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體內灼熱的溫度漸漸褪去,嗅着幽靜的檀香,餘溪陷入沉睡。
隐約間,她似乎察覺到臉上貼上來細膩的肌膚,在她臉上小心的磨蹭兩下便迅速收了回去,像被蝴蝶吻過,清新微涼的觸感叫她迷茫混亂的神智有了些許慰藉。
冥冥之中,她确信自己身邊有人陪伴,自己并非孤單一人。
不知過了多久,昏沉的頭腦終于清醒過來。
她睜開眼睛,茫然的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房梁,梁上垂下幾尺輕盈的白紗,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穿過白紗照在地上,她才隐約看清半透明的輕紗上印着她看不懂的符咒。
平躺在床榻上,身體沒有久睡的僵硬和疲憊感,反而有種大夢初醒的輕快和解脫。
只是短時間內頭腦還有些轉不過來彎,只記得自己吃下丹藥後身體不适,倒在了院子裏,後來腦袋便一片空白,什麽都不記得了。
從湖上吹來的風夾雜着解憂花的香氣,窗縫被清風緩緩推開,吹散了沉積在房中的檀香,餘溪深吸一口氣,漸漸回神。
她扶着床頭,從床上坐起來。環顧四周,除了床上貼的符紙和床前已經燃盡的香爐外,房中幾乎沒有任何擺設。
半開的窗戶外,燦爛的陽光照在青綠色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看到熟悉的景色,她身軀陡然一震。
這裏是師祖的房間?
她怎會躺在這裏。
湖面上的荷花已經開罷,飽滿的蓮子獨立枝頭——上次見時,花苞還沒開幾支,自己到底在這躺了多久啊?
短暫的疑惑與局促後,少女把身子往後一靠,枕在了床頭上。
沒想到她竟然有機會進師祖的房間,還睡人家的床,燒人家的香,如果這是個美夢,接下來師祖就該送上門來,然後她就可以裝病對師祖撒嬌了。
雖然沒膽子亵渎美人的身子,但抱着人親親的膽子,還是有一點的。
沒頭沒尾的瞎想了一通,翻了個身換成側卧的姿勢,視線忽然被系在床頭的一條紅繩吸引過去。
紅繩的顏色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下頭墜着的玉玦卻溫潤飽滿,清透的底色上點綴着一抹綠色,像夏日翠綠的樹葉落進了波瀾不驚的潭水中,一眼看上去通透自然,心火都消了大半。
房中沒有擺設,卻獨獨在床頭系這麽一塊玉玦,這東西對師祖而言一定很重要。
餘溪只敢觀賞,沒有伸手觸碰。
“嘎吱”一聲,房門從外面打開。
餘溪下意識看向門外,不見聒噪的問情,而是端着托盤的衡蕪走了進來。
看到他進來,餘溪緊張的要下床來,雖然不知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裏,但如今神智已經清醒,身上也不再有不适之處,再賴在人家床上便是讨人厭了。
她要站起身,卻聽男人溫柔的聲音安撫道:“你才剛好,先坐下吃點東西吧。”
衡蕪輕聲說着,将托盤放在了桌子上,端了粥到她面前。
“哦,好。”對男人貼心的照料,餘溪照單全收。
她害羞的笑着,乖乖坐在床沿上,接過了他遞來的清粥,舀了滿滿一勺,吹去熱氣,幸福的吃了一大口。
滿足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半生不熟的米粥加雜着味道古怪的青菜,叫她本就長時間未進食的腸胃更加犯惡心——好難吃,要吐了……
看着面前人溫和的笑意,因為親自下廚而被竈灰弄髒的手。餘溪硬生生忍住了惡心,大口咽了下去,把粥吃的幹幹淨淨。
師祖親手做的飯怎麽會難吃。
一定是她沒有欣賞的水平,才品嘗不出其中的美味。
“師祖的手藝真好,我才吃了一碗,就感覺身上有力氣了!”餘溪笑着誇贊。
衡蕪低眸微笑,拿過她手中的空碗,随口道:“我并不擅長廚藝,從前為兩個弟子下廚做過一回,他們都躲着不愛吃,也就你會說好話哄我開心。”
“我沒有哄您,大家喜好不一樣,我跟您的弟子口味不同,我就喜歡吃這樣的。”餘溪開心的補充,“不管師祖做什麽,我都喜歡吃。”
“我知道。”衡蕪微笑說。
“知道什麽?”
