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
安娜斯特尼亞是多倫圖亞最美麗的玫瑰,誰能拒絕這樣的美人?他會愛你的。”
“況且,離開多倫圖亞,是你最好的選擇,”喬伊夫靜靜地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姐姐。”
“好好考慮一下,”他說着,轉身離開,擡起的鞋底下是一小片細碎晶瑩的粉末,“你不會拒絕,也不能拒絕。”
—
公主的婚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艾斯洛德的新國王拿出了十足的誠意,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成箱地運進多倫圖亞,就算人民對這位公主殿下并不愛戴,也因此而感到分外有面。
“梅奧,你知道那位國王嗎?”婚期将近,安娜的心情越發緊張不安。
“昆特。”她喃喃念道,繼而自嘲一笑,“真想不到,我竟然也會有這一天。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就要跟我共度一生了。”
侍女沉默不語。
“怎麽回事?”安娜蹙起眉,“你最近都在想什麽?總是這麽安靜?”
“沒有,”梅奧輕聲回答,“我只是在擔心殿下。”
“我有什麽可擔心的,”安娜的笑容有些勉強,“真是個傻丫頭,事已至此……”
她頓住了,最終還是沒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安娜的眼神輕輕地滑向窗外,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庭院,“多倫圖亞……”
這是生她養她的地方,這一走,或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裏的人,也再也見不到了。
她這樣想着,喬伊夫的面容出現在腦海中。
安娜有些怔然。
曾經,他們也是親密的姐弟,喬伊夫小時候那麽粘她,她曾以為,他們會這樣相互愛護一輩子。
究竟是為什麽?
安娜的心中猛然湧起一陣陣難受,從前因為驕傲而刻意被忽視的難過、假裝出來的渾不在意、以為已經習以為常的平靜統統被翻湧的情緒所打破,她真想沖到他面前質問他,到底是為什麽,他們走到了這一步,以至于他要犧牲她的幸福來達成那些所謂的目的。
她的确也這樣做了。
安娜敲響了門。
沒有人回應。
心跳得很快,她閉了閉眼,終于還是壓下了門把手。
她怎樣也不曾想到,這一壓,徹底壓碎了兩人之間所有緩和的餘地,壓碎了姐弟之間所有的可能。
房間裏空蕩蕩的。
安娜略帶猶疑地走了進去。
喬伊夫在陽臺上,身後是關得嚴實的玻璃門。
安娜走了過去,隔着門看着外面的人,她咬了咬嘴唇,準備推門。
耳邊是夏夜蟲鳴,晚風在樹梢間回響。
喬伊夫把玩着手中的東西,百無聊賴地将它抛起又接住,反複幾次,便厭倦了這枯燥的游戲。
國王擡起了手将它對準了月亮,銀輝之下,指間的碧色寶石搖曳出一陣熠熠的柔光。
他盯着它,良久,唇邊溢出一聲嗤笑。
喬伊夫最後抛了抛它,轉身,頓住。
皎潔的月光落下,照亮了玻璃門後安娜慘白的臉龐。
最終還是喬伊夫率先推開了門。
“是你,”公主顫抖着,“是你偷走了它……”
喬伊夫斂眸,一言不發地越過了她。
“是你!!”安娜尖叫着撲過去,揪住他的衣服,“全都是你的陰謀!!是你害死了父王!!!”
“滾回去。”國王冷下臉,扯開她的手。
“是你,是你,是你……”安娜大腦一片空白,她哆哆嗦嗦地重複着這兩個字,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是我,”喬伊夫冷漠地看着她,徹底撕破臉,“那又怎樣?”
