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行課/
三月廿七,東宮,晴。
太子太傅自願請命,提前上任,帝悅,準之。
朱牆聳立、琉璃瓦頂。驕陽之下,即便是森冷的禁宮也受日光披拂,折出融融的暖意。
褚晚齡的笑容依然溫柔謙和,他立在習武場的門前,等着許一盞頭頂烈日,見他先是柳眉一挑,接着步伐從容地走向他。
許一盞道:“殿下久等了。”
“不久,太傅辛苦。”褚晚齡又着箭袖輕袍,身後負着木劍,側頭對宮侍道,“給太傅上茶。”
他的語氣很輕快,半點看不出昨晚的尴尬,仿佛還是許一盞心目中那個尊師重道溫馴可欺的嬌嬌太子。可惜許一盞這次不願中計,雖然接了茶水,卻不多言,只說:“殿下學劍?”
褚晚齡乖順地一颔首,側身給她讓路,兩人一道走進習武場,宮侍們被他屏退大半,只留了兩個随行的僧人裝扮的侍從。許一盞看出這兩人武功不差,但宮廷皇室尚佛,她也未挂心,又瞥了一眼演武場邊的落兵臺,其中一把長劍格外引她注意。
純白如雪,唯獨劍身上一道青紋蜿蜒,似玄鳥振翼,更不論那劍尖湛湛的鋒芒。凡是有點眼力的劍客,都知這該是一把絕世的名劍。
以及,這劍,有點眼熟。
褚晚齡也注意到她的眼神,立即着人去取,一面笑道:“昨日在太傅面前獻了醜,希望今後能學得太傅一半風采,不至落人笑話。”
僧人垂首奉上那把劍,許一盞打量片刻,伸手接過:“——這劍好啊。”
褚晚齡道:“太傅試試手吧。”
“但......”
“試試吧。”
許一盞頓了頓,還是坦誠地道:“臣的意思是,您該先熱身......或者先紮馬步吧。”
褚晚齡:“......”太子殿下撐着強笑,點頭,“太傅教訓的是。”
等他紮好馬步,許一盞已掂着手中長劍,旋身平遞而出,削開靜默的風。
褚晚齡不曾去看殿試,也不清楚武狀元的能耐,只聽人說許太傅騎射俱佳、槍法尤勝,今時還是華都第一個眼見着許一盞出劍的人。
許一盞倒也算不上偏好,刀槍劍戟落她手裏都能使個痛快淋漓,只不過她奔着當将軍來,槍戟更易出彩。
武功到一定的境界,大都不再拘泥于原先所學的招式,動靜皆可為殺機,愈是樸素,愈是奪命。許一盞雖說年紀尚輕,卻在武學上天賦出衆,比之許輕舟也更勝一籌,因此許輕舟飄逸輕靈的劍,在她手裏便多了她自己的解讀——那是許輕舟至死都不曾展現在世人眼前的少年狂氣。
即便是褚晚齡,也足以看見她劍中狂放的銳意,綻若卧龍出谷、雛鳳展翼。
許一盞停劍,回眸,蹙眉道:“這劍殺氣太重,可能傷主,不适合您——殿下,手臂端平。”
“這是贈給您的。”褚晚齡一邊笑着,悄悄擡了擡手臂,“前事因學生的心病惹了太傅不快,學生不善言辭,只得以此物聊表心意。”
許一盞聽他煞有介事地胡言,受了一驚,忙拍馬屁道:“謝殿下恩典——但殿下不必自責,您挺善言辭的。”
褚晚齡只得回以一笑,鬓角落下一滴汗。
許一盞欣賞夠了這把劍,又緩步上前,替他扶平胳膊,端正姿勢,還不忘安慰:“您根骨不差,雖然基礎不行,但也不必氣餒,日後勤練,約能在束冠前達到臣的一半水準。”
并沒有被安慰到的褚晚齡依然只能微笑:“是。”
“......這把劍,殿下是從何處讨的?”
“是借花獻佛...太傅不喜歡?”
許一盞雙唇微動,猶疑地說:“呃,非也...只是臣也有一把相似的劍。”
褚晚齡眉也上挑:“真是有緣。”
“.........”許一盞回憶片刻許輕舟那把相似佩劍的下場,更加猶疑地補充,“剛當不久。”
多虧那把劍,湊夠了她最後一筆路費。
或許冥冥之中,許輕舟也在罵她敗家,才令這把颠沛流離的佩劍得以象征着無邊榮寵,再一次王者歸來罷。
許一盞自以為還算幽默,但她說完那句許久,太子都難得地沒有接話。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不夠好笑,或者換個話題比較合适,卻見褚晚齡垂眼,睫羽上懸露一般挂着一滴汗,須臾那片纖長的眼睫便不堪重負,熱汗趁機沿着他的臉頰下行,清晰可見,倒似一道淚痕。
“......太傅。”
“嗯?”
