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明/
日落前,盛書煙乘着軟輿先行回府,阿喜垂首綴在許一盞身後,眼睜睜地看着許一盞含笑目送盛書煙離去後,臉色陡變,直到回去狀元府都沒有再露出一點笑意。
夜幕降下,許一盞騎在狀元府的牆頭,端着她近日新寵的紅纓槍。
阿喜不明所以,站在牆邊仰頭看她,只能看見月光鍍在紅纓槍的邊緣,槍尖浴着清冷的殺意。
“...公子,您這是在?”
許一盞臉色陰沉:“賞月。”
一幹仆從眼見着那槍被許一盞擦得锃亮,心中皆是莫名,卻無人敢言,只能齊齊地圍着牆,都仰頭陪着他們主子賞月。
随後,紅纓槍寒光濯濯,狀元府上下賞月賞了一整晚,順帶看了個日出。
華都高府多在東,放眼望去,連綿的檐角銜雲若飛。圓滿的旭日恰也懸在那層層疊疊的樓閣其後,将出未出,各家的仆從支着守夜的燈,上朝的官員便如流水一般離開府第,往金銮殿去。
這一日也如此。
何家小公子何月明送了他爹他哥上朝,又抄起他的劍在庭中練習。仆從們守在四周,零零散散地提着燈,照亮何月明手中九曲槍破風而出的殘影。
驀地,槍身脫手而出,斜向何月明身後的牆頭貫去。
何月明滿是戒備的嗓音也随着槍尖刺中某物的銳聲響起:“——誰?”
仆從們紛紛望去,巡夜的護院驚得冷汗乍起,他們巡了一整夜,從未發現那處牆頭上竟然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對方穿着箭袖勁裝,此時擎着何月明擲去的那把九曲槍,掂在掌中,逆着光,讓人看不清長相。
“對不住啊何公子,方才敲門沒人應,許某只好自己上牆看看情況了。”
許一盞從牆頭躍下,臉上滿是笑意。
何月明悄悄松了口氣,神色舒緩了幾分。他也是剛剛發覺有人站在那裏,氣息幾乎和四下靜物都融在一起,若不是許一盞似乎沒有刻意隐藏,他甚至未必能這麽快就發現許一盞的存在。
“家奴沒聽見叫門,怠慢許大人了。”何月明也揚起笑,問,“許大人是......恰來拜訪家父?”
何家并沒有收到許一盞的名帖,也沒有安排今天的會面,許一盞趁着他爹他哥上朝的時候找上門來,他當然清楚不會是找那兩位。但以從一品太子太傅的官階,如果說是找他,那未免也太荒謬,畢竟他們雖然同堂殿試,卻都沒能攀上什麽交情。
“啊,找你。”許一盞說着,也不忌諱,順手把槍丢還過去,道,“何公子準頭不錯,但缺點氣勢。假如何公子信得過許某,不妨今後試試在腳上綁些重物,底盤穩些,再練手上的勁兒。”
何月明眼眸驟亮,一邊接住槍,一邊親自迎上前去,示意仆從們都去備茶,自己則和許一盞交談:“許大人說得真好,我爹也說我的槍還缺氣勢,但他說是缺上陣殺敵的經驗,把握不好力度。”
許一盞斜瞥一眼他手指上的繭,道:“非也,不是力度。”她擡起眼,唇畔似笑非笑,“是殺心。何公子得有殺敵的心,這把槍才能成為殺敵的槍。”
何月明愣了片刻,正想反駁說當朝将門新秀,除卻戍守邊疆的幾位,能有幾人沾過血氣,卻想起眼前人是江湖出身,這幾年草莽猖獗,盡管先前從未聽說過江湖上有許輕舟這號人,但也畢竟是那群視法紀如無物的江湖人中的一員。
而且他對這許輕舟确實是心悅誠服,區區而立的歲數,武功造詣就深不可測,足可媲美皇帝的那群暗衛組織,還能通識兵書,即使是江湖人中出名的那一茬,也沒幾個能有這般能耐。
華都都傳,武狀元許輕舟最不愛理人,會武宴上只對太子擠了個笑。盛宴死乞白賴地求他和盛書煙見一面,人家也只跟那位眼睛長在頭頂的貴女枯坐了一下午,其他的啥也沒幹,誰也看不出來他對盛書煙有沒有興趣。
何月明心裏怦怦直跳——若能得許輕舟的青眼,把他拉攏來自己這邊,今後何愁那狗兒子盛宴仗着一個榜眼就嘲笑自己長相。而且他爹他哥都公務繁忙,如果能有許輕舟指導,他的武功定會大有進境。
“許大人說得在理......容我回頭想想。”何月明攥着槍,雙眼發亮,“那、那許大人,快請裏面坐。”
“坐就不坐了。”許一盞朝他露出一個笑,不等何月明挽留,便道,“我來是想向何公子問些事——盛小姐說何公子耳聽八方,許某便來打聽一下,華都中這般多的趣聞,是否有哪一樁是與許某有關?”
