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誇官/
依照往例,領過聖旨,許一盞應當從第二日起就自覺前往東宮就職,但聖恩眷顧,特許她月後再辛苦,餘下幾天都可以積極利用,在華都縱情撒歡。
大皖朝歷來都有敕造狀元府,許一盞身為武狀元,就此擺脫了“食不果腹、家徒四壁”的困境,以許輕舟的身份,而立年歲榮登從一品太子太傅之位,成為華都貴女們的新晉候選之一。
但她畢竟出身寒門,且還看不出什麽靠山,華都貴女雖對她初來乍到就能擢升從一品頗感驚豔,但太子太傅畢竟實權不大,只是官銜虛高,于是貴女們大都選擇作壁上觀,暫且觀望。
許一盞對這局面更覺欣喜,畢竟她承的是許輕舟的身份,許輕舟本人雖然泥菩薩一個,卻好歹給了她一點吃喝,她不忍心讓許輕舟白白蒙受“不舉”之名。
況且于她而言,實權不大意味着事情少,官銜虛高意味着俸祿高,這才是許一盞心裏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差事。
但從此以後,鐘鼓馔玉剩她一人去享,龍潭虎穴也只有她獨自去闖了。
張公公見她猶自立在狀元府前發呆,帶着笑沖她一甩拂塵:“許狀元,快去裏邊瞧瞧吶!”
“啊、是是,這就去。”許一盞瞥了一眼那氣派的府邸,一時間還有點難以置信,“可真漂亮。”
張公公含笑道:“您如今可是皇上最最器重的新秀,這狀元府,将來就是太子太傅府,可馬虎不得!”
“公公擡舉我了。”許一盞嘴上謙虛,心裏想,就太子那麽個小不點,按照她原先設計的訓練方案,直接被她折騰沒了都不一定,到時候就是皇帝恨不得千刀萬剮的仇人了。
張公公搖搖頭,煞有介事地說:“咱家看人,可準得很吶!您就是封官拜将的命,錯不了!——可明兒個會武宴,您可千萬不能像今日這麽謙虛,那班大人是喜歡軟柿子不假,可咱陛下手裏不缺軟柿子......您心裏有數最好。”
許一盞愣了半晌,笑着應了。
會武宴是由兵部舉辦,武舉進士一同參與的宴會,雖不如恩榮宴那樣吸引朝廷重臣,但依然備受矚目,風光無匹。
而許一盞作為武科狀元,更是受人關注,一舉一動都會被有心人納在眼裏。
張公公的這番言論,顯然是把她往皇上那邊一推,明擺着告訴她,除了皇帝,她誰也別想靠。
——可這不是廢話嗎?
放着皇帝和太子的大腿不抱,吃飽撐的趕去讨好一群跟她搶飯吃的同僚?
她想吃的皇糧姓褚,可不姓別的趙錢孫李。
看完府邸,謝別張公公,就到了禦街游行的時辰——會武宴前先行誇官,文科甲榜縱馬在前,武科進士則随後。
許一盞聽天由命地穿上喜慶紅袍,帽插宮花,眼瞧着前邊三根骨瘦如柴的豆芽菜迎風招展,臉上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盛公子僅次于她,高居榜眼,而何公子緊随其後,拿了探花。
“許大人,”盛公子一夾馬肚,上前和她并行,“昨日別得匆忙,沒來得及向你道喜,失敬失敬。”
許一盞不懂這些官腔,誠心誠意地道:“謝謝你,也恭喜你得了榜眼。”
何公子不甘示弱,也策馬追上他們:“許大人,半月後家父想在家中設宴款待朝中新秀,不知許大人願不願意賞這個臉?”
盛公子瞪他一眼,跟着補充道:“對了,許大人,家中小妹養在深閨,生得貌美如花,聽聞許大人尚未婚配,不如......”
何公子道:“許大人,家姐乃是華都有名的貴女,聽聞許大人風采,傾慕不已......”
盛公子忍無可忍,火氣高漲:“何老四,你家三個哥哥,哪來的貴女?”
何公子也怒:“你盛家唯一的姑娘剛剛出嫁,又是哪來的小妹?”
“——我娘這就去生!”
“呸,那我爹還這就去認呢!”