“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他扯出一個毫無情緒的微笑,“事已至此,你改變不了任何……”
“啪——”
尖銳的指甲在國王的臉上帶起一道血痕。
喬伊夫伸手撫上臉龐,一抹猩紅頓時竄上眼尾,他放下手,面容陰沉,卻意外的冷靜。
國王扭住安娜的胳膊,絲毫不理會她歇斯底裏地掙紮,喚來侍衛,将公主押回房間。
直到出嫁,安娜再也沒能離開過那個房間。
—
昆特真的很好。
飽經心靈折磨又身處異鄉的公主在他的身上找到了如同歸巢鳥兒般的溫暖,以及她夢寐以求的如同拉夫特與梅麗塔那般純潔的愛情。
成親的那天晚上,十九歲的少女獨自坐在房中,心中疲憊而忐忑。
昆特迎着公主戒備的目光走進了房間。
年輕的男人理智而溫柔,他敏銳地察覺了安娜的情緒,率先表現出朋友般的姿态,禮貌、友好又不失親密。
公主漸漸敞開了心扉。
他們聊了一整個晚上。
“你聽到過……關于我的傳言吧……”安娜垂下長睫,“就是說……”她咬了咬唇,狠下心來撕開傷疤,“那個賽維提斯的畫家和我有……”
“噓,”昆特搖頭,豎起一根手指,傾身壓在她的唇上,“難過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可是,”公主有些焦急地想要反駁,“我沒有……”
“我知道,安娜不是這樣的人,”他溫和地看着安娜,“我相信你。”
晨光熹微。
青年的手指從少女的唇上移開,缱绻地撫上她的臉龐,“過去那些讓你傷心難過的事情,都統統将它們忘掉吧。你會幸福,會快樂,”
“因為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是安娜斯特尼亞·菲茲爾德,”昆特的嘴角彎起溫暖而堅定弧度,“你該擁有你自己的人生,新的人生。”
公主的心“怦怦”跳着,她雙頰緋紅,動情地望着面前這個真誠的男人。
安娜站了起來,按住國王撫在她臉頰上的手,羞澀而勇敢地對他說,“我希望,我的新的人生,能有屬于你的那一部分。”
昆特微微一愣,繼而露出了一個高興又明朗的笑容,“當然,我保證。”
公主定定地望着他,伸手抽開了衣帶。
她俯過身去,親吻了他。
嬌豔的玫瑰猶帶晨露,顫顫巍巍地盛開在春日的風中。
—
安娜的新生活很美好。
昆特很愛她,包容她逐漸顯露出的各種小脾氣,從來對她溫柔有加,有求必應。
城堡裏的人都對她尊敬愛重,沒有任何能讓公主煩心的事情。
她好像又找回了曾經那個驕傲的、無憂無慮的自己。
她是昆特的公主殿下。
美中不足的是,昆特真的很忙。
安娜理解,剛剛經歷動亂,有待複興的王國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但是,昆特簡直就是一個不要命的工作狂。
白天整日都在同大臣們商議政事,晚上也要在書房處理政務直到天亮。
安娜已經快要記不起上次他同她在卧房過夜是什麽時候。
但安娜不願去打擾他,只好獨自生着悶氣。
好在昆特很快發現了安娜的不對勁,一連幾天晚上都沒有再去書房,還送給她一只小白貓作為道歉的禮物。
安娜不喜歡貓,除了這只。
有了貓,即使昆特不能常常陪着她,安娜的生活也不再無聊。
沒過多久,公主懷孕了。
羅納爾的降生,給城堡帶來了熱鬧的氣氛。
生活一天比一天快樂,一切似乎都是公主夢想中的模樣。
直到那個孩子的出現。
安娜簡直要瘋了。
往日的幸福甜蜜如同泡沫般碎裂得無影無蹤,安娜第一次在昆特面前展現出她那種神經質般的歇斯底裏。
那個瘦弱的孩子蜷縮在昆特的懷裏,被吓得大哭,發出貓一樣細弱的聲音,搖籃裏的羅納爾和安東亞特也哭個不停。
昆特出人意料的沉默,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
他對埃裏克不管教,也不在意。
安娜從他的态度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她心裏有了些模模糊糊的猜測,心結因此略微松解,不再糾結埃裏克的存在,甚至隐隐有些同情和憐憫。
她允許羅納爾和安東亞特帶着他玩,偶爾也會一起教導他們,雖然對埃裏克親近不起來,但總歸還是照顧着的。
就在安娜以為生活可以回到正軌時,她發現了昆特的秘密。
可怕的秘密。
塔裏的公主,是昆特的愛人,是埃裏克的母親。
