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晚真/
顧長淮,前朝名将顧氏之後,少愛讀書,因叔父顧此聲舉薦,十六歲任職東宮,少年成名,備受太子器重。
夜闌夢深時,顧長淮回顧半生,都記得自己在金銮殿上振袖揚聲,舌戰群臣,只為替東宮博得一席之地的輝煌時刻,與他交鋒者,莫不汗顏愧敗,威嚴端重的皇帝遙隔冕旒,對他颔首,以示榮寵。
這樣的輝煌時刻每三日就要上演,他比貴胄清高、比文臣坦率,也因他的努力,太子的鋒芒一度被隐匿其後,鮮有人知。褚晚齡深知他的辛苦,每日等他上朝畢,回東宮授課,都會自覺坐在一旁伏案疾書,絕不會要他多費心思。
顧長淮今天也如往常一樣辭別顧此聲,獨自前往東宮授課。
寬敞遙迢的宮道上,擦肩行過的宮侍無不向他行禮。矜持的問候飛過他的耳廓,顧長淮只是目不斜視地走過,直到臨近東宮時聽見一串清脆的嬌笑,宛如雛莺展喉——顧長淮的步子頓住了。
他的目光先行一步,瞥見宮苑外一角倉促掠過的桃粉衣影,衣影之後綴着浩浩蕩蕩的一行宮侍——只這陣仗,足夠他猜到來人了。
“皇兄——這人真有這麽厲害嗎?比釋蓮還厲害?”
敢在行課期間跑來東宮的,除了太子唯一的胞妹,年方七歲的公主殿下褚晚真,也沒有其他人了。
而許一盞剛送太子回來,恰也在場,剛好趕上褚晚真來尋哥哥,一時尋不到由頭先走,才多留了會兒,含笑候在一邊看戲。
釋蓮垂首立在一側,又被褚晚真揪着衣擺,問:“那他是江湖第幾啊?”
衆人皆是一怔,褚晚齡率先反應過來,似有薄怒地瞥她一眼,難得兇道:“這些虛名,能作什麽真?”
褚晚齡這一聲斥,算不上聲色淩厲,但褚晚真自懂事以來還沒被他兇過,登時紅了眼圈,嘟囔道:“我就問問,皇兄憑什麽兇我?!”
褚晚齡原意是怕她提起名次,惹許一盞不快,還擔心自己訓得不夠狠,讓許一盞再來一次扛鼎警告。沒想到許一盞轉回頭來,怒目圓瞪:“殿下,就這點小事,怎麽能兇公主呢?!”
褚晚齡:“......?”
小公主和褚晚齡眉眼肖似,都是天賜的美人皮囊,許一盞一瞧這泫然若泣的眼眸,嬌俏若待開菡萏的臉蛋,心裏立時軟得一塌糊塗,只差沒把自己正主是誰忘得幹幹淨淨,一邊給公主擦淚,一邊抱怨:“公主問得對呀,江湖第一肯定比臣能打的嘛,臣沒名次就是沒名次,能有什麽好避諱的?”
顧長淮看夠了戲,這才姍姍來遲,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子一眼,褚晚齡正張口結舌,被許一盞隔絕在外。
“許太傅,殿下這是替您不平嘛。”顧長淮溫和地拍拍許一盞的肩,嘆道,“在殿下心裏,江湖第一都遠不及您才是。”
褚晚真卻道:“不如人就不如人,皇兄包庇太傅,羞羞!”
褚晚齡:“.........”
釋蓮見縫插針:“阿彌陀佛。公主殿下,太師行課,我們該告辭了。”
褚晚齡心中也暗道阿彌陀佛,連忙向釋蓮點首,褚晚真卻不吃這套,掙紮着去拽許一盞的衣擺,道:“你以後跟本殿做事,不理皇兄了,他欺負人!”
“诶......”許一盞應話應到一半,轉眼望見褚晚齡一身沒來得及更換的汗濕衣衫,正貼着他瘦削的身子,依稀還能看見幾根肋骨的輪廓,心跳又不明緣由地一頓,改口道,“殿下誤會太子了。他呢,是怕臣心胸狹隘,誤傷了公主,是為公主好呀。”
褚晚真年歲太小,還聽不懂這些道理,便問:“那他就是誤會你咯!”
“嗯...也不是,”許一盞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竭盡全力地洗白太子,“臣确是心胸狹隘之人,若換了別人說殿下方才說過的那些話,臣一定要生氣,一定要殺人的——但殿下太幸福啦,有太子這麽好的哥哥,臣可不敢惹太子生氣呀。”
褚晚真聽得更迷糊了,倒是褚晚齡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霎時紅了耳尖,忙道:“太傅,您今日也受累了,不若乘本宮的車輿......”
