋愛兒漸漸停住步。她聽着自己的聲音同時響起:“王邈,我們回北京吧。”
他說:“怎麽突然想到了這個?”
“在這待着也怪沒意思的。”她歪着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就想回北京家裏。”
王邈說:“好,明天回去。”
兩人第二天就啓程回了北京。宋愛兒像一個真正的女主人似的前後仔細檢查了別墅的一切開關設施,确定徹底切斷水電又熄滅了竈膛裏的爐火後才從後院的車庫繞轉出來。王邈站在車旁等着她。
她擡頭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這是風雪欲來的征兆。
王邈給她系好圍巾才打開車門,切下歌,是Eleni Karaindrou的《By the sea》。北戴河距離北京并不遠,她靠坐在副駕上,緩緩地閉上眼,準備小眠片刻。王邈打着方向盤,語氣是少有的溫柔:“睡吧。”
她真的睡着了,不知不覺便進入了短暫的夢裏,夢裏正漸漸地下着雪,雪這樣大,鵝絨似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掉落在人的掌心。她低頭去看,卻發現在一攤小小的水泊中結出顆顆晶瑩的珍珠。
她走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雪原裏,跌跌絆絆。摔倒了,再爬起。爬起,又摔倒。遠方不知在何處。腳下的路,走過便消失。消失,不複重現。
宋愛兒醒來時,四周一片安靜,逐漸開闊的視線裏是迷蒙飛絮一般的白雪。她擡起眼,正對上王邈的目光。
他伸手替她揩去眼角的一滴淚:“怎麽睡着睡着就哭了?”
宋愛兒茫然地擡起手背,在眼角擦了擦,發覺那滴淚只是一個意外,松了一口氣。
“哦,剛剛……做了一個夢。”
王邈轉開視線,握着方向盤重新看向前方:“高速上出了特大事故,堵車了。沒趕上時候,又下了雪。天氣預報說,這是年後第一場暴風雪。”
“那怎麽辦?”
“下高速繞小路。”王邈倒是不怎麽擔心。
宋愛兒想起他在美國時一向喜歡駕車穿越西部,想必遇上的突發事故不在少數。她轉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不知為何覺得心下不寧。
這天的王邈有些奇怪,即使是坐在他身旁的自己也有些摸不透對方心中在想些什麽。兩人在高速上等了一陣,直到交警暫時處理了現場,開出一條小道供過往車輛繼續行駛。王邈開到了下一個路口便自然而然地下了高速。
一陣大雪撲面而來,王邈的方向盤打得太快,激起了薄薄的積雪,千層飛霧般撲上車前。
天色沉得厲害,宋愛兒在一片雪霧中只看到兩只黃燈一閃一閃,來不及喊他,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方向盤:“王……”
話未落音,轟隆一聲,宋愛兒感覺自己的身體下意識地向外飛去,卻被腰上的安全帶大力拉了回來。
腰間被勒得生疼,宋愛兒一轉頭,正對上一雙護住自己頭部的大手。
那雙手堅實、有力,掌心有溫熱,是遙不可及的溫暖。十幾秒過後,王邈的聲音響在她的頭頂:“傷到哪裏了?”
宋愛兒的腦子鈍鈍的,這會兒還沒反應過來。王邈已從她身上挪開,艱難地靠回原位,深吸一口氣,低聲罵了句髒話。
這事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雙方都有責任。王邈走了神,而對方則壓根兒沒按交通規則行駛。就在他走神的那一剎那,對方的貨車直直撞了上來。好在他的方向盤打得及時,兩車只是擦了點邊。饒是這樣,這車多半也得送回原廠修理。
貨車上跳下一個壯漢,看了一眼王邈的跑車,臉色霎時就白了。
宋愛兒看到了貨車副駕上坐的一個年輕女人,心想,這肯定是一對常年在外跑貨的小夫妻。
她要擡腿才發覺腿被卡住了,汩汩的鮮血順着腳脖子往下流。一時也顧不得這些了,宋愛兒眼尖,看到了副駕上的女人正一副疼得死去活來的樣子,猛一聲打斷了正和王邈說話的壯漢:“大哥,嫂子是不是有事?”
壯漢一回頭,這才想起自己超速的原因:“我……我……她要生了!”
這四字一落地,饒是王邈也忍不住臉色一變。
貨車副駕上的女人仿佛應着丈夫的話,痛呼出聲。宋愛兒腦子轉得飛快,一着急,忘記了卡在車裏的左腿:“還不快送醫院去!這裏還有誰能給她接生?”