這徹底摧毀了她。
安娜終于明白,新的人生,原來只是一個騙局。
昆特需要一個妻子,艾斯洛德需要一個王後,所以他娶了她。
他沒辦法娶他的愛人,所以他娶了她。
他不在意她過去的謠言,原來真的只是因為不在意。
他天天宿在書房,原來不是為了那些所謂的政事。
痛徹心扉。
那段時間,城堡裏陰雲籠罩,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不敢觸怒王後。
國王說她病了,不許人們靠近她,變相将她軟禁。
日子總歸是要過的。
淚水折磨着王後敏感脆弱的神經,痛苦消減着痛苦。
說不清是什麽時候,也說不清為什麽。
安娜終于能夠冷靜。
她不再糾結于昆特和希爾維亞,不再沉迷于所謂愛情。
她變得內斂而優雅,成熟又端莊,成為一位真正的尊貴的王後。
當她回過神來,她才恍然發現,羅納爾與安東亞特原來已經這麽大了,她錯過了他們成長的那麽多時光。
她想做好一個母親,她的生命中,也只剩下這樣一個角色不會将她背叛。
王後找到了昆特,平靜地向他提出一個要求,以此交換從今往後她的絕對緘默。
于是,維克多出生了。
王後将所有的善良與正直都交付給了那個男孩。
他是名副其實的天使。
—
知道要和多倫圖亞開戰的時候,安娜就明白,事情一定不會簡單。
喬伊夫一定是沖着希爾維亞來的。
沉寂已久的恨意翻湧上心頭,平靜的生活再次被打破,她憎惡着塔裏的那個女人,為自己的命運感到可悲。
羅納爾要上戰場,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所以派人将他扣了起來。
兵臨城下之時,她也有過猶豫,對艾斯洛德的恻隐之心最終敗給了多年以來的黑色噩夢。
王後執行了原定的計劃。
凱爾帶走了安東,同藏在密道裏的維克多一起離開艾斯洛德,等待這一切的結束。
她沒有了軟肋,便沒有了懼怕。
即使是面對那個可怕的魔鬼,想必也有一戰之力。
可誰知,梅奧竟然是喬伊夫的人。
安東瞎了眼睛。
她好疼,好疼。
恨不得要殺了喬伊夫。
意識陷入混沌,天好像亮了起來。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面頰上落下一個吻。
“媽媽,我們都在,沒有事,睡一覺就好了。”那個聲音說,“一切都結束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安娜的唇角彎起一個幾不可見的笑容,心神驟松,任由自己的意識沉入滾滾而來的睡意中。
是黑甜無夢的好眠。
Special
安娜的人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也是。
—
童年時代的喬伊夫是幸福的。
他有慈祥的父親,有脾氣暴躁但是疼愛他的姐姐。
還有母親。
因為梅麗塔的病,父王不允許任何人去打擾她,每次喬伊夫偷偷跑去看望她,都會被守在門口的侍從攔住。
在為數不多被允許探望梅麗塔的時候,那間沉悶陰暗的屋子裏,那個即将燈盡油枯的女人總是勉力對他露出溫柔的笑。
母後她,很愛我們。
我也很愛她。
少年這樣想着,抱緊了懷中的貓。
年邁的肥貓吃痛似的叫了一聲,從他的懷裏掙脫跳上窗臺,略一扭身,豎瞳在夜色中閃過一道光澤。
“咪咪!”少年驚叫一聲,撲到窗前伸手要去抱它,“快下來!”
老貓不為所動,抖抖毛踩着外牆腰線跳到隔壁的屋頂上。
意外的敏捷。
“危險!”喬伊夫急了,翻身站到了窗臺上,大喊道,“下來!”
貓居高臨下地斜他一眼,不怕死地往屋頂邊上挪了挪。
那所謂的屋頂,其實不過是隔壁書房伸出來的一個封閉式露臺,頂上砌成人字形,鋪了層紅瓦。
漂亮美觀,但是大約年久失修。
老貓估錯體重,一聲尖叫差點伴随那塊瓦一起跌下四層,摔個四分五裂。
貓把自己縮成一團,摳進瓦縫裏,大概準備在上面安度晚年了。
喬伊夫被它吓壞了,怎麽喊它都不肯下來。少年眼見那只蠢貓一動不動地挂在屋頂邊緣,心裏一急,顧不得那麽多,扶着牆踩着腰線就往那邊走。
貓站了起來,豎瞳緊緊盯着喬伊夫。
“咪……咪咪別怕……”夜風不疾不徐地拂過,喬伊夫走到一半,腿就開始發抖,他不敢朝下看,只好擡頭盯着那只胖貓,嘴裏哆哆嗦嗦地不知安慰誰。
喬伊夫好容易挪到頭,扒着瓦檐爬上屋頂,憤憤地瞪着罪魁禍首,“現在知道老實了?”彎下腰要去捉它,“讓你亂跑!”