褚晚齡緊抿着唇,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被他壓得十分低啞:“您很恨我吧。”
——他沒有自稱本宮,也沒有謙稱學生,許一盞卻沒注意,下意識愣了一瞬,反問:“為什麽?”
“...您這樣辛苦地來到華都,我卻...而華都的謠言,您已知曉全部,我還試圖蒙混過關......您舉起銅鼎的時候,應是真的怒極,不願再與我有任何瓜葛了罷?”
許一盞怔愣半晌,心說這哪能呢,沒有瓜葛我還上哪吃皇糧。
但褚晚齡話還未盡,他只是停頓片刻給許一盞梳理思緒,緊接着便說:“當時我不曾嚴肅道歉,多是因為害怕...害怕折了體面;害怕認了此事,您更不理我;害怕那銅鼎當真落在我頭上......雖是罪有應得,但我終究是怕的。”
許一盞啞然,只得幹巴巴地道:“換我也怕。”
她沒言明怕的是哪一樣,又或者褚晚齡說的這些她都怕。總之這會兒見到太子示弱,加上後續的補救措施,許一盞心裏的憤慨早已消了大半,只是多少還有幾分膈應罷了。
“...太傅,”褚晚齡低着頭,但他的馬步依然紮得很穩,即使雙腿微有打顫,他也全力以赴地堅持着,“我做錯了事,對不起,請您責罰。”
許一盞望見他鼻尖細密的汗珠,頸間橫流的熱汗,顫抖不止的手腳,再想到昨晚岌岌可危的皇糧,只得悠悠一嘆,道:“臣不怪您。”
“可是......”
“您不信臣,是因為臣尚未表現出值得您信任的地方。今後臣便好好表現,力争讓您看到臣的忠誠。”許一盞拿過僧人遞來的錦帕,小心翼翼地擦幹褚晚齡臉上的汗,途徑他眼眸時,特意停留片刻,等他再睜眼,恰能看見太子殿下滿載星河的眼。
許一盞在心裏唾罵自己幾句,又聽褚晚齡道:“前太傅就受不住學生...他投靠宰相時,傳報了學生與父皇不睦的消息,才讓宰相更加......令父皇為難。”他仍垂着眼,“父皇也因此事,更加不願理會學生。或許這東宮,不日便要易主,太傅随我,實為受辱。”
“......”許一盞徹底心軟了,她最受不得美人落淚,尤是美人将泣未泣,硬撐着一副傲骨時的模樣,“殿下,別再說了。”
“太傅也會因此離開學生嗎?”
“您多慮了。”許一盞徐徐一嘆,拍拍他的頭,輕言細語地道,“臣早便說過,來日方長。”
至少在你當太子的時候,本人的皇糧穩當,足矣。
第一課,太子殿下獻了劍、流了汗、賣了慘、犧牲了美色,一舉打消前時顧慮,許太傅臨離宮前,抱着劍,眼裏含着淚光——她堅稱是替太子流的。
而東宮連夜請來太醫替太子按摩,以防殿下明天下不了床。
陪同伺候習武場的僧人直等到月上中天,衆人皆散,才緩緩向他行了一記佛禮。
褚晚齡對他一笑,喚:“釋蓮,今日辛苦你了。”
這名喚釋蓮的僧人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光景,眉目細秀,氣度溫和,聞言也只是不疾不徐地應道:“阿彌陀佛,此乃小僧應盡的職責。但小僧武功不濟,只能看出許太傅輕功卓絕、劍法精妙,盡管來路不明,但絕非才不配位之輩。”
“你可認識那把劍?”
釋蓮回憶片刻,躊躇道:“劍很好,但不出名。而且許輕舟的名姓,江湖上聞所未聞...但太傅武功玄妙,本不該如此。”
“.........”褚晚齡垂下目光,又聽見釋蓮認真勸谏:“小僧入宮許久,不聞世事,殿下不妨遣人去江湖打聽一番,或可有些主意。”
但褚晚齡依然只是沉默,接着他便搖搖頭,含笑婉拒:“本宮既然知道流言是利器,就不會偏聽流言。”
“是。”
“——太傅說得對,來日方長。本宮...暫不疑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又更晚了!!!!
不出意外是日更的,但時間不能保證,所以大家第二天起來再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