貨車撞在了一旁的欄杆上,一時啓動不了。
宋愛兒把頭探到窗口喊住紛紛白雪之中站立的那人:“王邈,快讓他上車,再遲這孩子就該生在路邊了。”
那壯漢聽了這話已經輕手輕腳地從副駕上抱下了馬上要臨盆的女人,送到了王邈的車上。
王邈發動引擎,看了一眼後座的夫妻:“別慌,一定能挨到醫院。”
宋愛兒看着前方越來越厚的積雪,輕輕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想分散左腿疼痛所吸引走的注意力。
他一路開得飛快,卻幾次遇上了大雪封路,只能不停地轉彎繞路。
後座上女人的痛呼一聲高過一聲。
宋愛兒轉過頭,深吸一口氣,沖着那女人微微一笑。“嫂子,頭一回生小寶寶?”
那笑容仿佛有着奇異的鎮定力,令臨盆的女人轉移了注意力,雖然沒什麽力氣說話,卻是笑了一笑作為回應。
宋愛兒看着她額頭上大顆小顆滲出的汗珠在蒼白的臉頰上滾落,極力分散着她的痛感:“等到醫院,一切都會好的。小寶寶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呢?聽說生在雪天的女孩子會長得格外漂亮……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車玻璃外一片明淨的白雪世界,那雪光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花糖。
對方蓄了一些力氣,斷斷續續地說:“謝……謝謝。”
宋愛兒轉過頭,想要探身一把握住她的手,卡住的左腿終于在這時發出了抗議。
她嘶了一聲,忍痛把手收了回去。
宋愛兒正絮叨着,只聽王邈說了一聲:“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正在發亮的導航,擡頭便見到了這家鄰近的醫院。因為早就打了120,一下車,便有醫務人員推着擔架床來擡走孕婦。
宋愛兒看着大雪裏漸行漸遠的擔架床,神色呆呆的。
王邈打開車門,從車前繞到了她的窗玻璃前,一把打開了車門。他就這麽站在她的對面,擋住了呼呼的大風和雪花。
宋愛兒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王邈已背對着她蹲下了身子:“上來。”
“啊?”
“你那腿不痛啊?”
宋愛兒啊了一聲,這才感覺到刺骨的疼痛。
“你那腿再由着它,過小半天得瘸了吧。”他刺激她,“少爺我可不要一個小瘸腿。”
宋愛兒小心地抽出左腿,又默默地趴上了他的肩膀。等王邈把她背穩了,她才開口:“王邈,你這狗嘴裏什麽時候才能吐出顆象牙來?”
王邈忍了又忍,壓了又壓,沒控制住自己,怒道:“你說我什麽來着?”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他呵了一聲:“忘恩負義的小瘸腿。”
這“小瘸腿”三個字戳中了她的心窩窩,宋愛兒惱得抓起一團雪塞進他的衣領裏:“王邈!”
直到他把她背到急診室,兩人的嘴也沒閑下來過。一急診室的人都饒有興趣地聽着這對小情侶鬥嘴,最後還是值班醫生喝住兩人。
“兩位今年幾歲了?”
王邈終于不說話了,宋愛兒這才想起問正事:“醫生,我這腿傷得重嗎?”
“好好養着,小半月就能好。”
王邈扶着一瘸一拐的她走到走廊上休息時,長廊盡頭正蹲着一個男人。那男人滿面風霜,捂着臉,聳動的肩膀像是竭力忍住哭泣的樣子。這麽一個大壯漢,哭成這樣怪可憐的。宋愛兒走上前,一開口卻是一驚:“大哥?”
先前被他們載了一程的壯漢擡了頭,眼眶紅得不像話。
王邈頗有先見之明地直接問他:“缺錢?”
壯漢搖搖頭。宋愛兒心下一咯噔:“難産了?”