老貓晃晃尾巴,甩給少年一個不屑的眼神,從他的臂下溜過,翻到屋頂對面去了。
喬伊夫氣得跳腳,恨不得捉住那只賤嗖嗖的肥貓拔光毛才好。
“臭貓!你給我停下!”他大叫着,翻過屋頂追貓去了。
也不知這只越發懶惰的貓吃錯了什麽藥,今晚竟如此生龍活虎。
喬伊夫被它翻來覆去地折騰,一會兒□□一會兒跳窗,全憑一口将它抓住抽筋剝皮的怒氣吊着,不然大概早從四樓跳下去了。
這麽一番騰挪,老貓也累的夠嗆,肥胖的身體掙紮着跳上一旁的窗臺,筋疲力盡似的栽了進去。
屋子裏傳來侍女的尖叫和器皿打翻的聲音。
喬伊夫暗叫糟糕,扒着窗戶翻進去,正準備笑嘻嘻地扮可愛糊弄過去,一擡頭,正對上對方受到驚吓的面龐。
少年呆住了。
他認得這張臉,梅麗塔的貼身侍女。
貓躲到牆角的陰影裏。
“母……母後……”喬伊夫低下了頭,期期艾艾地蹭過去,趴到床邊。
床上的人一直毫無聲響,連之前那陣雞飛狗跳的響動都沒能讓她閉着的眼皮動上一動。她仿佛陷入了魔咒,自顧自地沉浸在與世界無關的安眠之中。
而此時,聽到喬伊夫的聲音,她卻突然劇烈抽搐了起來,寬大的袖子從枯瘦的手腕上滑落,梅麗塔伸手狠狠地推他。
喬伊夫聽到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随即感覺手臂被輕輕碰了一下,他有點驚訝,隐約還有些羞澀。
“母後我錯了。”少年乖乖地撒嬌,像被撫摸的貓一樣仰起頭,猝不及防迎上一張魔鬼般扭曲的臉。
“殿下!”
耳邊傳來侍女的驚呼,喬伊夫瞳孔驟縮。
“走……你給我走……”梅麗塔不知何時翻身而起,女人突然湊地很近,枯黃的長發掃過喬伊夫的臉,她面色青白,眼球突起,瘦得脫相的面孔猙獰地攪在一起,宛如厲鬼。
少年被吓得癱倒在地,抖得比梅麗塔還厲害,大張着嘴,一句話也喊不出來。
“殿下!”侍女顧不得喬伊夫,摟住将要摔下床的梅麗塔,将她按回被子裏,王後絲毫沒有反抗之力,徒勞地掙紮着。
“讓他走……”梅麗塔嘶啞地喊着,幾不可聞的聲音如同針尖劃過喬伊夫的頭皮,起了他一身雞皮疙瘩。
“我明白,我明白,您先躺下……”侍女安撫着她,外間的門突然被打開,醫生的聲音伴随着腳步聲傳來:“王後應該服過藥了,一切正常,您可以進去了。”
“很好。”
國王的聲音響起,梅麗塔安靜了一秒,突然更加劇烈地反抗起來,侍女的臉上有一瞬的空白,随即放開她,撲向地板上的喬伊夫。
“聽着,”侍女抓住他的胳膊,掌心冰冷濕黏,急促的氣音貼着耳朵響起,“不要出聲,無論你聽到什麽,都不要發出聲音,等到天亮,等到外面的人都走了,你再出來,怎麽來的怎麽回去……”
“知道沒?”她死死盯着喬伊夫,手上的力道大得出奇。
喬伊夫被她掐得痛極,扭着眉毛點頭。
衣櫥的門被打開,少年被粗魯地塞了進去,櫃門迅速而無聲地關上,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在眼前。
房間的門被打開。
“陛下……”侍女立即跪了下去。
床上一片狼籍,梅麗塔伏在被子上喘息,地板上是打翻了的藥碗,褐色的藥汁已經滲進地毯。
“這是怎麽回事?”拉夫特見狀大怒,一腳将侍女踹翻在地。
“父……”喬伊夫把還沒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撞開櫃門的動作頓住了,在他的印象中,溫和慈祥的父親從未如此失态過。少年心中惴惴,猶豫了一下,決定先暫時在衣櫥裏待一會。
侍女的肩膀狠狠撞上桌腿,喬伊夫的闖入擾亂了她的心神,此刻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辯解的理由。
“陛……陛下……”
貓叫了一聲,從角落裏走了出來。
“是……是貓!”侍女渾身一顫,找回了思緒,她聽到自己逐漸清晰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陛下,當時我正準備服侍王後喝藥,是這只貓突然從窗戶外面跳進來打翻了藥碗,我們都被吓了一跳……”
“貓?”拉夫特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繼而突然怒吼,“哪裏來的野貓?”
