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烏雀山大橋成為了初春第一件大喜事。
新聞采訪接踵而至, 旅客無論早晚,只要通行這座舉世無雙的大橋,都能見到熟悉的話筒和攝像機。
白天, 行駛的車輛,觀景的人群使烏雀山大橋熱熱鬧鬧。
夜晚, 燈光亮在銀色的盤旋大橋上, 又是另一番絕美景象。
幾乎沒有來過烏雀山大橋的人不被它驚豔。
甚至無數人隔着網絡屏幕,都會被它的視頻驚吓得語無倫次。
一座盤山躍谷的大橋, 車子開過去就好像過了龍門似的,記憶終生。
國家設計院橋梁分院集體考察的隊伍,沿着烏雀山大橋欄杆外的預設檢修通道,一點一點沿着烏雀山,從山腳,走向山頂。
這座他們親眼見證立項、調研、停滞、重啓的大橋, 終于矗立在雲霧之中。
他們眺望着它氣勢磅礴的身軀,心裏升起的激情感慨,都透着夢幻般的圓滿。
“我這麽看着烏雀山大橋, 好像忽然就理解了藏族為什麽喜歡長跪去拉薩朝拜了。心裏面有這輩子都想達成的念想,一旦達成了, 就死而無憾了。”
“哎你這個比喻不吉利,應該是達成了這個念想,生死無所畏懼, 靈魂也能得到安息。”
“是不是離西藏近,你們一個個都唯心主義了?又靈魂又安息。”話多的謝宇,伸手給他們兩人一人一下,“要我說,應該是——”
“沒有我們造不出的橋!我們是不可戰勝的!”
謝宇明明快四十的人了, 大聲喊出這句話,較勁認真得像小孩子。
律風安靜的跟在隊伍裏,和同事們一起笑出聲來。
他們誰都知道,死而無憾,靈魂安息背後的意思。
卻沒有一個人敢在隊伍裏說一句:吳華同志生前記挂的大橋終于建好了,也算是告慰他的在天之靈。
考察的隊伍透着春節延續下來的熱鬧喜氣。
每一個人都能從建好的橋身上,講出設計的細節和攻克的難題。
雖然他們的本行是跟線條結構打交道,但是談到橋梁用材、實驗過程一點兒也不比做工程的差。
然而,當他們攀上頂峰,烏雀山大橋的宏偉橋塔近在咫尺,所有人都只能發出相同的聲音——
哇!
“哇!這橋真的好大好壯觀!”
“哇塞我算是理解為什麽網上好多視頻背景音都是啊啊啊哇哇哇了!”
“我也想哇!我還想過去喊:喂,你好嗎!”
歡聲笑語在隊伍裏擴散。
剛剛還身嬌體弱回憶起慘烈烏雀山爬上之旅的鐘珂,帶着小姐妹就後方超車,沖到烏雀山大橋旁邊的觀景臺,張開雙臂擁抱觸手可及的雲霧。
沒人還能認真客觀地做橋梁分析,就連吳院都扯着律風說:“走,你是最了解大橋的人,你給我選個最好的角度,我要照相。”
嚴肅正經的吳院都這麽不正經了,其他平時跳脫慣了的同事,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滿腔激動克制不住,紛紛用行動表明公事靠後,先拍照再考察。
沒有什麽事情,比宣告親朋好友自己正在烏雀山大橋上更重要。
律風完全理解他們的心情。
他和殷以喬驅車駛上大橋的時候,連他一貫處變不驚的師兄,都無法掩飾自己對橋的驚訝。
他一直為烏雀山大橋感到自豪,當他帶着殷以喬來到這裏的瞬間,這座橋又成為了他們共同的驕傲。
律風想起殷以喬那時候的贊美,嘴角微微上揚。
他幫吳院和同事們合影,神情柔和得簡直不像平時那個無情的加班狂魔。
大家沉浸在見到烏雀山大橋的喜悅之中,美滋滋的想:害,就算是親自設計大橋、親眼看到大橋建起來的律工,也無法逃脫登橋的魅力!
橋梁院的隊伍,從觀景臺走到橋下。
烏雀山大橋腹部供于檢修的通道,容納了所有人仔細地學習觀摩。
那些畫在圖紙上的線條,變為了支撐大橋的鋼筋鐵骨。
他們說話交流的時候,頭頂車輛通過帶起的震動,漸漸與回聲融為一體,形成了奇妙的合奏。
等到大家現場考察結束回到大巴車,律風卻跟吳院申請單獨回去,明天開會再集合。
吳院探頭看了看律風來時乘坐的越野,問道:“在車上等你的是不是殷建築師啊?”