“我陪太傅回去!我要跟太傅一起!”褚晚真搶過他的話頭,護着寶藏一般死死地摟着許一盞,一邊嬌聲道,“我也要學劍,我比皇兄聰明多了,本殿命令你,你要教我!”
許一盞哭笑不得:“那可不行,臣是太子太傅。”
但她瞥了一眼褚晚真的體型和根骨,也在心裏暗想,确實比你哥适合練武,相比之下褚晚齡跟顧長淮都是同茬的廢物。
褚晚齡向來扭不過褚晚真,見許一盞也沒有特別排斥,甚至對褚晚真遠比對自己還要稀罕,只得沖釋蓮擡擡下巴,示意宮侍們備車。
車輿來得很快,許一盞便和褚晚真一道乘上,臨行前掀開簾帳,入眼便是褚晚齡端袖立着,眉頭緊鎖,和她對上目光的剎那,立即緩和眼神,極自然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
許一盞被他帶着,也忍俊不禁:“殿下,衣衫濕了要及時更衣,當心生病,臣可不會憐香惜玉。”
她濫用成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褚晚齡只是笑笑,應道:“學生知道了,太傅慢行......回府後,也請小心身體。”
東宮的轎辇遠比狀元府的要精致,一路途經宮閣重樓,許一盞卻無暇趁機細窺禁宮的風光,因她身畔端坐的褚晚真從一上辇便嚴肅地盯着她瞧,目光之鄭重熾熱,讓她強作淡定也無法。
“...殿下,您是不是有話想說?”
褚晚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嗯...本殿聽釋蓮說,你以前是江湖人。”
“算是吧。”
“——江湖是什麽樣的呀?”褚晚真得了肯定,眼眸驟亮,原先那個驕矜的小公主立刻不見了蹤影,只顧着緊貼許一盞的胳膊,殷殷地望着她,“說說嘛,本殿不會告訴皇兄的!”
許一盞笑着,沒忍住刮了一下她白淨的鼻梁:“公主怎麽喜歡這些?”
“皇兄也喜歡啊——!”
許一盞愣住。
但褚晚真說這話時神情認真,半點看不出玩笑的意味,反而見她不應聲,又自顧自地解釋:“皇兄也喜歡的...你別看他就跟着顧長淮下棋,是母後要他下棋養性的......皇兄以前脾氣可壞啦,我也怕他。”
“......太子殿下脾氣很壞?”
許一盞實在難以想象。
無論是她見到的褚晚齡,還是別人口中的褚晚齡,無疑都是世間罕見的溫潤君子——至于那些心計城府姑且不提,他所表現出來的性情一直是柔順謙和、通情達理。旁人所不能顧及的東西,獨他無微不至,最能籠絡人心。
即使是裝,十二歲的脾氣暴躁的人,要怎樣才能裝到讓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是和善可欺?
然而褚晚真才是褚晚齡骨肉相連的親人,眼見着許一盞似乎不信,立即來了火氣,振振有詞道:“父皇脾氣差,我脾氣也差,皇兄脾氣怎麽會好呢?!”
許一盞忍不住笑,“倒也不是這麽個道理。或許皇後娘娘脾氣就好呢?您脾氣也不壞呀。”
“母後脾氣最壞啦!”
“......”
褚晚真想了想,又說:“不過皇兄現在的脾氣的确還好。”
許一盞:“是也。”
“他好久沒有杖殺宮侍了。”
“.........”
宮門漸近,即将離開禁宮,沒有皇帝的許可,褚晚真已經不能再送了。
好在褚晚真雖然驕縱,還是沒有想讓許一盞受難的惡念,釋蓮剛和她說完,她便自覺掀簾下車,釋蓮展臂接着她,順道對許一盞行禮。
褚晚真不忘回頭,戀戀不舍地道:“太傅也教我劍法吧?”
許一盞不着痕跡拂開她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笑着說:“太子允許的話。”
褚晚真就此聽懂她的婉拒了,只好嘟着嘴,憤憤不平地撲進釋蓮懷裏,扭頭瞪着毫不猶豫地出了宮,逐漸行遠的車輿。
釋蓮在她耳邊輕聲一嘆,道:“殿下,您不該對外人說太子的壞話。”
“這也算壞話?”
“太子殿下應當不會希望別人知道。”
褚晚真不做聲了。
過了許久,釋蓮聽見她說:“但是現在這樣的皇兄才受喜歡,就是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