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不掉,活下去
面上表情雖有一瞬僵硬,然而很快羅域重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容淡然,挂在唇邊很是輕忽,仿佛動動嘴就要掉了。
羅域還是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接了過來,可是他沒再去看曉果,徑自下了車便進了別墅,順便對方玺丢下了一句“我有些累,晚餐不用叫我”的話。
方玺皺眉看着羅域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着懵懂的曉果,嘆了口氣,道:“進去吧。”
曉果跟在方玺後面,腦袋還停留在剛才賣菜的阿姨跟他說的話,怕方玺不了解,連忙補充道:“綠的菜,很有營養,要好好洗,不能燒,一直燒……”
“嗯,周阿姨知道怎麽做。”方玺應聲,又瞥了眼曉果頭上的汗,多嘴地叮囑了一句,“去擦擦臉,別又感冒了,一會兒吃晚飯。”
“哦……”曉果一聽,果然高興地往樓上跑去,“吃晚飯!”
羅域不吃,晚餐卻依舊按他的要求做得豐盛,周阿姨盛了一些送上樓,然而羅域沒有開門。
下樓後方玺問起,周阿姨道:“不知道有沒有睡着,我聽他房間裏有電視的聲音。”
方玺點頭:“算了,晚上吃藥的時候再送吧。”
……
此刻房中的羅域正靠坐在床上閉眼假寐,一旁的電視和電腦都打開着,不遠處閃爍的熒光映出他俊秀卻沉暗的面容。
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正是之前他發送給杭岩的血檢單,此刻已是有了回複,Dr.Moore的意思是這些指标細查下來除了有些營養不良外,身體健康并沒有大的問題,建議多補充一些維生素和高蛋白,年輕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而杭岩則仍是八卦的追問這份單子的患者是什麽身份,因為羅域給他的資料竟然把名字和其他信息都糊掉了,只留下了年齡,讓杭岩好生稀奇,不過無論他怎麽感興趣,都沒辦法從羅域的嘴裏套出半點值得研判的消息。
一陣呻yin忽然從電視裏傳來,忽高忽低,又極度痛苦,羅域緩緩睜開眼,看着眼前播放的畫面。還是那間病房,還是那個孩子,只是前幾回安靜躺着的他這一次卻在床上抱着肚子反複地翻着身,顯然正被疼痛折磨得厲害。
護士來的很快,沒多時醫生也來了。
稍作一番檢查後,醫生對護士道:“……他現在已經出現了急性胰腺炎的感染症狀,目前我們還可以考慮身體狀況不進行手術,盡量保守治療,但就怕之後還會有別的并發症,所以接下去的十二個小時要嚴密注意……”
護士連連點頭。
醫生又道:“再給他輸20的血。”
一個護士要去拿,卻被另一個護士拉住了,她為難道:“王醫生,病人這幾天已經輸了50了,你也知道醫院有規定……”
王醫生猶豫,最後還是道:“我給劉醫生那裏打個電話,你先替他輸了再說。”
護士嘆了口氣,還是去了。
待挂上血袋衆人離開,病房中又恢複了靜谧,只除了床上那個依舊翻來覆去,疼得難以入眠的孩子。
他的身體真的很弱,連痛呼都是斷斷續續的,有時顫巍巍地喘了良久猛地就斷了,讓人忍不住跟着擔心他是不是還活着。
羅域默默地看着屏幕,足足有近一個小時裏面一直都是這樣的內容,直到那孩子隐約的睡去,屋內才安靜下來。這時,羅域卻拿起遙控機,按了快進鍵,他跳過了那孩子睡去的片段,只播放他輾轉反側的過程,羅域看得很認真,他仿佛在仔細體會那從畫面中彌漫出來的痛苦。
不知不覺電視裏的天色已亮,這十二個小時,那孩子艱難地熬了過去。
護士進來給他量體溫,看着床上熟睡的人,護士也松了口氣。
“給他擦擦汗吧。”這事兒本該是護工來做,但許是孩子的模樣引得了她們難得的同情,兩個護士一道給他打理了起來。
她們小心的在孩子後腦下墊上了冰袋,期間較年輕的那個護士問:“聽說昨天早上他家裏總算來人了?”