“啊。”律風愣了愣,不好意思的笑道,“對,他春節陪我過來,不放心,一直就沒回去。”
他話一出,全車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眼神好奇又詫異地投向停靠在巴士附近的陌生越野。
在烏雀山大橋地震那天,律風趕赴現場的視頻、照片鋪天蓋地。
身邊的殷以喬自然也被他們記在了心上。
這位名聲在外,年少有為的建築師,居然一點兒也沒有傳說中的冷漠傲慢不近人情。
還會站在烏雀山大橋的篝火前,端起酒帶着隊伍一起唱我和我的祖國。
國院都看過那段視頻,低沉醇厚的聲音,唱出的頌歌仿佛是英國華僑對祖國最深的熱愛,立刻就拉滿了所有人的好感度。
英俊優雅,愛國友善,換到非誠勿擾舞臺上,他就算來一張小紅帽搬磚圖,也絕對能夠虜獲全部嘉賓芳心,不會再現0/24的人間慘劇。
現在,殷以喬更讓人肅然起敬了。
律風跟吳院聊着師兄陪他來檢查烏雀山大橋,還說了高總工帶隊檢測的時候,他幫忙守車看工具。
聽得一車的同事落下熱淚。
什麽叫社會主義師兄弟啊,這麽一位随随便便設計項目過億的大建築師,竟然屈尊纡貴冰天雪地給師弟保駕護航,甘願留守原地,不去窺探大橋秘密。
簡直感天動地!
律風得了吳院的同意正要走,馮主任趕緊喊道:“律風你待會帶你師兄一起來吃飯啊!”
馮主任一言,激起一群人的附和。
“對對對!我們請師兄吃飯!”
“一定要叫上師兄啊,我們去吃火鍋!”
律風的師兄,頓時成為了所有人的師兄。
一個個熱情的樣子,恨不得奔下車去現場請客。
律風被他們的熱鬧感染,回到越野車副駕駛,都還沉浸在同事們的熱情裏。
他系上安全帶,“我同事說,今晚聚餐想請你一起……你要是不想去,我就陪你去吃火鍋。”
“晚上你同事吃什麽?”殷以喬啓動車子忽然問。
“火鍋。”
他笑了笑,“那就一起吃吧。”
橋梁院一行來了近三十人,吃火鍋都能把丹拉縣小小的火鍋店給包場。
燈光昏暗、牆面灰黑的火鍋店,也擋不住他們激動的情緒。
殷以喬和律風剛進來,這群不怕生的人,根本沒有保持幾分鐘矜持,就師兄師兄的喊上了。
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只要有酒有肉,立刻能跟人混熟。
哪怕殷以喬平時和外人寡言少語,面對這群熱情的同事,也有問必答,完全沒有見外的樣子。
這樣的聚會無比稀奇。
律風坐在旁邊,聽師兄聊起英國的建築情況、C.E建築事務所的逸事。
明明都是他熟悉無比的內容,這時聽起來居然充滿了新的樂趣。
然後……
律風上廁所回來,就被鐘珂中途攔截,抓去了年輕人的小桌。
“律工,你師兄結婚沒有啊?”
年輕人的八卦,總是和中年人截然不同,上來直擊重點,問得律風後背緊繃。
“沒有。”他很肯定。
鐘珂又問:“那他有女朋友沒有啊?”
律風遲疑片刻,說:“有。”
一桌認真八卦的家夥,沒有因為這個“有女朋友”的回答變得沮喪,反而更加興奮!
“剛才我們打賭說頂尖建築師都是單身狗的!啊我輸了!”
“草,看錯殷以喬了,我還以為這麽事業有成的男人肯定二十四小時加班,根本沒空談戀愛。”
“我不信,什麽仙女才能拿下你師兄這麽牛逼的建築師啊?有照片沒有?”
“我要看看仙女畫的什麽妝,塗的什麽口紅,穿的什麽風格,讓我學一學!”
不是仙女的律風已經被他們圍攻。
男男女女都充滿期待的目光,等着他拿出手機翻開朋友圈,亮出能夠收服殷以喬這種絕世好建築師的仙女讓他們開開眼界。
律風壓力山大。
“他喜歡的人……”一點也不仙,還沒心沒肺站在你們眼前,“也沒那麽好。”
鐘珂一聽,更震驚了,“沒那麽好那他們怎麽在一起的?”
問題戳心戳肺,律風差點原地暈厥。
怎麽在一起的?
還不是他仗着整天和師兄一起熬夜畫圖,驅車工地,二人世界過了大半年,趁着荒郊野外四下無人汽車抛錨……
強行在一起的!
可律風說不出口。
那一瞬間他心裏升起的不是出櫃的顧慮,而是對自己的聲讨。
殷以喬本性冷漠,對他卻十分照顧。
仔細想想,過去的他就像個仗寵欺人的混蛋,完全沒有考慮過後果。
喜歡就主動了。
結果,現在的他竟然裹足不前,連個承諾都不敢給殷以喬。
同事視線充滿好奇刺眼無比。
尴尬得律風伸手掏手機,準備假裝電話遁了。
然而,手機還沒能響個鈴、震個動,肩上就傳來了掌心的溫度。
“怎麽在這兒站着?牛肉丸子端上來了,你不是說要吃嗎?”
話題主角親自到場。
殷以喬和律風說話,永遠彌漫着溫柔親和,搞得同事們誤會極深,以為他是一個溫柔可親近的人,直接大膽地問道:“殷師兄!我們正問律風,你和你女朋友怎麽在一起的呢!”