對方仍舊搖着頭。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明白過來這大男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王邈索性扶着宋愛兒坐在了一旁的長椅上,順手關了風口半開的窗,耐心地等着這人哭完。
好半晌,對方終于哭完了,抽抽噎噎地憋出一句話來:“我……我就是心疼我媳婦。”
女人生産就像過一趟鬼門關,體質不适卻堅持順産的女人尤其如此。産房裏撕心裂肺的叫聲讓這個大男人聽得像是把一顆心抛在車輪下來回碾上幾百遍,終于堅持不住遠遠地逃到了一樓的長廊。
很少見到這樣重情的男人,分明是個一米九的東北大漢,還能為了妻子的頭一次生産哭成這個樣子,要不是親眼所見,宋愛兒是絕不會相信的。一旁的王邈終于也收起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站起身,拍拍男人的肩:“哥,抽根煙去吧。”
男人還嗚嗚地哭着。
他卻是少有的耐心:“走吧,走。”
宋愛兒看着兩人走到了遠一點的角落裏,王邈似乎還在開解着男人,唠唠叨叨的,那副表情,沒有半點玩笑和看戲的意思。難得見這個人一臉認真,竟然是為了哄笑一個新做了父親的人。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呢?她問自己。又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感?宋保寧明明不是這麽教她的,許南屏也沒告訴過自己。生兒育女,扶持到老。在這樣平凡的愛情面前,宋愛兒的整個心,都忽然顫了顫。
午後三點多,臨盆的女人終于把孩子生了下來。聽到消息的宋愛兒忍不住撺掇王邈推她上樓去看看小寶寶。
她現在左腿包紮得像粽子似的,行動十分不方便,什麽都要仰看這人的臉色。
王邈被磨得不耐煩地帶她上了七樓婦産科。
早産的寶寶很虛弱,還在保溫箱裏放着,宋愛兒隔着玻璃睜大眼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窗口摩挲着,看得十分專注認真。
王邈微覺詫異:“這麽喜歡孩子?”
“嗯,多好看啊,小小一團,像只糯米團子似的。”她在玻璃上勾勒着孩子的模樣。
嬰兒在母親的子宮裏,享受溫暖,天真而不谙世事。誰最初來到這個世界不是最弱小的存在?吃飯,說話,走路,一點點被人攙扶着長大,直到那個攙扶自己的人卻漸漸老去。
王邈忽然想起,眼前的這女孩似乎對一切弱小的東西都有一種天然的喜愛,對那條流浪狗毛球也是,對這個陌生人生下的孩子也是。
王邈心裏一動,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産後休息室,慢慢地朝那對正依偎的夫婦走去。宋愛兒扭過頭,正見他從産後休息室出來,那壯漢一路送着他,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樣。王邈是最不愛聽人感恩戴德的性子,敷衍了幾句就把人轟回了休息室。
宋愛兒看在眼裏,等人走遠了才問他:“都給人什麽好處了?”
“就說了說維修車費的事。”
宋愛兒沒想到他偶爾還是個愛心大使,心裏蕩開一陣陣的甜:“王少爺,你決定自己掏腰包了?”
王邈一挑眉毛:“喲,這是把腦袋撞傻了吧,小瘸腿。這錢不用他出,也犯不着我墊,回頭想個法子和保險公司說說就成。”
王邈的跑車昂貴,維修費也是天價,想來保險公司是不會輕易吐出這一筆大錢的。不過這人說自己有法子,就是真的有法子。雖然還是嘴欠,好好一句話,總能聽得人橫豎不舒服。做一件好事,也跟要去踹人家店門砸場子似的。
宋愛兒想,這個人,真是跟小朋友似的。
他問她:“怎麽想起做好事?”
宋愛兒笑:“怕有一天遭報應。”
幾天後兩人才回到了北京。
王氏家族的鬥争從後臺擺上了明面,王邈自己很少和她說這些事,但外界的風聲總是一陣比一陣大。
有天,她發現王邈蹲在書房裏,一動不動的。宋愛兒悄悄走上前,見他正看一本舊相冊。翻開的那一頁,是對新人的照片,照片裏的蔣與榕還很年輕,棱角分明。
王邈的視線從年輕男人摟住自家姐姐的一只手落到兩人相互交握的另一只手上。
已經沒有人再記得這男人的過去,也沒人記得這個像童話似的愛情。
照片和新雜志疊在了一起,對比如此鮮明,陽光的影子落在了交疊的邊緣。
一個清瘦嬌小的陰影覆了上來。王邈轉頭去看,是已經蹲下了身子的宋愛兒。
她替他收起這兩份東西,什麽話也沒說。另一張照片卻從夾縫裏掉了出來。宋愛兒在陽光下打量着,竟然是一張王邈和父親的合照。照片裏的王邈穿着一身畢業的學士服,年輕、挺拔,眉眼都帶着一股懶洋洋的陽光。王老先生個子很高,站在年輕的兒子身邊,還能一手輕松地攬住他。父子兩個長得并不像,一眼看去,還以為是某個大人物的頒獎典禮。綠毯子似的草坪一望無際,二十出頭的王邈看着鏡頭,嘴角微微撇着,很有一點小孩子的別扭。
宋愛兒看了又看,輕輕問:“你長得像你媽媽吧?”