要完……
喬伊夫額角一跳。
這傻貓什麽時候出來不好,偏偏要往槍口上撞……
喬伊夫心裏恨恨,臭貓,我跟你沒完。
他揉揉臉,準備闖出去使他的慣用伎倆,希望父親看在他這麽可愛的份上饒了那只蠢貓……
“喵————”一聲撕心裂肺的貓叫聲伴随着利刃出鞘的聲音響起,緊接着,一個沉重的物體撞在櫃門上聲音貼着少年的鼓膜響起。
下一秒,侍女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席卷而來。
喬伊夫雙手按臉,愣在原地。
衣櫥裏陳舊腐朽的氣味漫近肺裏,劇烈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清晰。
拉夫特頭也不回地吩咐,“醫生,再去準備一碗藥。”
醫生應下,退出了房間。
“貓,好借口。”拉夫特拄着劍在床邊坐下,暴怒和剛剛的一番動作消耗了不少體力,略帶喘息的冰冷語調令人不寒而栗。
“梅麗塔,我的寶貝,”陰森的語氣仿佛一條濕滑的蛇,他突然地笑了,伸出手摩挲着王後的臉,“我還以為你早就想開了,原來還是不想死啊。”
“也對,誰會想死呢?”
喬伊夫瑟縮了一下。
外面的一句句話傳入耳中,來似一陣輕飄飄的風,落下時卻将人割得皮開肉裂。
黑暗放大了恐懼,少年抱住膝蓋,慢慢将自己蜷縮在一起。
“你不死,就是我死了。這怎麽可以?”
國王居高臨下地注視着王後,語調緩慢又平靜,“要怪,就怪你那個來自賽維提斯的異種母親。”
“明明是個皇族,卻生下了你這種畸形的怪物,就因為她私奔叛逃不敢帶你回去洗禮,”拉夫特嘲道,“什麽東方神族,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可憐我的梅麗塔,”國王嘴上說着可憐,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這樣的意思,“徒有強大的魔力卻用不了,還要眼睜睜地看着它蠶食掉你那脆弱的生命。”
“你們的力量真的是天賜嗎?根本就是從魔鬼那裏偷來的吧。”
“還要勞煩我辛苦吊着你的命,免得你死得早,沒有新鮮的血液能給我用。”
“真是不公平。”拉夫特冷笑起來,俯身掐住王後的下颚,“都是偷來的東西,憑什麽你就能活得比我久?”
梅麗塔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她睜着她那雙大得過分,卻沒有絲毫神采的眼睛,目無焦距地望向前方。無論拉夫特說什麽,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國王最厭惡她這副模樣,明明快被他抽幹成廢人,還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姿态。
拉夫特心頭火起,擡手就給了她一個響亮的巴掌。
“你以為你很高貴?”國王扯着梅麗塔的衣領将她拎了起來,“生下來兩個廢物,一點用處都沒有。”
王後的眼神逐漸聚焦,她看着眼前面目猙獰的人,表情終于出現了波動。
她笑了,一個得意的、暢快的微笑。
拉夫特大怒。
梅麗塔像個破布袋子一樣被他甩了出去,“咚”地一聲撞上衣櫥。
侍女尖叫着撲上去,被國王一腳踢開。
梅麗塔像是終于感到了害怕,掙紮着想要爬離,拉夫特掐住她的脖子,将人“砰”地按回衣櫥的門板上。
“你很得意?”拉夫特湊近梅麗塔的耳邊,陰慘慘地笑起來,“安娜半分沒繼承到你那‘流淌神力的血液’,沒關系,我好吃好喝地養着她,将來還能送出去換回一個盟友,我一點不吃虧。至于喬伊夫那個沒用的小白癡,我就更得感謝你了……”
梅麗塔瞳孔驟縮,不管不顧地開始反抗拉夫特的桎梏。
國王根本不拿她那點力氣當回事,冷笑着繼續道,“雖然他血裏的那點東西少得可憐,但沒關系,你死了以後,我還能靠他撐上一小會兒。別擔心,我會慢慢地抽,直到抽幹為止……”
“你的一切,我都要好好利用,一絲一毫也不會浪費。”
