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坦白/
許太傅自從誇官那日,首次現身于大衆目光之下,又封了太子太傅,包括褚晚齡在內的大多人都默認他是以兵法策論見長的那類謀士——總之看上去弱不勝衣的主兒,總不會是什麽力拔山河的大力士。
而那三足銅鼎鎮守東宮,重百斤餘,此刻卻被弱不禁風的許太傅握着其中兩足,一舉擎過頭頂。
褚晚齡心念電轉,驟然了悟了她方才言語中的暗示,可惜悔之晚矣,對着許一盞笑意明燦的臉,他全只記得沉默了。
蒙面的暗衛立時梁上、座後、殿外竄進堂中,無聲無息,呈一字排開,嚴陣以待。
“...太傅,你......”褚晚齡頓了頓,稍別過頭,“本宮有錯在先...太傅......”
月光濺在他的臉上,向來溫柔坦蕩的眉似是羞慚般擰着小結。
許一盞看在眼裏,忽地輕笑出聲,仿佛不曾看見那些暗衛,接着她便信手撂下銅鼎,任憑青銅墜地的巨響回蕩在宮殿,連帶着隔壁宮室中飲酒作樂的何月明等人都為之莫名。
她不通權術,只看見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小混蛋張牙舞爪,靠着傷害別人來遴選真心。
手段幼稚而狠毒,再多一步就能讓她傷筋動骨,卻又因着這手段,令她得以茍活、得以辨明眼前的少年,并非需要被她護在羽翼之下、打上“皇糧”的烙印,需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懷疑、戒備、防範、算計。
——那她偏要教他第一課,這世上仍有人的真心,只是為了回饋別人毫無來由的善意。
青銅嗡鳴的餘聲還未散盡,許一盞驀地屈膝一跪,抱拳行禮。
迎着褚晚齡錯愕的目光,她也不再在意其餘人,只道:“臣入朝日短,不求上進,只求忠于初心。”
“——今日得奉殿下,殿下便是臣的初心。”
滿室靜寂。
唯獨許一盞铿锵有力的聲音,勝過銅鼎落地,經久不滅。
在暗衛們沉默的戒備中,顧長淮先于衆人,上前三步,同樣轉回過身,鄭重地打衣一拜。
他先道:“恭賀殿下,得此良臣!”
褚晚齡眼波微動。
許一盞興致盎然地看向他:“不過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找太師算賬。”
“......”顧長淮便又站直身子,再次站回褚晚齡身後,雲淡風輕地道,“但請殿下定奪。”
褚晚齡啞然許久,也不見出聲,還是顧長淮貼着他耳朵說了幾句,褚晚齡才抿了抿唇,眸色轉深,捺住心中難平的驚訝,故作平靜道:“...太傅...若有此意,本宮當然......”
許一盞笑眯眯的,并不理他竭力圓場的措辭,而是站起身子,撥開擋在面前的暗衛,微微垂首,這距離足夠嗅到小混蛋衣衫上淡淡的沉香。
她聽說過太子殿下時常夜中驚醒,偶有失眠。昔日她還覺得可憐,如今想來,這小混蛋活該寝食難安。
褚晚齡能感覺到許一盞呼在他發頂的熱息,酒味四溢,但對方不動,他更不敢動,這時才聽得許一盞一聲笑嘆,也和顧長淮一般貼着他的耳際。
“...臣的忠心,日月可鑒。”她笑着說,“殿下,我們來日方長。”
許一盞酒喝得多,當晚放過的厥詞,翌日就睡到了正午。至于前一天所說的什麽今日上任——反正褚晚齡未必肯信,她也就沒什麽不敢說。
等到日上三竿,許一盞悠悠轉醒,做好易容,正細數着今天該洗幾件衣服,卻聽輕環叩響房門,溫聲道:“公子,何公子和盛公子都遞了名帖,您今天可要見客?”
許一盞頭痛欲裂,但這兩人都和她有了幾分交情:“見吧。”
“先見哪位?”
“一起見吧。”
于是當她步入客廳,正見壁上懸着她那“與人為善”的墨寶,墨寶兩邊,兩位公子動如參商地各坐一邊,皆作瞑目狀,把“眼不見心不煩”的宗旨貫徹到底。
許一盞坐上主位,輕環沏茶,三人無言片刻,臉皮最薄的盛宴沒熬住,率先打破尴尬:“我是來問許大人,對我家書煙看法如何?”