“你很不一樣。”他輕聲回答,琥珀色的眸中閃着光。
聽着類似于誇獎的評價,餘溪害羞的笑笑,餘光瞥見床頭的玉玦,主動問:“師祖,您喜歡玉嗎?”
“為何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我看您床頭挂着一塊玉玦,就想着您如果要是玉,我以後如果見到好的玉,就留下來送給您。”餘溪用手比劃着,心中隐隐的小激動,有關師祖的事,她想了解更多。
“我……并沒有特別喜歡玉石。”衡蕪回答了她,伏過身去解下了系在床頭的紅繩,将玉玦握在手中。
他凝視着手中的玉,似是陷入回憶,良久才說:“這是位位救命恩人送給我的,我一直把它當成護身符帶在身邊。”
“原來是這樣。”果然是件很重要的東西,餘溪很慶幸自己沒有胡亂碰它。
她偷偷注視着男人低垂的視線,看他面對玉玦回憶舊事,忽然就感受到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沉穩的氣質中摻雜了些許憂傷的底色。
經歷了漫長的時光,也曾有人陪在他身邊,到如今,分道揚镳,各奔前程,只剩他一人獨立高臺。
餘溪沉默着,不願打斷他的回憶。
衡蕪很快回過神來,神情如常,将玉玦遞到她面前,淡淡道:“這塊玉玦,送給你吧。”
他說的那樣輕巧,餘溪懵了一下,忙把玉往回推,驚訝答:“這麽珍貴的東西,對您來說意義非凡,我怎麽能收呢?”
“傾注再多的意義也是身外之物,帶不走的。”衡蕪溫柔道,“我在其中注入了不少靈力,可助你穩定氣血,不會輕易迷失心智。”
說着,把玉玦放到了她手心裏。
糯玉觸手生涼,餘溪緩緩合上手心,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塊玉,而是被男人銘記了大半生的一抹溫情。
他把這玉當做護身符帶在身邊,如今又轉送給她做護身符,真是愛惜于她。
餘溪把玉放進貼着胸口的衣服裏,信誓旦旦道:“我一定好好收着。”
衡蕪淡然一笑,似是想起什麽,漸漸收斂了笑容,喚她:“餘溪。”
“嗯?”餘溪低頭整理衣裳,聽他叫自己,便擡頭看過去。
“既然你已經清醒,有些事,我該告訴你。”男人表情嚴肅,昭示着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并不輕松。
“師祖請說。”
“你還記得那時我們在劉家村見到的女子與魔物嗎?”
“記得。”
“他們有個女兒。”
聽到此處,餘溪沉默了。
衡蕪緩緩道:“秀秀并非難産而死,她生下一名女嬰後,被自己的母親殺死,那女嬰身上流着魔物的血,無法被輕易殺死,便被修士送到了謝家收養。”
他謹慎而冷靜的複述着記載在卷宗中的舊事。
餘溪安靜的聽着,低下頭,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原來是這樣啊……”
怪不得她總覺得秀秀像娘親一樣親切,怪不得那時守在棺椁旁的魔物沒有傷害她,甚至會聽進她的勸說。
因為她身上有魔物的血脈,所以靈根劣質,無法修煉,服下增進修為的丹藥甚至會痛不欲生。
她漸漸回想起自己暈倒後浮現在腦海中那些癫狂的想法,質問自己為何是那個被選中的倒黴蛋。原來她并不無辜,她身負的血脈注定了她是最容易被邪魔奪舍的人選。
盡管她沒有過去的記憶,如今卻能隐約感受到殘留在這個軀體中,獨身活在謝家,因來路不明而遭人排擠的痛苦與不安。
她癡迷謝彥,是想在他身上尋求謝家的肯定。
她喜歡師祖,是想借這份暗戀麻痹自己不得不接受死亡的痛苦。
原來一切都是注定的。
少女的神情越發暗淡,衡蕪于心不忍,安慰她說:“出身和血脈并不能決定你的命運,只要你靜心修煉,摒除魔性,日後定會有所成就。”
“嗯,我相信師祖。”餘溪堅定道。
如果說之前她還會覺得不公平,現在明白了始末緣由,心裏反而舒暢了。
她笑着說:“謝謝您。”
眼中映着她無邪的笑容,衡蕪心中暗生擔憂,“為何要說謝?”