“等我滅了賽維提斯,你們的血,我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在天上看着吧,我的梅麗塔,看着你那些自诩為神的族人一個個死在我的手裏,和你還有你的兒子,都将成為我成神路上的踏腳石。”
“陛下。”醫生敲響房門,端來了新的藥。
“看在這是你最後為我做出奉獻的份上,”拉夫特駕輕就熟地卸掉梅麗塔的下巴,“這次就由我來‘服侍’你吧。”
藥汁順着喉管流進胃裏,梅麗塔仰着頭,用眼神制止了站在國王身後的侍女。
不要管我,活下去,替我照顧我的孩子們長大。
侍女淚流滿面地跪下,用手掩住了臉。
拉夫特扔掉空碗,松開手,梅麗塔的身體順着櫃門滑下。
醫生讓國王躺到床上,拖着梅麗塔走到床邊,把針頭分別紮進兩人的血管裏,打開了換血裝置。
“陛下,這次過後,您身上的血液就差不多能徹底更新,能夠支撐上一段時間,”醫生說道,“聖水的力量已經将您的身體消耗得太過厲害,因此還請您繼續佩戴‘翡翠之吻’以溫養身體。”
“光靠換血不是長久之計,要想徹底‘成神’,還需要盡快找到聖壇。”
“我知道,”國王閉上眼睛,“這你不需要操心。”
“在徹底擊潰賽維提斯之前,如果您的身體出現了衰敗,就用喬伊夫殿下的血來支撐,”醫生拔掉針管,“喬伊夫殿下是您的血親,不會出現不融血的情況,所以不需要像王後這樣服藥,您每天抽一管血再注射給自己就可以了。”
拉夫特坐起來,地上的梅麗塔已經沒有了生氣,他瞥了一眼腳下的人,對醫生吩咐道,“把那個侍女處理掉,明天早上叫人來收拾房間。”
“不!”侍女匍匐在地,爬過去抓住醫生的腳,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絕望地尖叫,“求求你,別殺我,我什麽都不會說,求求你……我什麽都不知道……讓我活下去……”
拉夫特厭惡地皺起眉,把劍扔給醫生,轉身離開,“做得幹淨點。”
“是。”醫生恭敬地鞠躬,回過身來面對地上的女人。
“不……”
血蜿蜒地從劍上滴落,醫生拎起床單,慢慢将劍拭淨後才離開,走時還貼心地将房門帶上,隔絕了地獄與人間。
房間裏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衣櫃的門輕輕響了一聲,喬伊夫推開了門。
房間裏到處都是血。
長時間曲着的腿有些不聽使喚,邁出第一步就撲倒在地上,尚未完全幹涸的血跡擠在地毯毛茸茸的溝壑中,少年擡起手,指縫間沾滿了黏糊糊的血漬。
他順着這攤血看過去,侍女的腹部破了一個大窟窿,她徒勞地捂着傷口,眼睛睜得大大的。
少年緩緩轉開目光,視線落在了梅麗塔的身上,那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很平靜地躺在地上。
他看了很久,最終擦了擦手上的血,站起來往窗戶邊走去。
喬伊夫頓住了腳步。
一團胖乎乎的絨毛擠在窗臺下,原本蓬松的毛發染血後幹結在一起。
喬伊夫眨了下眼睛,扭過頭,在床腳發現了身首異處的貓頭。
他無動于衷地移開目光,爬上窗臺。
—
天邊隐隐約約泛起亮光。
喬伊夫平靜地沖掉手上的血,望向鏡子裏的自己。
“直到一次舞會,他遇見了那個病弱瘦削,卻有一雙明亮眼睛的姑娘。
“那雙純澈動人的漂亮眼眸點燃了王子心中的火焰。”
“拉夫特這樣對他的侍從說:‘看到梅麗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我這一生要尋找的那個人。’
“‘我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是勃勃野心怦然跳動的聲音。
自此,那個有明亮眼睛的姑娘,墜入了黑暗無邊的地獄。
活該。
喬伊夫對自己說。
一群蠢物,你們全都活該。
門外的侍者敲響了房門:“殿下,該用早餐了。”
喬伊夫嘴角輕輕翹起,他應聲,走了下樓。
餐廳裏的長桌已經擺上了早餐,安娜和國王正在說話,看到喬伊夫,安娜立即撇起了嘴:“起得這麽晚,真懶。”
侍者拉開椅子,喬伊夫在拉夫特身側坐下。
國王看起來精神不錯,溫和地沖他笑:“怎麽了喬伊夫?昨晚沒有休息好嗎?”
