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狀元/
明堂之上,九五至尊端然高坐,帝王威儀,不可逼視。
禮官的唱誦聲畢,屏息靜候的新科進士依然不敢擡頭,只等皇上貼身的宦官高聲宣旨。
堂中,文武進士分作兩列,依序而立,先宣文舉,由那新甲狀元率先領旨,朗聲謝恩。
文舉歷經千載,乃是祖宗規矩,一朝步入金銮殿,此後一人福蔭,雞犬升天。
他們都是經過寒窗苦讀,層層遴選來到金銮殿的人中龍鳳,因此來到這裏,盡管心中欣悅,面上卻都自負才識,隐忍不發,故作沉靜。
而另一列的武舉,是當今聖上登基後方開設的選拔,即便是入了金銮殿的進士,也都良莠不齊,出身各異。将門之後倒是穩重,個別寒門出身的此時都已喜不自禁,眼見着就要被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迷花了眼。
“——武狀元,許輕舟接旨!”
衆人稍稍側目,紛紛望向武舉進士中為首的那位狀元。
他依然面色沉靜,寵辱不驚。
聖上登基不過六載,武舉也只進行到第二次。
常言皆道,窮文富武。
若說寒門出賢士,倒也有理有據;可說寒門出将才,這聽着便有些唬人了。
如今的皇上重視将才,曾經備受冷落的将門世家都得以揚眉吐氣,其中以盛、何兩家最為風光。
盛家長公子和何家小公子都參與了這一次的武舉,華都衆人還設了盤口,要賭這二人誰會考上武狀元。
可惜盤口設得熱熱鬧鬧,也沒能防住這位恍如天降的武狀元。
盛公子自幼随父習武,殿試之上力拉三石弓,就連何家小公子也目露驚色,甘拜下風。
卻見那堪堪考完策論的許輕舟挂刀而來,翻身縱馬,行至懸挂弓箭的武器架邊,一手拎起五石巨弓,迎着其餘考生錯愕的目光,策馬疾奔,引弦搭箭。
這許輕舟看上去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好似弱柳扶風,在他拉滿巨弓之前,還無人把他放在眼裏。
那張巨弓長近六尺,弦聲驚若裂帛,猶勝霹靂,襯得許輕舟原本清瘦得宛如文人的身子更顯孱弱。
但他拉開巨弓,略一眯眸,乾坤皆定。
箭出破風,淩冽不已。
考官驗過成績,以滿分作結。
騎射畢。
衆皆嘩然。
許輕舟撂弓回馬,在衆人錯愕的注視之下,向盛公子微微颔首:“承讓。”
梅川寒門許輕舟的狂名,自此傳遍華都。
此時的金銮殿上,宦官高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永康六年武舉恩科殿試狀元梅川許輕舟,策論、騎射、舉鼎設科均為榜首,端重識禮,精通策論,才資殊常,文武俱佳,得此不世出之英才,朕心甚慰。”
“擢冊為從一品太子太傅,授太子兵常之道、騎射之術,即入東宮,月後上任。”
“——欽此!”
聲落驚堂,即便穩重如文舉進士,也都忍不住瞠目結舌地望向那榮寵無兩的許輕舟。
就連方才的文科狀元,也不過封了正五品官銜,憑什麽這許輕舟同為狀元,卻能即刻登上太子太傅之位?
許輕舟卻神色平常,眼睫低垂,俯首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若是許輕舟能知道自己一路過關斬将,進入殿試就能擢升從一品太子太傅,吃到他夢寐以求的皇糧,恐怕會開心得直從墓裏蹦出來撒歡狂奔大呼萬歲。
——可惜她姓許名一盞,并非許輕舟本人,也無法傳達給許輕舟這份喜訊。
她和許輕舟的關系,除卻九年師恩,就只剩都想吃皇糧的偉大志向了。
前幾日皇榜剛出,其餘進士的捷報都已傳回鄉裏,唯獨宦官登門向許一盞問候喜帖去處時,許一盞獨自坐在客棧,怔愣許久,随後低眉一聲輕笑,道:“家中已無親人,就不勞公公費心了。”
她确實已無親人了。
自師父許輕舟去世,她只能繼承許輕舟的遺志,女扮男裝一路南下,頂了許輕舟的名姓,替他考一次進士。
宦官去而複返,這一次領了聖旨,請她前往宮中一敘。
禁宮之中,鐵騎森寒,燈火如晝。
登基不過六年的帝王請她去了禦書房,依然高高在上,睥睨着連她在內的萬頃山河,賜座,上茶。
“朕聽說,許愛卿家中已無親眷?”
許一盞心中納悶,想着莫非這皇帝陛下看中了她武學天分,想下嫁一個公主來借種,方便皇族自己多出幾個将軍?
許一盞諾諾應了,皇帝道:“哦?愛卿才貌兼備,年近而立,竟未婚配,這倒是樁奇聞,不知是有何苦衷?”
許一盞回憶了一下許輕舟不曾婚配的原因,坦白應答:“回皇上的話,是因太窮。”
“......”
