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狝/
自從褚晚齡請命查止華都謠言起,許一盞的耳邊就清靜了不少。
加之她正式上任,有官職在身,上午留在習武場監督褚晚齡紮馬步時也會舞劍供他欣賞,連帶着誤入過幾次的教頭們都暗自驚嘆,私下有關太子太傅武功卓絕天下無雙的傳聞不胫而走,再也無人敢來招惹這位備受榮寵的許太傅了。
日子無波無瀾地走至深秋,褚晚齡的生辰恰在九月,八月末時皇帝興起,着令月初率衆秋狝,收獲最豐者重重有賞。而獵來的鳥獸,則都送往尚膳局,為太子的生辰宴作準備。
東宮官員也受此邀。
聽到秋狝時,許一盞尚且神飛天外,說至“重重有賞”,許一盞站起身來,扶着腰間佩劍,義不容辭道:“殿下,臣這便請命,去為您獵一頭舉世奇絕罕見之至的絕代珍獸!”
褚晚齡:“......”
顧長淮眯着眼笑:“許太傅這般踴躍,聖上一定滿意。”
“怎麽,請命時态度特別積極還有額外嘉獎嗎?”許一盞也随他笑,兩人笑意都不達眼底,但隔着褚晚齡,都笑得人比花嬌,“太師這麽愛讀書,說不定更能認識些奇珍異獸,不如與許某同行,你我強強聯手,東宮定能拔得頭籌。”
顧長淮年方二十三歲,衆所周知的不擅騎射。
據傳顧此聲曾外出雲游數載,歸家時與顧長淮首次見面,特邀小侄前往郊外縱馬騎游。顧長淮當時的臉色十分難看,或委婉或直白地推拒無數次,反而惹了顧此聲不快,偏要問個理由出來。
然而身後的顧長淮久不應聲,那時的顧此聲性格還不似今時這般波瀾不驚,只覺得他在挑釁自己,沒忍住眉峰一挑,複問:“長淮?”
顧長淮:“.........”
他幼時被馬啃過屁股,因此見馬則腿軟,也就不通騎射,在滿門名将的顧家一枝獨秀,直到後來靠文才博得皇帝青眼,才險險沒能淪落為顧家的笑話。
之後顧長淮叫了一名侍衛陪顧此聲同游,又有其他長輩連哄帶勸地說了半天,出了名的冷面俏尚書才堪堪信了“被馬啃過屁股”的理由,勉強對外贊了一句“絕世孝侄”。
許一盞為了避免再被人傳流言,近日都格外融入同僚,因而這些無傷大雅的趣事逸聞也都傳進她耳廓。和對顧長淮愛恨不能的其他人不同,許一盞天天都跟顧長淮交接工作,一見他拉着太子下棋就牙癢癢。
初聞此事,許一盞心中大贊。
前有他顧長淮侍衛代孝,今有我許一盞替師代考。
大家誰也不必看低了誰,都是一般無二地好晚輩,值得表揚、值得在金銮殿上聖恩眷顧大肆行賞地表揚。
顧長淮的臉色果然一變,要不是褚晚齡還在他倆中間立着,許一盞猜他應該會立即令人擺盤備棋跟她殺個天昏地暗。
“太傅有此心意,學生已足夠榮幸了。”褚晚齡不着痕跡地一擋,含笑對許一盞道,“此番秋狝,應是醉翁之意,父皇下此旨意,或是為了試探太傅武功也未可知。”
許一盞颔首:“臣絕不丢殿下的臉。”
顧長淮獨立一旁,神色卻顯深沉,聽着許一盞鬥志昂揚意氣風發的回答,突然道:“太傅若去獵場,殿下也應随行。”
“......”許一盞不明所以,問,“所以?”
褚晚齡思考片刻,也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太師的意思是...”
顧長淮默一點首:“殿下以為呢?”
褚晚齡下月生辰宴,正是虛歲十四的時候,翻過十四歲的門檻,若是皇帝有心,令他入朝旁聽也是合情合理。而在生辰前在太傅的保護下參加一次秋狝,也是在百官面前大出風頭的機會。
他倆已是不必言明就能聽懂對方心聲的交情,許一盞在旁等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顧長淮最初的意思,然而褚晚齡已經先她一步回拒道:“不可。”
“殿下若能在秋狝中嶄露頭角,也有助于東宮威信,來日入朝,事半功倍。”顧長淮顯然不贊成他的選擇,“臣不明白,您為何拒絕。”
許一盞也忙插言:“殿下年輕,騎射絕非三兩日就能速成的技能。秋狝危機難測,若是出了什麽意外......”
“太子太保和您不都會陪殿下入場嗎?”