“我媽媽是個孤女。”
“她還有照片留着嗎?”
“不知道,我一出生她就死了。”
看樣子,翻遍相冊也找不出兩人的合照了。
王邈也看着這照片。這個人端詳了許久,忽然就歪着嘴角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爸從前對我說過什麽嗎?”
“什麽話?”
“那年我剛大學畢業。他對我說,王邈,你這輩子,第一要學會的是看人,第二才是掙錢。”
“那時我以為自己什麽都懂,什麽都不在乎。好多人想見他見不着,好多人想跟他說一句話都說不着。他要跑來和我說話,我卻嫌唠叨。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宋愛兒反問他:“你真嫌他煩嗎?”
“我一直以為自己嫌他煩。”王邈沉默了一小會,“直到他閉眼的那刻,我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他。”
她不明白:“為什麽不趁他在的時候,把話說清楚?”
她和宋保寧見了面,還能裝出個人模狗樣來。難道,這個人和父親的關系,還不如她和宋保寧?
王邈看着她,張了張嘴,有些煩躁地撸了把頭發:“你不知道,有些事你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戶邊,雙手一撐窗欄,喘着粗氣。
宋愛兒也起身,慢慢地從身後抱住他。好一會兒,兩人的情緒都平複了下來,王邈這才開口:“我可能……我可能一直有點兒恨他吧。”頓了頓,又說,“他對我越好,我越恨他。”
“你知道麽,我出生後,他只抱過我一次,就把我交給了保姆。六歲之前,我甚至都不太認得他。他就好像從我的生命中平白冒出來似的。一年兩三次,給我點錢,不鹹不淡看我幾眼,我就成了他兒子。有很多次,我都在想,我是不是他人生衆多項目中的一個?這個人,一輩子都在忙項目,做投資,錢滾錢。反正我落地,不死,能長大,就是他的兒子,差不離。所以我是最不用擔心的那一個。”
“可他想過我嗎?我已經沒媽了,我這樣,有爸跟沒爸有什麽區別。”
“這些話,你跟你爸說過嗎?”
“他一直把我當小孩兒。”
“我看你就是個小孩兒。”宋愛兒輕描淡寫地激他。
王邈赤紅的眼睛,一下子瞪住她。兩人大眼瞪小眼的,誰也不說話。
宋愛兒沉默了一會,雙手脫開他的腰,背靠在牆上。
王邈也冷靜了下來。
她忽然輕輕地問他:“那,那你姐呢?你和她說過嗎?”
王邈沉默着,宋愛兒看出他有點難受,後悔随便扯出了這個話題。
誰知他頓了一頓,卻說下去:“我和我爸吵架,有回她在場。那天我們不知道是為什麽又吵了起來,起頭盡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爸這個人,老愛和我說話。有時難得兩人在家,都沒什麽事幹。他就專門找我聊天,想和我溝通。他說話也不好好說,就是教育我。我哪哪做錯了,哪哪又不對。我那天有點被唠叨煩了,就說,你懂什麽呀你。你不也就只會掙錢,一輩子都在掙錢,掙掙掙,把家都掙沒了。我吃的什麽穿的什麽,你知道嗎?我連上學,都是你秘書安排的。你好意思在我面前嘚瑟。我爸當時聽得一下沒了聲響。”
“我還不知足,火上澆油地說,你不是嫌我會花錢?我老子這麽能掙,我不多花點,你這輩子不得死不瞑目啊。”
“我姐當時聽到了這個話,站起身就扇了我一巴掌。”
說話的人忽然屏住了聲息。
那個年少的不馴的自己,仿佛就這樣出現在了眼前。兩個人,面對面地,毫不友善地瞪着對方。王邈看見那個少年捂着臉一臉倔強地忍住眼淚的模樣,擡起手,忍不住想摸摸他的頭。
為什麽會這麽委屈呢。明明是一家人,這個家,本來就失去了主母,只有孤單單的三口人。如果連一家人也不抱團取暖,外人眼裏,就更像個笑話了吧。他這樣想着,少年卻偏過了他伸來的手,烏黑的瞳仁裏有震驚,鄙夷,蹭蹭的怒火。他聽見了少年心裏的聲音:這個人,他對我一點也不好。你卻為了他打我。我做再過分的事,你都沒舍得動過我一根指頭。為了維護這個人,你打我。