許一盞擔心皇帝不信,又補充道:“草民自出生便不知父母所在,只能與路邊乞兒争食,後來受人扶持,自創長生齋,齋中也只有草民一人。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就連進都趕考的路費,也是草民賤賣了長生齋的地契,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今日才有幸得見聖顏。”
她突然記起許輕舟窮得去隔壁村裏偷雞的模樣,沒忍住笑了一聲。
“......”饒是皇帝這樣見過大世面的人,也是頭一次見人帶着幸災樂禍的笑容傾訴自己有多窮。
皇帝似有幾分動容,感慨道:“...愛卿受苦了。孫叔敖舉于海,百裏奚舉于市,英雄不論出身。盡管險阻至此,依然能有如此将才為朕所用,朕亦深感欣慰。”
來了,決定着能吃多少皇糧的關鍵時刻來了!
許一盞立即跪下,滿臉寫着殷切,正義凜然地表忠:“草民無才無德,只此一身蠻力,堪堪讀過幾本兵書,願報陛下隆恩,為陛下肝腦塗地,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帝有點尴尬,但又十分感動,問:“愛卿竟忠誠至此,是為何故?”
許一盞擡起眼眸,萬分懇切,振臂高呼:
“——惟願有生之年,黎民可以衣帛、可以無饑,開千古之盛世、壯大皖之河山,得見山河鼎盛、萬國來朝!”
她說得擲地有聲,正合少年氣勢,鬥志昂揚。
皇帝更加感動,同樣懇切回道:“愛卿之意,朕知矣。後日金銮殿拜官,朕願封愛卿為太子太傅。太子年輕仁德,然武藝不精,不通策兵之術,萬望愛卿不吝賜教。”
這個決定和許一盞原本預料的發配軍營做将軍有點出入,許一盞愣了一下,決定先謝主隆恩,立馬跪伏在地,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歌功頌德,贊美得皇帝渾身舒暢。
這一夜,聖上将新科武狀元足足留至天明,促膝長談,君臣盡歡。
許一盞離開禦書房時差點困得一個平地摔,身旁的宦官連忙扶住她,許一盞低聲謝過,想了想,問:“請教公公,太子太傅是幾品?俸祿又是幾何?”
宦官滿臉堆笑:“哎喲,許大人這‘請教’,咱家可擔不起。”
許一盞眨眨眼,聽見宦官接着說:“從一品,月俸足有七十二石!”
許一盞兩眼一花,險些沒壓住上翹的唇角,又問:“那,太子殿下,不會為難人罷?”
“這話就不對,”宦官也沖她眨眼,“太子殿下的脾氣,可是這各宮主子裏頂好的了!人又大方,大家誰都想被派去東宮當差呢。”
許一盞心中暗喜,尤其聽見“大方”二字,頓時明白只要自己把活幹好,除了那每月七十二石的皇糧,還能有別的意外之喜。
宦官也說得興起,突然拉拉她的袖子,朝旁努了努嘴,低聲道:“許大人,您悄悄往前邊看...喏,方才打右邊那條宮道過來的那二位,正是太子殿下和長公主殿下,咱得問安。”
許一盞腳步一頓,故作自然地擡起眼眸,恰望見對方一角杏黃色的衣影。
不遠處的小少年低腰扶着身旁的小女孩,兩人一道向這邊走來。
那小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細致妥帖地護着身畔的妹妹,臉上隐約挂着溫柔的笑意,好似潤物春雨,悄入人心。
很久以前,許輕舟也是這樣護着自己。
許一盞眼睑微跳,聽見身邊的宦官恭敬行禮:“奴才見過太子殿下、長公主殿下。”
許一盞也随之行禮。
她實則很想擡起頭來看看這位即将成為自己學生的太子,可惜她還得裝作傳聞裏那個志向高遠的寒門将才許輕舟,因此動作不敢太大。
太子轉過臉來,沖他倆溫然一笑,回以點首:“程公公。”
另一位年幼的長公主一眼就被高高瘦瘦的許一盞吸引了目光,一邊拽着太子的衣角,一邊頤指氣使地向許一盞擡擡下巴:“你是誰?本殿怎麽沒見過你?”
“晚真,不得無禮。”太子皺了皺眉,複對許一盞歉然笑道,“晚真年幼,多有失禮,還望大人莫怪。”
許一盞回他一禮,程公公連忙介紹:“這是今年的許狀元。”
太子眼中略有幾分驚訝,卻不失禮,含笑向她輕輕點首:“原是許大人,久仰。”
天光大亮,太子殿下玄黑的眼眸似乎與天際接壤,燃着烈烈的霞光。
與不怒自威的帝王截然不同,這位太子殿下生得一雙深情目,唇紅齒白,溫柔有餘,淩厲不足。
這就是她的學生,她的皇糧。
許一盞心中悄悄點評,太矮、太瘦、太白、太嫩,和她以為的白白胖胖、身強體壯的地主兒子完全不一樣。
莫非太子也會吃不飽飯?
她已經能猜想這個武藝不精的太子在宮中飽受折磨的模樣了,難怪皇帝要選她來當太子太傅。
許一盞悄悄做了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竭力揣摩其中尺度。
她這太子太傅恐怕任重道遠,還得兼任唱黑臉,否則這弱不禁風的小太子,連對宦官都這麽笑臉相迎,若沒有她這般魁梧英勇的太傅,豈不是人盡可欺?
太子沒等來她的回應,複道:“許大人?”
許一盞恍然回神,神情複雜地看向她的小可憐太子:“嗯。”
太子不明所以地笑笑:“大人應是累了,程公公,還請你多送一程。”
“......”許一盞嘆了一聲,以憐愛的目光視他,道,“殿下,都會過去的。”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