“父王,”少年仰起雪白的臉,聲音又輕又細,翠綠的眸子在晨光之中幾近透明,“我的貓不見了。”
安娜還想諷他幾句,聽見這話,立即噤了聲。
“不見了?”國王蹙起眉,“是跑丢了嗎?沒關系,”他松開滿是皺褶的眉頭,哄道,“只要還在宮裏,肯定丢不了,父王給你找,一定找得到。”
喬伊夫安靜地看着他,良久,露出一個天使般純潔的笑容。
“嗯。”
—
皇宮裏的新鮮事總共也沒有多少。
貓還沒有找到,安娜的貼身侍女就跌斷了腿,不得不因此離開皇宮。
新上任的女仆提前來到宮裏,跪在了喬伊夫的床前。
“每天晚上給她一杯加了安眠藥的牛奶,睡着之後抽一管血送到我這裏來,”喬伊夫扔給她一個針筒,“想要你父母平安,就老老實實做事,別想着耍花招,明白嗎?”
“是。”侍女低聲應下。
她收好針筒,走進了安娜的房間。
公主百無聊賴地癱在床上,她略一歪頭,注意到了來人。
窗戶大開着,風卷過的窗簾揚起漂亮的弧度,金色的發絲流淌着陽光,雪白而有光澤的肌膚閃閃發亮,剔透的碧綠眼眸微微一眨……
侍女呆楞在原地。
這是……天使吧……
下一秒,天使就從床上一躍而起,沖到身前才堪堪剎住了車。
“嗯……”她清了清嗓子,驕矜道,“你就是我的新侍女吧,你叫什麽名字?”
“梅……梅奧。”
—
白天的一點一滴地漏下,轉眼就到了晚上。
月色昏暗,躺在床上熟睡的少年突然擡手握住了伸來的那只針管。
侍女睜大了雙眼,恐懼地望着從床上坐起來的人,甚至連手都忘記從針筒上松開。
“讓你們放肆了那麽多天,現在總算輪到我了。”少年看着這位從小照料他長大的貼身侍女,輕輕巧巧地從她手中抽出那只針管,笑得意味深長,“我的血可不是白抽的。”
他從床頭的櫃子裏取出一支裝滿血的針筒,在侍女的面前蹲下,“拿着它去找你的主人,我倒要看看,這下他還能不能成神?”
喬伊夫看着她茫然夾雜着驚懼的神情,心中了然,拉夫特的‘成神’計劃果然不是誰都有資格知道的。
這就更好辦了……
送走拿着針管回去複命的侍女,喬伊夫拎起嘴角。
這下還得感謝你了呢,父王。
自己把命送到我的手上。
—
貓理所當然的找不到。
拉夫特告訴喬伊夫,他的貓被財政大臣進宮來玩的兒子帶來的狼狗咬死了。
“那條狗已經被我處死了,你喜歡貓,我再命人送來一只。”
少年乖巧地搖頭,“不用了,多謝父王。”
“好孩子。”拉夫特咳嗽幾聲,擡手摸了摸他的頭。
“還請父王多注意身體。”喬伊夫仰起天真無邪的臉,擔憂地望向父親。
拉夫特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
梅麗塔的葬禮在不久之後到來,伴随着安娜崩潰的哭聲,城堡陷入濃重的愁雲之中。
直到公主的十八歲生日,這片沉重慘淡的土地才重新迎來一縷陽光。
因為這場盛宴,不僅僅是公主的生日,更是為國王的封神之路而準備的重大慶典。
“沒用的廢物!”拉夫特咬着牙從手臂上拔出空掉的針管,“要不是梅麗塔身體太差,再生一個都會要了她的賤命,我又怎麽會走到現在這種地步?”
身體的衰敗來得比想象中更快,雖然早知道喬伊夫繼承的血脈稀薄的可以,但這微弱到幾乎沒有到‘神力’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檢查過了,血沒有問題,”醫生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血當然不會有問題,喬伊夫不傻,送來的針管裏,除了大部分是安娜的血,還有一小部分來自他自己。
“您的身體已經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