然後,這個少年就這麽跑出了家。
少年走過城市的每一條大街,翻過欄杆,跳過院牆。路過游戲廳的時候,想打游戲,口袋裏沒錢。走得餓了,在永遠熱鬧的麥當勞前,停駐片刻,落寞地看着裏頭的男男女女邊吃邊談,掉頭走開。最便宜的旅館也不會收留一個窮光蛋。他把大衣脫下,蓋在身上,在街角公園的石凳上努力蜷縮成一團。
淩晨兩點鐘時,迷迷糊糊地,自己被人拍醒。凍成一團的少年,看到了那個哭紅了眼的女人。
他凍得都結巴了,哆哆嗦嗦地喊出一個“姐”字,王瑾已經哭着抱住他。少年安慰地笑了,得意地想:看吧,你還是在乎我的。可你為什麽要打我呢。那一巴掌真是好疼啊,我的腮幫子都疼腫了……
王邈看着,看着,漸漸地笑了。
他在心裏說:小混蛋。你知不知道,連我都有點羨慕你呢。你知不知道,這個打你的人,和那個罵你的人,後來都離開了你。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打你了,那個罵你的人也走了,他們不會再煩着你了,你再也不用為他們生氣了。
“王邈?”宋愛兒輕輕地叫着他的名字。
王邈偏過頭,陽光照在臉上,那一點淚痕,很快就幹了。
他說了下去:“其實我姐下手就後悔了。她後來哭着和我說,要是我就這麽沒了,不見了,找不到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心情。她說,她每跑過一條街時,看見對面過來的汽車,都在想,邈邈會不會出車禍?跑過橋洞時,看到流浪漢睡在報紙上,又害怕我被人販子拐跑。她後來看到我睡在石凳子上,一下子崩潰了。我那時可壞了,都凍成那樣了,還犟。她和我說,先回家,我和你說一萬遍‘對不起’好不好。我專門弄了個本子,等着她跟我說對不起。她說上一句,我就畫一橫。等畫完兩千個正字,我才原諒她。”王邈喃喃着,眼中有淚光閃動,“這個騙子,她一句對不起都沒和我說。”
他的眼神是那樣一點點變黯淡的,像一盞緩緩滅掉的燈。
“我這一輩子,都畫不完那兩千個正字了。”
宋愛兒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先去了杜可生前住的醫院。
那間病房空蕩蕩的,還沒住進病人,床鋪收拾得很幹淨,櫃上擺着一只明淨的水杯。窗簾換了明媚的淺黃底蘭葉碎花。風一吹,光與影的河流靜靜地淌在漂浮的花朵上,一顆心就這麽随着它墜了下去。
宋愛兒拉開窗簾去看,發現窗臺邊還有一盆枯萎了的風信子,想必是鐘點工打掃時不小心遺漏的。護士告訴她,杜可早在年前就被轉移到了另一家療養院,至于具體是哪裏,只有經手操辦過手續的負責人才知道。
宋愛兒趁着沒人枕手在病床上躺了一小會,四下裏很安靜。半開的窗簾縫隙間,午後的陽光似瀑布傾瀉在了她的身上。
“杜可,我不相信你是會做這種傻事的人。”
杜可的存在,礙不着任何人的利益。可是,又會是誰想要謀害她?
宋愛兒在心底問着她,仿佛這個空蕩蕩的病房裏還有另一個靈魂存在。她就這麽站在病床前,俯視着眼中茫然的自己,等着自己找出答案。
她明明說要把那個小寶寶生下來,她說她會想辦法讓蔣與榕妥協,她說她身上背負着一個關于蔣與榕的秘密,答應過那人要将它一直埋到地底。
宋愛兒忽然想,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真正了解蔣與榕的,那這個女人一定不是王瑾,卻也不會是杜可,她們都各自分了一半的蔣與榕。王瑾分到的那一半蔣與榕是站在甲板上沉默而英俊的副隊,會在茫茫的太平洋裏把她撈起,和她一直保持着通信,最落魄的時候寧願斷了聯系也不願窘狀畢露。
而杜可分的那一半蔣與榕又是怎樣的呢?她留下的那串數字到底是什麽?
