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算計/
雞鳴連連,華都城中重新蘇醒。
往日門可羅雀的狀元府外停了三四頂車輿,紋章隆重、墜飾各異,往來路人都止不住驚嘆,這許狀元多日不見客,原來是為了今日一見就見一群哪。
然而狀元府中依然一片寂靜,唯獨臨牆立着幾個少年郎,都是一般無二地兩腿戰戰。
這群少年都是貴門子弟,平日眼高于頂,都是別人眼見了都繞路走的主兒,然而被許一盞敲上自家府門時,眼見着對方言笑晏晏卻殺氣四溢的模樣,都不敢不垂首認錯。
王四淚如泉湧:“大人明鑒,我對大人一腔崇拜,都是陳六那小子胡說的!”
陳六滿目懊悔:“我有錯,但那也是孫十三先造謠啊!”
孫十三泣涕漣漣:“都怪劉老五!”
劉老五號啕不休:“是蘇七!”
......
最先得到問候的何月明不禁在罰站之餘頓足長嘆,對往日摯友們勸谏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王四憤憤:“滾,就是你丫的最先賣友求生!”
輕環聽着幾名小少年在狀元府中打鬧也似的争執,而輕珏一邊照顧着許兩碗,一邊憂慮不已地沖她使了個眼色。輕環卻不動如山,平心靜氣地望她一眼,安撫般地搖搖頭,聊作慰藉。
許一盞敲遍了城東的貴府,輪到沈府,已是日上三竿,沈家小公子聽說了友人們的遭遇,哭得梨花帶雨,嗚咽不止:“是、是......是東宮。”
原本還噙着三分笑意的許一盞眸光陡厲,擋住沈公子暗地裏試圖推合大門的動作,寒聲問:“你再說一遍?”
“...是東宮。”沈公子被她的語氣駭得面如土色,畏畏縮縮道,“是有人說,太子殿下被上一個太子太傅傷了心神,聽說新太傅是剛考上的武狀元,擔心不可靠......”
許一盞臉色發白,冷若冰霜:“然後呢?”
“然後...着人去問顧尚書......顧尚書說不可靠,說您州試不幹淨......我們就都知道了。”
許一盞攥着腰間佩劍的劍柄,粗糙的觸感在她手裏漸漸濕潤——她本不是容易出手汗的體質,除非心情大起大落,出了手汗,就是想拔劍的意思了。
沈公子原以為會等來對方遷怒的教訓,沒成想,等他重新睜開眼,面前哪還有方才那個殺機畢露的太子太傅的身影。許一盞早已拂袖離開,直往禁宮而去。
許一盞恰好趕上了下朝的時辰,官員們熙熙攘攘,魚貫而出,議論完今日的朝事,便揮別政友,各自乘上車輿。
在人群之中,唯獨顧此聲性格孤冷,除卻顧長淮,無人與他同行。但顧長淮是東宮官,下了朝還得去東宮論事,因此下朝後只能送他一程,之後顧此聲便一人獨行,前往兵部主持大局。
甫一回到兵部,顧此聲就瞧見了坐在堂中落落大方喝茶的許一盞。他眼波稍稍動搖些許,卻恍如未見,同許一盞擦肩錯過,垂眼淨手,吩咐兩個侍郎準備文書。
許一盞撂下杯盞,道:“顧大人,許某有事請教。”
顧此聲眼也沒回,兀自收拾着公案,許一盞驀地起身,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兩人都不開口,任憑侍郎頂着壓力,小心翼翼地從中斡旋:“許大人快請坐,兵部事務繁忙,還請您再多......”
“一兩句話的功夫,顧大人何必忌諱至此?”
侍郎不敢出聲了,都眼巴巴地望向顧此聲,希冀着這位祖宗能考慮一下他們的工作氛圍,暫且勸走許一盞這尊大佛。
許一盞的身份實在暧昧莫名。說她是從一品的太子太傅,可太子太傅本來就實權不大,地位尴尬,偏偏她還是月後上任,說得不好聽些,到眼下為止,她都只是個狀元。
但有幾人敢明目張膽和這位許太傅對着幹呢?
皇帝和太子的器重姑且不論,實實在在擺着的從一品官銜也不論,單她這不讨好不獻媚的性格,偶爾語出驚人,就足夠旁人猜上五六天了。
只有顧此聲對此無動于衷。
許一盞愣是等到顧此聲沏茶研墨,擺案懸筆,他似乎這才意識到有客來訪,一面垂眼批着卷宗,一面沉聲發問:“——何事?”
“......”許一盞忍着怒焰,咬牙切齒地問,“顧大人,緣何造謠許某州試舞弊?”
差點害得老娘沒皇糧吃!
顧此聲筆鋒未停,依然行雲流水地書寫着,分神敷衍她道:“何時?”
許一盞便道:“東宮來問您之時。”
顧此聲久不應聲,直到侍郎從他手裏接過一卷,才聽他道:“謠言。”
許一盞一怔:“什麽?”