許一盞眼見着神仙打架,唯恐殃及她這條無辜池魚,連忙打馬快走幾步,在百姓崇敬向往的眼神追進文科隊伍中去了。
文科的榜眼見她過來,便風度翩翩地給她騰了個位子。
許一盞感激不已,好心關切道:“你身子弱,回頭領了俸祿可以多買些鹿茸調養調養。”
榜眼臉色微變,哭笑不得地點頭:“多謝許大人關心。”
“哪裏哪裏,都是同僚,應該的。”
文科狀元官拜五品,是進士中除了許一盞官階最高的一個,見許一盞毫無架子,也放下一些戒備,笑着向她請教一些鍛煉身體的法子。
唯獨文科的探花依然對她愛答不理,獨自騎馬悶悶不樂地跟在後邊,活像個賭氣出走的小公子。
許一盞說起鍛煉身體那比兵書還擅長,立即口若懸河,大有三天三夜也不能盡興的意思。
狀元聽得興起,也和她高談闊論,兩人相見恨晚,立刻把其他人都抛卻腦後。
探花跟了半天,突然酸溜溜地開口:“這還沒進官場,還不知道各自執的什麽政見,怎就熟絡到恨不得穿一條褲衩的地步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衆人都是一愣,臉上都多了幾分赧然。
狀元自诩心胸寬廣,只是禮貌地笑笑,但也收斂許多,許一盞則回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探花一陣,最終沒有多說什麽。
然而東宮之中,聽完手下彙報的太子殿下眉頭微皺,和對面的太子太師的對弈也遲滞片刻。
“......之後禦街游罷,許大人就獨自回府去了,沒有和其他進士攀談,也沒有找探花的茬。”
太子太師呷了一口茶,眉眼彎彎地問:“哦?不知這位探花是何出身?”
太子自覺接過話頭,應道:“寒門子弟而已。我倒是更好奇,許輕舟看他那一陣,想了些什麽。”
“哈,武狀元嘛...或許在想,今晚爺就弄死你。”
褚晚齡聞言忍俊不禁,回憶起前幾日對他說出“殿下,都會過去的”那句話的白衣青年。
對方生得俊美清隽,若不是程公公開口介紹,他還以為這該是個探花。
那青年望着他的一雙眼裏滿是溫柔,無法窺見丁點算計,坦誠得一覽無餘——看上去比他這個一向軟弱溫順的太子還要無害。
可他怎麽知道“都會過去”呢?
——他一介白衣,怎麽能知道,自己正受困于何事呢?
“不過殿下,無論如何,陛下指派這許輕舟來做您的太傅,絕不可能只是愛才之心,叫他混個資歷。”
褚晚齡也認同,微微颔首:“父皇那日說過,有人上奏折彈劾本宮,罪狀之一便是不敬師長。前太傅雖然失勢,可他名義上畢竟曾是本宮的太傅,這一次由你上奏彈劾,确實是我們疏忽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誰讓咱們勢單力薄。東宮統共三四個人,竟還不同心。”太子太師再次落下一子,将褚晚齡的棋子圍殺殆盡,擡眼笑道,“——可是殿下,您的棋還是太急了,這可不是平庸的太子該走的棋。”
褚晚齡望着棋盤上紛雜交錯的黑白棋子,自己所執的白子的确心浮氣躁,殺心過重,不由得嘆了口氣,憂慮地眺向窗外:“除了您和父皇,我還需要別的助力......”
“那便試探一下這位許大人可用不可用,”太子太師收整棋盤,慢條斯理道,“若是居心叵測之徒,索性趁他還未上任,讓他永遠做個武狀元好了。”
褚晚齡尾指微顫,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卻輕輕點首:“...就按顧先生的意思辦。”
在東宮密謀着這這那那的時候,許一盞剛脫下紅袍,如釋重負地一頭栽進床上,回想起文科探花那張咄咄逼人的嘴。
許一盞當時想,這男人長得可真嫩真漂亮,就快趕上她的皇糧太子了。
許一盞這會兒想,可惜脾氣好像不太好,這對肝髒傷害很大啊!
可惜直到誇官畢,她都沒能找到合适的機會和探花郎攀談幾句,最後也只能草草從別人嘴裏得知這位探花郎姓方名沅,年方十七,是從明州考上來的寒門子弟。
——明州是前朝故都,從那裏出來的考生,大多備受打壓,方沅能以十七的年紀殺出重圍摘得探花,就已足見他的天賦和努力。
但這一批進士,兩科三甲之中,唯獨方沅沒能拜官,只得了個賦閑待定,準居華都。
許一盞聽說方沅的名字時,挺想誇他一番,張嘴說:“真是人如其名......”
狀元贊許地看她:“确實如此,沅有芷兮澧有蘭,沅芷澧蘭,這位方探花雖然直率,但也是高潔志士啊。”
許一盞:“嗯嗯。”
盡管她原本是想說,真是人如其名,臉蛋确實圓圓的,特別喜慶。
這一日誇官,許一盞沒能在人群裏見到她的皇糧太子,心中倍感失落。
但她記起太子殿下又矮又瘦又白又嫩的體型,又覺釋懷,畢竟這人山人海的,一個不小心,磕磕碰碰的,她的琉璃制皇糧太子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時隔四日,歷經謝恩和誇官,兩人之間還隔着會武宴和小半個月的籌備,許一盞心中給太子殿下的備注已經從“皇糧”增加至“琉璃制品”“嬌嬌殿下”“無辜小白花”等等等等,各類愛稱,不勝枚舉。
而今天的太子殿下也依然沒想明白,未來的太子太傅為什麽要那樣憐愛地看着自己,說出那句“都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