何月明僵住了。
他千算萬算,絕沒算到盛書煙會對許輕舟坦誠到這地步。
——受盛宴的影響,盛家人都不得妄議武狀元許輕舟。因此州試舞弊的事,确是他轉述給盛書煙無誤。
可那也是盛書煙自己找上門來,要向他請教有關許輕舟的壞事。他也不過在華都的顯貴子弟中聽得幾句,原封不動地告訴了盛書煙,一點也沒添油加醋,末尾還不忘補了句“都是聽着玩玩,我是不信的”。
可恨他是沒有添油加醋,盛書煙卻很會吞字藏句。他倆私下來往多次都沒被盛家發現,虧他還以為盛書煙口風緊,這倒好,第一次見面就在許輕舟跟前把他賣了個徹徹底底。
“......都是聽着玩玩,許大人,我是斷不會信的。”
許一盞笑眯眯地看他,溫聲道:“我當然信得過何公子的眼力。”
何月明賠着笑,小心翼翼地問:“那、要不然還是裏面坐,喝點茶,讓我慢慢解釋?”
“解釋就不必了。”許一盞慢條斯理地重複,眼中盛滿笑意,“何公子呀,我、信、得、過。”
何月明:“.........”
他頂着許一盞溫和的視線,頭皮發麻,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吾命休矣!
一日前。
盛書煙造訪何府從不遞名帖,這位珠玉點綴羅绮加身華貴無雙的貴女向來是蹲在何府的外牆邊上,抄着一根粗制濫造的管簫作一首堪比狼狂嘯、風悲咽的退敵曲。何月明不堪其擾,不會等她吹滿一整首,就會主動積極地躍過牆頭和她來一場言不由衷的喜相逢。
“盛宴叫我明日去見許輕舟,你和我說說許輕舟的喜惡,我好打扮。”
何月明咂着嘴回憶片刻,武狀元玉樹臨風的飒爽英姿便在他腦裏浮現,再一看眼前未着粉黛沖他呼三喝四的盛書煙,何月明酸溜溜地諷她:“打扮?虧你先前還說跟小爺比什麽誰後成家,合着瞧見好兒郎照樣貼上去了不是?”
盛書煙哼笑一聲:“他喜歡華貴的,我就穿樸素;他喜歡清雅的,我就穿豔俗——你懂什麽,擱這跟我屁話連篇,還不如教教我怎麽氣死那姓許的。”
“嚯,人家模樣好武功高,如今蒙皇上青眼榮登從一品,未必能看得上你。盛宴那家夥能厚着臉皮替你争取到一個見面的資格,着實不易,你還是珍惜一下他的心血罷!”
盛書煙一把掐起他的胳膊:“你幫是不幫?”
何月明其實并不覺得痛,但還是配合地擠了個笑,哎哎地叫兩聲:“他都不理人,那喜惡誰清楚呀?可能喜歡養生?據說以前他建了個江湖門派,叫長生齋。”他又想了想,信口道,“不過我倒是聽過一些關于許大人的謠言,都是聽着玩玩,我是不信的。”
盛書煙來了精神:“說來聽聽。”
何月明罰站似的靠牆站着,背着手,支支吾吾道:“之後就說了些......”
許一盞呷了口茶:“繼續。”
“這也是外邊傳的,我不知道啊!——就說您生得俊,指不定是皇上看中了,走了後門,要給您指個郡主做驸馬......也有說您策論是胡攪蠻纏,跟皇上吵了一架,皇上特意要把您逼上風口浪尖治治您。”
許一盞:“說點更有意思的。”
何月明欲哭無淚地深吸了口氣:“說您早就賄賂了太子、說您州試舞弊被顧尚書教訓過、說您長得像姑娘,瘦不伶仃的以前全靠美色禍亂江湖男女通吃殺人如麻。”
許一盞:“.........”她也吸了口氣,“先說第四個,州試舞弊,誰傳的?”
何月明抽抽噎噎,小聲說:“王四和陳六說的。”
“哪個王哪個陳?”
“就、就是戶部侍郎王大人的兒子...的那一夥人。”
許一盞笑盈盈地點首:“好。”她回過頭,笑靥如花,明豔無匹,“您且幫忙請他們來我府上,半個時辰後許某等不到人,再來何府請教您,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