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元宗每年都會舉辦一次的弟子比試大會,今年也不例外。
比試當天,聽道院外人聲鼎沸,外門弟子與內門弟子都聚到一處,觀看張貼在牆上的比試順序。
餘溪站在人群外圍,聽着耳旁的喧嚣,無聊地看天上的浮雲。
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擠出來,走到她身邊熱絡道:“真巧,你我第一場就碰到了一起。”
餘溪一眼認出他是負責派任務的師兄陸昭,熱情道:“還請師兄手下留情。”
陸昭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袋靈石,“三月之期已過,這是你的任務報酬,本想早些給你,可是我上不了閑月峰,此時給你,希望不算太晚。”
“不晚不晚。”餘溪積極地接過錢袋,雖然沒機會用,至少能體會下富裕的感覺。
陸昭站在她身邊,小聲試探問:“餘溪,我多嘴問一句,你跟在師祖身邊,有沒有學到什麽修煉秘法之類的?”
“師祖把他收藏的典籍給我看了不少,其他的倒沒有教過什麽。”餘溪一邊把錢袋往身上塞,随口回答。
話音剛落,身邊走過兩人,視線從她身上瞟過,口出譏諷。
“哼,資質這麽差還好意思賴在師祖身邊求教,也不怕丢了師祖的臉。”
“師祖只有兩個親傳弟子,她算什麽,不過是個上趕着伺候的丫鬟。”
說話聲那樣尖銳,生怕人聽不見。
餘溪沒做反應,陸昭主動轉過身擋在她面前,安慰她:“餘溪,你別往心裏去。”
“我才不在乎,他們不過是嫉妒我能得到師祖的指點。”餘溪聳了下肩膀,擡手拍了下面前人壯實的胳膊,“多謝師兄好意。”
見她神情如常,陸昭才道:“一會道場上,我們好好比試一番。”
“好。”餘溪點頭應下。
與陸昭分開後,她走進聽道院,外面雖然人多,絲毫沒有影響屋中讀書的弟子。她走到牆根下曬太陽,沒一會兒,外頭走來一人,春風滿面道:“餘溪,你在這裏啊。”
“師姐?”餘溪眼露疑惑。
與姬雲意見面不止一回了,先前只覺得她溫婉堅毅,卻從沒見過她像現在這樣笑的眼露桃花,像……戀愛了似的……
難道是和宗主的感情有進展?
是了,主線都已經推到中後期,估計他們離在一起就差捅破窗戶紙了。
雖然自己的結局有點慘,但吃點小情侶撒糖,也未嘗不可呀。
她主動問:“師姐好像很開心?”
被點破心情,姬雲意臉上浮現紅暈,羞道:“最近也不知怎麽的,晚上老是做夢,夢裏心想事成,睡醒了也覺得開心。”
竟然不是戀愛。
餘溪有點失望,還是應和說:“那倒是,做了美夢當然高興了。”
正說着話,姬雲意停在了她面前。
背對着陽光,女子身上的虛影漸漸在眼中成形,見過邪魔聚成的黑影,餘溪瞬間反應過來姬雲意身上背着一只邪魔,身上頓時起了冷汗。
姬雲意修為高深又有女主光環加護,怎會被邪魔纏身?
那黑影趴在她背後,不斷向外伸出觸手,黏糊糊的粘在她頭發上,纏繞在她手臂上,女子幸福的微笑下是黑乎乎的觸手,從脖頸蔓延到下颌,不斷在她唇邊徘徊,像是要伸進她嘴裏似的。
餘溪倒吸一口涼氣,提醒她:“師姐,你背後……”
“怎麽了?”姬雲意回頭看一眼,什麽都沒看見,又轉回臉來。
餘溪強裝鎮定,磕巴道:“你身後有只蟲子,你看不到嗎?”
姬雲意擡手拍了拍身後,手掌穿過黑影,毫無異樣,反而那黑影因為她主動的接觸變得更加活躍,身形變得更大了。
正是上午陽氣盛的時候,還是在清元宗中,竟然被她看到這樣一只別人都看不到的邪魔。
聯想到自己的體質,餘溪不再驚慌,擡手過去,“我幫你吧。”
指尖聚起靈氣,對着黑影打過去,微弱的靈力在黑影蠕動的身軀中炸開一團小小的煙花,蔓延在姬雲意身上的觸手暫時停止了動作。
短暫的靜止後,黑影瞬間變大,籠罩住了姬雲意的身軀,似乎要強行将她吞掉,卻被她身軀中靈氣所擋,無法侵入半分。
沒有片刻猶豫,黑影轉頭撲了過來。
餘溪背靠着牆根,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感覺七竅中鑽進了粘稠燥熱的東西,将她整個身體都占滿了。
這是什麽東西?