另一個年長的無奈搖頭:“不是他家裏人,好像是他媽媽的公司,給了點慰問金就走了。”
年輕護士嘆氣:“這沒人照顧怎麽行啊,後面的日子還長着呢。”
“現在有良心的能有幾個?管自己都管不過來,誰有空拖個麻煩回去?這可不是一兩年的事情。”
“唉,好在劉醫生還給他申請了這個。”說着年輕護士朝鏡頭看過來。
“啊喲,”年長護士好像這才記起病房裏有鏡頭,不由捂住嘴,“我們剛才講的話不要給錄進去了……”
“沒關系,這些真在上課用的時候會剪輯掉的,只留治療過程,而且我們又沒有說什麽壞話。”年輕護士擺手,想是為了故意和什麽不公平作對一般,她又對床上的孩子認真地道,“小朋友,你就争口氣,給那些人看看,以後會怎麽好好活下去。”
她這話說的立馬被一旁另一人打斷了,兩人說笑着離開了病房。
——咔擦。
光碟播放到了這個段落便停止了,屏幕上緊接着跳出完結or換碟的提示,羅域沒動,耳邊似乎還回蕩着護士那句“争口氣,好好活下去”的話。
他側過臉,忽然望向不遠處的一大排裝飾架。羅域的房間裏東西很少,除了基本的家具外,唯一的裝飾品大概就是這個巨大的架子了,上面放滿了各種書籍和碟片,還有一盆稍顯格格不入的狗尾紅。
經由開水洗禮過的植物并沒有輕易死亡,只是枯萎了一部分,而剩下的則僥幸幸免,方玺當時想将它們全都處理了,可是羅域并沒讓,反而換了一個小花盆又裝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房間。如今不過幾天,它們竟又茂盛地生長了起來,就像一株死不掉又生命裏極強的野草。
死不掉……
活下去……
羅域怔怔地看着,莫名那株草間就恍惚出現了一張支着招風耳的臉,脆弱,卻又頑強。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羅域重咧開了笑容,一轉眼,他似乎有了新的想法。關上電視,羅域拿出手機給肖井洋打電話。
“小肖,”羅域叫他,其實對方只比他小三歲,但羅域卻用老頭般的口氣對他道,“小肖啊,上次的合同再改改吧。”
已經簽約了,要怎麽改?
但是肖井洋對羅域不會有異議,只問:“好的,有哪裏需要變動?”
羅域玩着手裏的遙控器:“唔……我再給‘希望基金’追加一億的捐款,他們也可以讓電視臺采訪我們擎朗集團,到時候你去露個臉就行。但是……我有個要求。”
“是,您說。”肖井洋語氣平靜。
羅域打了個呵欠:“我要和創立這個基金的‘天使之家’的負責人談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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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方玺就開車出了生态園,朝老城區而去,路上他接了兩個人。那兩人有些流裏流氣,一看就不像正經人,可是見了方玺卻十分客氣,一口一個“方老師”喊得尊敬。
二十分鐘後,方玺的車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停了下來,此刻太陽剛露臉,預示着美好的一天即将開始,方玺帶着人上了四樓,敲響了其中某一戶的大門。
等了片刻,門被打開,裏面的男人看着站在眼前顯然頗有氣勢的方玺等人很是訝然。
方玺不等他開口便道:“我們是來拿阮曉果的行李的,請讓一下。”說着,直接側身走進了房子。
這邊方玺都進了門,那頭羅域才在餐桌上問起曉果。
“你在這裏住得開心嗎?”
曉果嘴巴被食物塞得滿滿的,不用多想,他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羅域又問:“那這裏住得開心,還是宿舍裏呢?”
這個問題曉果需要思考了。
在許龍沒有搬來前,宿舍裏只有他和毛毛叔,兩個人一起住當然很開心,後來許龍來了,雖然他脾氣不好,但是有毛毛叔在,曉果也覺得很開心。可是之後卻毛毛叔走了,許龍又偷了他的錢,曉果在那裏沒了朋友,相反,這裏有羅域,有他的朋友!
于是,曉果含糊着道:“這拟開心!”
羅域彎起眼,溫柔地說:“那你以後都住在這裏好不好?”
嗯?!
這個問題突然的讓曉果好一番咀嚼都有點轉不過彎來,不禁愣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