杜可生前曾經和自己開口借錢還債,想必已經到了走投無路,不會有太多的資産。即使有遺産,第一受益人也應該是直系親屬。她還沒聽杜可提起過自己的家人。如果不是遺産,她為什麽要在那樣的時候把這串數字交給自己。宋愛兒越來越想不通,從病房走出時,正碰上一個中年的護士長在教訓年輕的護士:“特殊醫用器材室,沒有密碼,誰也不準進。說了多少次,不要把密碼亂告訴別人,不要把密碼亂告訴別人。一旦發生進口器材丢失的情況,你們這點小工資夠賠幾次?”
挨訓的小護士一擡眼,看到宋愛兒,愣了一愣。
宋愛兒看着兩人的眼睛都直了。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杜可給她的那串數字,是她住處的入門密碼。蔣與榕已經收拾了那屋子嗎?她還有機會嗎?
宋愛兒按電梯鍵下樓時手哆嗦了好幾次,出了醫院打的士直奔地點。杜可住的樓層很高,正月裏一整棟大樓冷冷清清的,連看門的保安也在打牌。這個保安倒沒換,看她的模樣,左看右看,仿佛有點眼熟。
她送外賣時經常在樓下待着,眼熟是當然的。
按下背誦的密碼時,宋愛兒的手又哆嗦了一次。門打開,她往裏走了幾步,左轉右轉,心下突地一跳,有些不正常。這裏太幹淨了,幹淨得不像杜可住過的地方。所有東西都收拾得整齊有條理,洗手臺的乳和水各放一邊。那些東西還在,仿佛主人昨天才使用過它們。等宋愛兒把眼睛瞄到幾本摞得整整齊齊的厚殼書,才确信有人在這之前已經來過。這幾本厚殼書還是自己陪杜可買的。杜可買它們,就是用來墊桌腳的。她怎麽會有閑情逸致整整齊齊摞成一摞來翻看?
她再往卧室裏走,卧室裏也收拾得很齊整。這裏也不對勁。杜可叫鐘點工來是從不打掃卧室的。因為那裏是禁區,亂得很。看來這裏提前進行過一次大掃蕩了,她黯然地想,自己還能找到什麽呢。已經沒什麽能找到的。也許再過半個月,這個屋子的主人都換了新面孔。所有一切細小的裝飾,都一起丢進了垃圾桶。空白的牆壁,塗抹上屬于另一個人的強烈色彩。
誰能證明這個女人活過呢?誰知道,這裏生活過怎樣的一個人。
宋愛兒忽然想到了自己最後一次見杜可,杜可看上去好像還有一些話沒說,卻不願她再來。她來見她時,她明明是很高興的。她讓她趴在肚子上聽寶寶的聲音時,也不是玩笑。那個充滿希望的約定,怎麽會成為最後一次告別?
宋愛兒拿起她擺在床頭的這張照片。杜可留下的照片不多,她想給那個法國廚師寄一張。
拿出照片時,宋愛兒的手停頓了一下,在相框和相片之間似乎夾了一點什麽東西,以至于她幾次沒能把照片抽出來。她的手又用了點勁,這次,終于能把照片抽出來了,連帶着輕輕一聲,一片小小的鑰匙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身子,飛快地拾起鑰匙,放在掌心看了看。一翻照片,背後用鉛筆寫了一行潦草的小字,是一個地址。
私人存儲是這幾年城市裏新興的一個行業。
許多人會把舍不得扔掉放着卻又占家裏位置的東西,一股腦地托存到私人儲物櫃中,一般一次性交付定期金額,短的存一兩年,長的存十年。如果是特別貴重或需要保養的東西,還得另外加錢。
宋愛兒仔細地看了鑰匙上刻的文字,搜索了這家儲物行的地址。下樓時走得急,滿心的心事,一不留神就撞上了別人。她說了聲對不起,那人手一攔,正好将她擋住了。這樣的舉動,終于讓宋愛兒擡起了眼。
兩人一打照面,就像照了個鏡子似的。
年輕的女孩都穿着一件紅色外套,小皮裙,帽子的花色也差不多。
宋衣露頭一歪:“是你?”
宋愛兒點了個頭,一副匆忙的模樣。
宋衣露卻不肯讓她走了:“你住在這兒?”
她問她:“你有事嗎?”
宋衣露笑着:“畢竟是姐妹,沒事也該多關心關心。”
宋愛兒聽得笑了一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