“哈哈哈,律風不好意思說,師兄你就說呗。”
大家越起哄,律風越緊張。
殷以喬能夠感受到他繃直的肩膀,一臉不敢說話的小表情,努力跟他使眼色“快跑!”
然而,殷以喬眨眨眼,說道:“他也是英國獨立建築學院的學生,我們是校友,又是C.E建築事務所的同事,做項目的時候天天加班混熟了,雙方都覺得靈魂契合,也就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辦公室戀情聽得同事們發出哇哦的聲音。
“果然全天下搞建築的人,都只能吃窩邊草。”
“一起加班一起畫圖的感情,為什麽聽起來那麽悲痛啊。”
鐘珂眼前一亮,追問道:“師兄師兄,你喜歡她什麽啊?借我參考參考!”
面對女士躍躍欲試的參考,殷以喬堂堂優雅紳士當然不可能帶着律風就跑。
他說:“我喜歡他對建築的全情投入,不是有句話叫做認真的人最美嗎?他凝視圖紙忘記時間,沉浸在創造世界上最美好建築的樣子,就是我喜歡的樣子。”
草的聲音此起彼伏,年輕人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想象中會說什麽“圖她好看,圖她賢惠,圖她聰明”的畫面,直接被加班王者恐怖如斯的身影取代。
不愧是國際知名建築師,眼裏的感情萌芽,都透着資本主義996的色彩,聽起來像是頭頂禿出的前奏曲。
充滿了凡人不懂的浪漫。
“你女朋友……真牛逼。”
“果然是你能看得上眼的仙女,我還以為律風已經夠努力了,沒想到你女朋友也很努力!”
律風受不了了,他拖着殷以喬就往回走,“吃丸子!別胡說了!”
什麽全情投入忘記時間。
明明是魔鬼殷以喬要求完美,他不想讓殷以喬失望,才那麽認真的!
一頓火鍋,吃得大家開心快樂。
殷以喬跟領導們在一起,總是會和許多酒。
國內的交際應酬,似乎都在酒裏見真情。
吳院和馮主任聊起律風,殷以喬就會不知不覺地多喝幾杯。
等到散場的時候,一身濃烈的酒氣,宛如男士香水萦繞不去。
他們仍是住在丹拉縣的小旅館。
浩浩蕩蕩的考察隊伍,三三兩兩的回了房。
殷以喬和律風住在标間,兩張床并排隔空了狹窄的過道。
門一關上,律風想到同事們瞎起哄的樣子,就忍不住出聲,“你以後不用管他們問什麽,不說就行了。橋梁院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膽子大,都是人來瘋。”
殷以喬費勁地脫着外套,醉意深重般問:“不說什麽?”
好像醉得都忘記了跟同事們聊過的內容。
律風走過去幫他扯衣袖,脫下外套往衣架上挂,緊緊閉嘴保持沉默。
忘了最好。
那時候他們驅車上百公裏,夜晚抛錨。
英國大地的荒郊野嶺,可不是中國這樣随時都能找到求救的渠道。
手機信號極差,四周沒有一點燈光。
他們在月色下等着同事派人來接,聊得睡意朦胧。
律風記得,他低了聲音,轉頭見到了閉目睡去的殷以喬。
完美俊朗的臉龐,微微起伏的胸膛,襯衫煩躁地打開了三顆扣子,露出了令他心思蠢動的頸部曲線和鎖骨。
直接導致了他第一次勇敢的作死。
然後,被抓了個正着。
那可能是律風這輩子最大膽的回憶。
他至今能夠回想起悄悄親在殷以喬唇角的觸感。
不溫柔,有點刺,還有他新手上路的緊張屏息,又在慌慌張張撤離時,見到了殷以喬睜開的眼睛。
本該是心愛的人夜色下蘇醒的美景,律風卻吓得坐直。
他掐着手掌笨拙的說:“師兄,我喜歡你很久了,你不接受的話,我道歉!以後不會了!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我、我會自己辭職!”
理直氣壯地安排好結局,強盜得不給殷以喬選擇權利。
好像殷以喬拒絕他,他就會馬上從C.E消失,再也不會在殷以喬面前出現。
回憶起來,滿是威脅的意味。
可是,殷以喬在同事面前,卻給足了他面子。
說他認真,說他熱愛建築,所以才會被殷以喬愛上。
律風沉默的想起殷以喬的話,聲音微不可聞的嘆息:“明明是我威脅你……”
忽然,律風後背一重,一雙溫暖的手将他困在原地。
他以為殷以喬醉得無力站穩,卻聽到耳畔低沉的笑。
殷以喬親了親他被霧氣弄濕的鬓角,留下了略帶酒香的吻。
“那你怎麽知道,當時我有沒有勾引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非誠勿擾0/24是土木老哥最喜歡拿來勸人不要學土木的梗。
就是一個男嘉賓上非誠勿擾,VCR畫面切換到他頭戴小紅帽使用水準儀的工作場景,全場滅燈0/24。
還有一個梗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一說我是中鐵二局的燈就全滅了”。
土木老哥當場落淚,而我笑得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