餘溪轉頭望向窗外,随意道:“我先前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總覺得自己很倒黴,再怎麽努力也不能精進修為。如今,總算知道了原由。”
“不要灰心,我告知你的身世,是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日後更要當心自己的身體。”衡蕪說着,眼中略帶愧疚。
若不是蒼華出手傷人,他本不欲将身世告知于她。修真者得知自己是魔物的後代,怎會不受打擊。
餘溪連連擺手,寬慰他道:“師祖不用擔心我,我會好好調養身體,也會專心修煉,您都說了我會有所成就,我怎能辜負您的期望呢。”
衡蕪有點驚訝。
雖說他将少女活潑靈動的性子看在眼裏,但她竟然這麽快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世……
“都說到這兒了,那我就不在這兒打擾您了,我回去修煉。”餘溪說着,起身要離開。
走到門邊,身後人不放心問:“餘溪,你真的沒事嗎?”
背對着男人,餘溪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來語氣平常道:“真的沒事,我沒什麽大志向,如今知道自己的身世,很多事情反而能看開了。”
衡蕪微皺眉頭,還要開口再問。
餘溪主動打斷了他,“師祖不要再操心我的事了,宗主叮囑過我不許打擾您修煉,我卻在您這兒躺了好幾天,要是因為我耽誤了您渡劫,我心裏才真是過意不去。”
聞言,衡蕪垂下視線,“我打算閉關一段時間。”
餘溪頓了一下,笑答:“您就放心閉關吧,我會在外面替您護法。”
她對他躬下身,走出去帶上了門。
平常心,平常心,沒什麽大不了。
心中不斷的默念,頭也不回的離了水榭,穿過長廊,出了拱門,确信師祖不會看到她後,才揚起頭眨眨眼睛,不斷的深呼吸,平複自己的心情。
“你不難受了?”問情的身音弱弱的在身旁響起。
“嗯。”餘溪扭過頭,往房間走去。
問情跟在她身後,小聲嘀咕:“可我看你好像不太高興。”
餘溪長嘆了一口氣,遮掩道:“沒什麽,可能是睡得時間有點長。”
“是挺長的,你睡了小半個月。”問情驚嘆着,話語間有種劫後餘生的放松,“多虧有真君照顧你,不然你就小命不保了。”
聽罷,餘溪忽然來了興趣,“師祖一直在照顧我?”
她語氣一變,問情便警惕起來,“你可不要多想,真君只是不想讓你死在閑月峰上而已。”
好話也說的這樣難聽。
餘溪好心勸告它:“你想找個好主人,不如先學會說點好聽的。”
“哼。”問情轉了下劍身,跑到她前面去了。
——
時間如流水般逝去,只打理過一遍花海,打坐兩次,日子平常的過着,一個月的時間便過去了。
清元宗弟子比試大會的信函穿過結界飛到屋中,餘溪從空間中醒了過來,看到信函,便知三月之期已到。
她無論如何也要去主線中,為這本書畫一個完美的結局了。
心裏空空的,沒什麽情緒。
她從床上起身,換好衣服,拿上問情,最後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房間,走出去關上房門。
走到院中,忍不住停身回頭望去,視線穿過拱門,隐隐望見那道清瘦的身影坐在水榭之中,強大的結界籠罩在水榭外,連湖上的水波都蕩不進去。
餘溪咬了一下唇,反身朝着後院走去,走着走着忍不住跑了起來,身體快要觸碰到結界,問情慌張的從她手中掙脫出去,警告她,“小心被傷到!”
話音剛落,人便進入了結界。
結界會将外物阻攔在外,她闖了進來,坐在水榭中上的人仍舊閉着雙眼,并未因她的闖入而亂神。
師祖果然很偏愛她。
餘溪輕笑一聲,走到他身邊,半跪在他面前将他的面容細細描摹了一遍,伏過身去,将他單薄的身子抱在了身前。
在他耳邊呢喃:“師祖,我走了。”
這次離開,就不會回來了。
雖然是她自作多情,但是……
“不要想我。”她微笑着與他告別,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