與那時被秀秀上身的感覺不同,侵入的魔氣不斷剝奪她的五感,沒有足夠的靈氣抵禦,很快,她的意識就虛弱下去。
意識完全消失前,她聽到一陣扭曲而顫抖的聲音在她身軀中吶喊。
“我愛你,只有你懂我。”
“我想要放下一切,掙脫枷鎖,無所顧忌的愛你。”
那是不屬于她的思想,是邪魔身上的執念。
神經病啊,想愛誰就去愛誰,又不是殺人放火的大罪,兩個人之間的愛情,為什麽要把她扯進來?!
回過神來,人已經在道場上,面前是正在與她比試的陸昭,節節敗退,她手中的劍幾乎快要刺到他身上。
不能傷他!
餘溪強硬的掌控身體,只控制了握劍的手,收住劍,發散出去的劍氣還是傷到了陸昭,他猛的撞倒在比試臺上,平躺在地上,半晌沒能起來。
勝負已分,臺下鴉雀無聲。
餘溪模糊的意識隐約分辨出自己的身體一直在看着姬雲意,臺下圍觀者衆,只有姬雲意在為她的勝利感到高興。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被邪魔驅使着贏下一場又一場的比試,甚至連趾高氣昂的謝彥也敗在她劍下,被刺傷了胳膊。
最後站上臺來的,是姬雲意。
“沒想到你有這麽大的進步。”
只有她的聲音被聽見了耳朵裏,“餘溪”也只對她有耐心行禮,“煩請指教。”
比試開始,起先“餘溪”并沒有用全力,像在逗弄姬雲意,也像是不舍得這場比試結束太快。
姬雲意起招後像是變了一個人,眼神冷峻,下手穩準狠,迅速打亂了“餘溪”的節奏,幾招施術更是打在她痛處,不光是魔氣,餘溪感覺自己的魂都要被打散了。
太厲害了,根本打不過。
餘溪感慨一聲,意識暈了過去。
“餘溪”運氣回神,烏黑的眸色染上猩紅,遠坐在長生殿門前的蒼華早就察覺不對,卻嗅不到邪魔的氣息,終于看到她身上顯現異樣,暗罵:“孽障。”
出手一道劍氣打在“餘溪”身上,“餘溪”向後飛出去十多米,從地上爬起來,視線從姬雲意身上離開,轉而凝視高高在上的蒼華。
她沒有半分猶豫,握劍沖上了長生殿,身影如疾風,瞬間出現在蒼華面前。
四位長老見狀,欲出手阻止,不想少女身上迸發出強大的魔氣,威力幾乎與蒼華的修為不相上下,震得毫無防備的四人捂住心口。
蒼華堪堪抵擋住魔氣的攻擊,擡劍對招,竟與少女難分高下。
“師尊!餘溪她怎麽了?”姬雲意禦劍趕來。
“她已被魔物奪舍,快殺了她!”蒼華表情緊繃,似有慌亂,餘光瞥見姬雲意心思不定,換招割傷少女的手臂,劍刃帶出血花,魔氣四散。
蒼華一時換招,自己的肩膀也被砍傷。
眼見此景,姬雲意再不肯猶豫,一劍刺向了少女。
長劍從背後刺穿胸口,強大的靈力沖擊着少女瘦弱的身軀,魔物的力量不斷消退,餘溪的意識重新占據了身體。
身體的劇痛讓她說不出話,沾血的長劍拔出身體,傷處血流如注。
結果,還是死了。
明明說的是不希望他想她,但還是,期盼他會偶爾想她一下。
如果師祖會想她,那自己就不算白來一趟。
她閉上眼睛,意識消失在混沌中。
“餘溪。”
遠在高峰之上的美人睜開眼睛,心跳急躁不安,指尖冰涼,齒縫間無意地念出她的姓名。
鮮血染紅劍身,浮玉山上烏雲密布,雷聲震蕩在雲層中,伴随着閃電劈打下來。
衆人被急變的天象吸引,仰頭看向天空,恍然見一道白光如流星閃過,無聲無息,墜落在長生殿前。
少女殘破的身軀搖搖欲墜,天雷劈在她面前,地面震動,她向前倒去,跌進男人結實的臂膀中。
傾瀉而下的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月白色的衣衫,他的胸膛止不住的顫抖,連呼吸都變的混亂。
他習以為常的心境崩塌傾落,清冷絕美的面容流下兩行清淚,無意識地抱緊懷中還溫熱的身軀,心如刀絞。
衆目睽睽之下,衡蕪真君緊緊地擁住少女的屍身,蒼穹不斷落下天雷,整個道場都彌漫着燒焦的氣息。
一道天雷劈在他身上,空間如同脆弱的瓷器崩裂開來,如海般洶湧龐大的靈力從他身體湧出,如同海嘯般巨大的沖擊力沖飛了身邊的所有人,長生殿的梁柱不斷震動,終于坍塌下來。
天雷打在廢墟上,燃起一場大火。
灰燼落在男人衣角,合着鮮紅的血色,污濁了世間最純淨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