許一盞垂睫品茶,不語,何月明果然冷笑一聲,絲毫沒有讓她失望。
“你們盛家的女兒這般優秀,那當然是要送進宮裏做娘娘嘛。”
盛宴連裝都懶得:“關你屁事。”
何月明也很磊落:“你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哪有我的正事來得要緊。許大人,快些把他轟出去,別礙着我們敘事。”
“......”許一盞揚起茶杯,旁觀着兩人幾乎殺作一團的模樣,淡道,“輕環,續茶,多謝。”
輕環聽命上前,一一續過茶水,再度垂手站回一旁。
這時的盛宴已經殺氣洶洶,剜向何月明的眼刀都似砍豁了口,怒火便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你也能有正事?”
許一盞眼中一亮,及時看向何月明,教導道:“喏,這就是殺心。”
何月明這才皮笑肉不笑地說:“受教了。看來盛公子說不出正事,好吧,我來說。”他一邊說着,一邊沖許一盞眨眼,分明昨晚也喝多了酒,他卻比許一盞精神得多,“許大人,昨晚的宴席您和太子都早退了,我才有點擔心。”
“無事,只是和殿下說了幾句。”
何月明殷勤道:“是也是也,我猜就是。今早東宮傳來風聲,太子殿下已向陛下請命,嚴厲打擊中傷您的謠言——但凡聞說,尋常百姓規勸、朝臣一律傳喚,嚴重者以誣陷罪論處。相信過不了幾天,不會再有人敢說您的是非,太子對您的器重,可真是前所未有。”
許一盞愣了半晌,後知後覺地發現前幾日駐守狀元府的暗樁也不見了蹤影,先前那樣被窺視的感覺不再有了——果然也是那小混蛋的手筆。
“......中傷?何人膽敢中傷許大人?!”盛宴平時都紮根郊外軍營,不和顯貴子弟往來,這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中傷許一盞,登時怒目圓瞪,借題發揮,“何老四,這事又有你是嗎?”
何月明有模有樣地剜他一眼,嘲道:“關你屁事。”他又看向許一盞,笑說,“您看,他連您身陷流言都不知道,壓根就不是真的關心您。”
許一盞:“?”
盛宴羞憤交加,又見何月明得意洋洋的模樣,更是恨得牙癢,一把按上腰間佩劍,怒道:“滾出來跟我一戰!”
何月明眉峰微挑,也道:“——戰就戰!”
獨留許一盞坐在廳中,莫名地和輕環對上眼神,後者向她擡擡下巴,許一盞才記起那幅“與人為善”,忙追出去,大盡地主之誼:“何公子沒帶劍來,要不要借我的槍?”
盛宴與何月明出身将門,父親政見不合,兩人都是少年成名,年歲又相差不大,行事各有風格,因此素日多是相見不相認,擦肩而過還得立刻換身衣服散散晦氣。
能把他倆聚到一處的,除卻皇帝太子之流的上位者,也只剩許一盞這個足不出戶,等有心人來尋的太子太傅了。
卻見兩人刀槍錯過,星火四濺,正是少年意氣的時候,劍鋒槍尖盡載驕陽,誰都不願在宿敵面前示弱。
許一盞趁機旁觀,她學的是許輕舟那一套武功,無論是劍還是槍都能耍得輕盈活潑,于不經意處一擊斃命——若是以取命為目的的單挑,自然屬她為上乘;但江湖人單打獨鬥的路數如果放上戰場,縱着快馬殺敵,她未必能保住身邊的戰友。
盛宴的劍便值得研究,乃是正統将門的劍術,大開大合,端正從容,和褚晚齡舞的那一套頗有幾分相似。
許一盞這才開始反省,她不該直言褚晚齡舞得醜——應該說這套劍法本身就很醜——但其實也挺好用。
而何月明的祖輩出身行伍,自有他們的作風,何月明的槍就比盛宴詭谲許多。可惜他還年輕,學得不太到家,但許一盞能夠看出這套槍法的玄妙所在——虛實掩映,流影逐風,至快至狠。
等兩少年戰過上百回合,許一盞支頤一旁,眸底也已演出他們的劍術槍法,正想找什麽由頭勸他倆滾,恰見一道身影立在狀元府前。許一盞側眼望去,阿喜正上前接待。
來人身着東宮衣飾,身份不言而喻。
阿喜接過名帖,回來複命:“公子,是東宮來的公公。”
宮侍兩腿戰戰,向她賠笑。
許一盞颔首:“怎麽?”
“...傳太子的令,”那宮侍瞟見刀槍不休的盛何二人,頓了片刻,方硬着頭皮道,“遵太傅前言,着奴才來請太傅入宮行課。”
“好啊。”許一盞眉眼彎彎,無比真誠,“臣,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今天在弄簽約合同所以更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