“你聽到的,謠言。”顧此聲重新展開新一卷,眸光凝若堅冰,繼續謄寫,“道聽途說,非君子所為。”
或許是因為被人問候上門,惹他不悅,連帶着顧此聲向來冷淡的語氣竟然更添了幾分不耐煩的意思。許一盞被他唬住,回憶片刻,但她确信沈府那位小公子的模樣不似作僞,因而只能半信半疑地問:“那這謠言,起自何處?”
顧此聲運筆如常,道:“與本官何幹。”
“......所以州試舞弊的謠言,并非從您開始?”許一盞心念電轉,忙道,“那您能否出面替許某澄清?”
“許輕舟是否舞弊。”顧此聲停筆,稍稍擡眼,眸光深深,他眼底似有悲怒,但許一盞一時看不明晰,只能聽見他像是嘲諷的語氣,“無關人,不會關心。”
許一盞最不喜歡和這樣虛虛實實的人打交道,只覺得鞘裏的劍正在急跳,但她能察覺到顧此聲的武功在她之上——雖是文官,武功卻遠超常人,可見顧此聲也絕不是外人嘴裏倚靠岳丈謀生的善茬。
“許某不解您的意思。”
顧此聲終于施舍給她一記憐憫的眼神,聲色依舊冷淡:“意思是,送客。”
許一盞送還了被她拘在府中的貴公子們,目送着一群小少年帶着淤青的傷和她行禮告別,鼻青臉腫地乘輿歸家。
輕環體貼地捧來一只雪瓷水缽,許一盞差點誤會,險險在準備喝下去的時候被輕環驚聲叫住,規規矩矩地淨了手。
顧此聲的态度擺在那處,許一盞個人屬實是不想再見他。而且聽顧此聲的事,他該是前往梅川巡考時和參加州試的許輕舟撞了個正着——謠言裏說他對許輕舟一無所知,擺明了是假話。
顧此聲看她時,那雙深深的眸裏,分明是深不可測的考究和打量。
許一盞是不敢再去找顧此聲了,否則露了馬腳,但凡皇帝太子随便哪個對她生了疑慮,派人去梅川查一查她的事,這些天便前功盡棄,她又只能違背師命,殺回江湖去做個衣食不保的窮光蛋了。
“公子,您不在府時,盛小姐曾登門拜訪。”
“何事?”
輕環默然片刻,道:“她似乎是來看何公子笑話。”
許一盞道:“讓她看。”
輕環諾諾應了。輕珏則把許兩碗抱來,許一盞接過兩碗,摟在懷裏心不在焉地揉它腦袋。
許兩碗伸展四肢,乖順無匹地窩在她懷裏,偶爾打幾個小呼嚕。
輕珏見她一直沒有笑容,忙想找些樂子,笑道:“今兒個您不在,有個小公子想鬧兩碗玩兒,險些被兩碗咬着呢。”
許一盞眼睫微顫:“是嗎?”
輕珏道:“——是呀,它很忠心的。”
輕環的餘光斜過牆頭蹲守的人影,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問:“恕奴婢冒昧,公子今日沒有收獲嗎?”
許一盞道:“那家夥說,我州試有沒有舞弊,和無關人無關——我是聽不明白。”
輕環和輕珏又沉默許久。
她們伺候許一盞只有短短幾天,卻對這位新主子單純的心性已有幾分認識。
新主子心地赤誠,且愛憎分明,恪守原則。雖然暫且看來有幾分不通人情,但心思活絡、觸類旁通,并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
太子對她的憂慮實則都是毫無來由的指摘——這位太子太傅,無論是性格還是能力,都該當得重用。
輕珏終于有些不忍,張了張口,卻見許一盞忽地僵住動作,自言自語道:“......和無關人無關。他是說,暗中編排我的人,是與我有關的人。”
輕環連忙拉住輕珏的手,兩人都不再說話。
許一盞猛地站起身來,許兩碗被她吓了一跳,立時從她膝上躍下。牆頭蹲守的人影也和輕環對上一記眼神,似乎得了什麽暗示,忙也縱身離去。
太子不放心她,顧此聲和顧長淮是親戚,東宮才命人去問顧此聲。
這是沈公子的原話,她卻一直自欺欺人地遷怒于顧此聲。
顧此聲和她毫無沖突,也不似和許輕舟有過矛盾的樣子,因此他沒有理由背地裏說她小話。
——為什麽許兩碗咬了別人,輕珏反而會誇許兩碗忠心呢?
太子受過前太傅的背叛...太子身邊急缺可信任的人才。
剎那間,許一盞只覺得如芒在背,刺骨的寒意席卷了她,幾乎要将她吞沒在瘆人的猜疑之中。她雙唇發顫,猛地握住腰間的劍柄,懷疑自己處于無數人的眼目之下。
恰在此時,馬蹄達達,有人叩響狀元府前的門環。
阿喜開了門,露出來人半張帶笑的臉。
那人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遞上一枚令牌,道:“太子殿下有令,設下小宴,請許大人明日于東宮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