許一盞樂了:“我還沒見過太子太保露臉呢。”
“太子太保并無專人任職,學生的安全是由暗衛和禁軍一齊負責。”褚晚齡瞥了一眼窗外宮景,靜默的禁宮綿延不絕,他極目遠眺也無法窺見宮外的景色——自出生起,他還鮮少離開禁宮。
但出宮對他并非好事,除非立功,否則皆為無意義的徒勞。
顧長淮補充:“主要該太子太傅負責。”
許一盞白眼:“呵。”
她并不計較到底該不該她負責,而是褚晚齡的武功根底她比誰都清楚,就那三腳貓的本事,做個花架子唬人還湊合,真刀實槍地沖上圍獵場,這才是真正待宰的羔羊。而她能者多勞,當然不介意護着這位小太子,只怕到時候褚晚齡出不了風頭,反而會丢人。
“太師,此事本宮自有決斷,提高聲望不必急于一時。”
顧長淮觀着他的神情,卻發現歷來不露聲色的褚晚齡竟然正偷眼打量許一盞的表情。後者毫無知覺,依然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糕點,顧長淮做作地清了清嗓,道:“——好吧。就依殿下。”
和還在擔心褚晚齡安危的許一盞不同,褚晚齡早便聽懂了顧長淮的意思——太子不善騎射,只東宮人知罷了。若是在秋狝時讓許一盞将自己的獵物分予褚晚齡,那麽虛歲才近十四的太子殿下定能拔得頭籌,讓百官刮目相看。
而皇帝也會對他行賞,到時無論是榮寵還是能力,都足夠東宮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為褚晚齡的入朝做足準備。
——但褚晚齡拒絕了。
并非以前的婉言謝絕,或者暧昧不清的“另行考慮”,而是難得直白的拒絕。
甚至還在拒絕後打量許一盞的臉色——顧長淮又覺得嗓子幹癢,忍不住咳:“此次陛下欽點了不少王公大臣,太傅若有信心力克群雄,身為東宮同僚,顧某當然也與有榮焉。”
褚晚齡親自替許一盞端來糕點,又倒上茶,垂眼道:“太傅武藝精湛,但不必勉強,盡力就好。”
許一盞連聲道謝,全不知這兩人方才那一番交鋒,只聽懂了顧長淮那句“就依殿下”:“啊,一定不負衆望、不負衆望。”
顧長淮:“......”他笑着,“倒不至于衆望,以及您閑暇時不如讀些書打發時間,閑書也好。”
許一盞斜他一眼,順手投喂了褚晚齡一塊糕點,還不忘表忠:“殿下一人對臣有所期望,那已遠勝衆望。”
褚晚齡哭笑不得,又等他倆唇槍舌劍一番,許一盞吃完了糕點,淨過手,也商議完了事,很快便謝恩先行了。
顧長淮則留下來授課,兩人都生了一顆七竅玲珑心,不必顧長淮先說,褚晚齡便自覺解釋:“冒領功勞之事,本宮不想做。”
“......”顧長淮不予置評,令人布上棋盤,淡道,“從前還不知,您有這般清高。”
褚晚齡眼睫如扇,在他眼下投過一片輕顫的陰翳,接着他也笑笑,讓人收拾許一盞用過茶水和糕點的杯盤。
“看碟下菜,不正是本宮與太師的特長嗎?”
只不過,許一盞在顧長淮眼中還是棋子,而在他這裏,已成為不可妄動的碟罷了。
東宮上報的名單最終只有許一盞一人。
秋狝如期舉行,朝臣随隊,受寵的宮妃皇子也在後方陣中伴駕。
這日旌旗獵獵,風聲飒飒,連同皇帝在內的武官們都負弓縱馬在前,後方鐵騎如潮,蹄聲如雷,護送着将要參加秋狝的臣子和預備在後方等待凱旋的後妃皇子。
衆武官皆随皇帝急奔,唯獨許一盞挽着馬缰,流連在一處杏黃的轎辇旁邊,在一衆禁軍棕色的坐騎中,她那匹褚晚齡親贈的雪色名駒顯得格外紮眼。
褚晚齡坐在轎中,餘光尚能從揚起的簾邊瞥見許一盞深紅色的衣影。
今日秋獵,許一盞特意換了一身勁裝,依照從一品官員的禮制,上繡神獸麒麟,與她本人一般無二的意氣風發。
“——殿下。”
褚晚齡回過神來,卻見許一盞探手進來,撩開他轎辇側邊的窗簾,堪堪露出她纖瘦的肩背,馬匹行進間,隐約能看見許一盞猶勝雪色的脖頸——褚晚齡愣了片刻。
太傅年已而立,卻看不出什麽老态,甚至看不見清晰的喉結,難怪平日說話也不似尋常男兒那般低沉。想來,果然如他所說,幼時受苦太多,一直不曾長好?
許一盞不知他心裏的盤算,稍稍低下頭,弓着腰和褚晚齡對視。
褚晚齡問:“怎麽了?”
許一盞自打今日早起就總覺得心神不寧,但她也格外期待秋狝,因此一直以為是自己緊張。但等皇帝整隊,衆人一齊出宮,她找了好半天,才發現顧長淮那厮和一群女眷一起躲在另一邊,再一看太子這邊雖也不少禁軍看護,但她放眼掃去,只覺得武功都缺那麽點火候。
她突然有些明白自己的緊張了。
這是她認識褚晚齡後,褚晚齡第一次出宮。而她即将在不久後進入獵場,待到日暮方歸,如此持續七八日,每天都要留褚晚齡一人在獵場外,倚仗着這群禁軍保證安全。
皇帝要入獵場,保護天子的禁軍自然會比獵場外的要多——可惜悔之晚矣,早知道還不如讓褚晚齡和她一起進獵場去。
“太傅?”
“......”許一盞道,“這次是為您的生辰宴做準備,您可有什麽想吃的?”
褚晚齡哭笑不得:“學生食素。”
許一盞眉尖蹙起。
褚晚齡忙道:“太傅喜歡什麽,學生就喜歡什麽。”
許一盞這才多了點笑意:“好,就沖臣這胃口,這次也必須大豐收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野生動物不可吃。
野生動物不可吃。
野生動物不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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