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極具超現實魔幻主義的夜間烏雀山, 成為了不亞于宇宙第一P圖師NASA發布的美景。
當這副美景,登上了《世界》雜志封面,一直對“烏雀山大橋”概念模糊的外國友人, 終于見到了這座建設中的橋梁。
“他們能夠在3年內, 克服低溫、地震、高空的束縛,建成一座三千米長的高速大橋。”
“我們還在傲慢的認為, 中國沒有藝術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大山深處,用夜以繼日的建設, 點燃了一條沉睡的巨龍。”
《世界》截取的圖片,宛如山脈中一汪金色的河流。
人類對于美的想象, 都濃縮在了這方光與暗之中, 逆流盤旋,靜谧又喧嚣。
沒有任何的網絡言論,比這本成立于1857年的雜志更具權威。
它展現出來的藝術感, 遠比克裏姆之類的專家叫嚣一百遍“不具有藝術”更加有說服力。
雜志發售之後,普通民衆被這篇報道呈現的美感驚訝。
同時, 卻在詳細的內容裏,擁有了更深的感觸。
美不美, 那是藝術上的東西。
快不快,那是生活相關的東西。
3年建成三千米的盤山橋, 立刻激起了普通民衆的渴望。
哪怕是生活悠閑、慢節奏的普通人,也想擁有這樣迅速的建設工程!
“美國真的應該請這群工人來修橋,這樣他們就不會一座大橋五年都沒法修好了!”
“歐盟總部大樓用了十三年時間翻新,與此同時,中國可以建起一萬兩千米的大橋。”
“我真是受夠了門前修上十年的道路了,我打賭讓中國人來修, 我就不用天天繞道開車回家!”
即使專家努力抨擊中國豆腐渣工程,也擋不住廣大普通群衆對中國速度的羨慕。
烏雀山大橋藝術感的争論,逐漸變成了對中國速度的追捧。
43小時修複的北京三元橋、9小時改造完成的龍岩火車站、時內拆除的南昌立交橋,都成為了網絡讨論的熱點。
那些早就震撼過國際社會視頻,再次被翻找出來。
中國的基礎建設能力,竟然悄悄從快,變成了又快又美。
無數人發自內心的感慨,烏雀山建設場景都這麽漂亮,不知道橋梁真的建成,得多震撼人心。
“我實在太期待它建成的時候,滿山車流燈光的樣子了!”
“我從沒見過海拔這麽高的橋,如果它建成了,我一定會親自去中國,試試開車通過這麽一座橋梁。”
“什麽是藝術?我不懂。但是我見到它的那一瞬間,就被它深深吸引,沒有任何藝術品能夠做到!”
律風的微信,正一條一條地接收着消息。
那些英語、德語、法語的截圖,配上了簡單的翻譯,源源不斷的跳到他眼前。
拿到視頻并發布在網上的丁鴻達,總是熱衷于截下這些讨論,發送給律風。
即使律風沉默冷淡,也無法阻止丁鴻達努力和他達成一致。
丁鴻達興奮的說:“律工你看,這些都是網絡上最真實的聲音!來自世界各地!”
日語、法語、德語、英語,都配上了簡單的機器翻譯。
比起克裏姆傲慢嚣張的抗議,以及某些媒體別有居心的擔憂,這些普通人的言論,更能代表烏雀山大橋給國際帶去的振動。
他說:“全世界都羨慕我們有這樣一座橋,他們比克裏姆更懂得欣賞藝術!”
律風微微一笑,并不覺得這些外國人的認可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可是丁鴻達的态度,顯然更符合普通人的憤怒。
他們恨不得跳到克裏姆臉上講述烏雀山大橋的藝術感,叫這位傲慢無禮的英國人擦亮那雙破爛的眼睛。
太直白太血性了,使律風不能再保持疏離。
“謝謝你,丁記者。”律風認真的回答着丁鴻達的善意,“歡迎你明天來觀看烏雀山大橋合攏。”
他發誓,明天會對丁鴻達熱情一點。
至少,給丁鴻達多說一說烏雀山大橋的未來,讓這位記者有話可寫。
哪怕律風不在意國外的評判,他的心情也毋庸置疑的開心起來。
他在英國,見慣了悠閑懶散的英國效率,沒人比他更懂基礎建設的難點和痛點。
真正備受贊譽的中國速度、中國藝術,永遠離不開烏雀山大橋的建設隊伍,和日日夜夜堅守崗位的工程師們。
沒有他們徹夜奮戰在烏雀山寒冷的基地,也不會有網絡上這些豔羨與誇獎。
律風心情愉快的在建設工地裏忙碌,為即将到來的大橋合攏做着最後的準備。
烏雀山兩端建設着橋梁鋼結構骨架,明天高總工一聲令下,這座等待許久的巨龍,就能擁有最完整的身軀,為烏雀山大橋畫上圓滿的感嘆號。
律風要做的工作早就随着大橋建成主心骨圓滿完成。
但他仍是向國院申請延期,計劃親眼見證熟練的建設工人和控制吊裝的師傅們,完成大橋合攏這歷史性的一刻。
他在慣常拍攝烏雀山大橋的位置,立好了三腳架。
相機、攝像機、無人機,統統準備就緒,能夠徹夜不停的,拍完今晚到明天的每一個細節。
律風坐在略帶濕潤的雜草叢上,眺望着烏雀山鋼架透出的月色。
好像很多年沒有這種天地悵惘般的如釋負重。
這是他設計的橋梁,也是無數人付出心血建成的橋梁。
明天成功合攏,它身上承載的期望和夢想都能夠實現,而律風,也會回到國家設計院的辦公桌上,告別這段天寒荒野外的行程。
忽然,手機響起一片清脆的鈴聲,吓得律風心緒亂跳。
他手忙腳亂掏出手機,卻發現微信久違的亮起了視頻通訊的提醒。
師兄……
律風皺着眉,點擊接通。
一聲“喂”,都帶着抱怨的腔調。
“怎麽了?”殷以喬當然能聽出律風的心情。
律風說:“剛才在想明天合攏的事情,手機聲音突然響起來,把我吓得不行。”
“抱歉。”殷以喬的道歉顯然沒有什麽誠意,“我只是猜測你可能不忙,所以才撥了視頻。”
“沒事……”律風坐回草地,随手将手機往三腳架旁一放,“我确實不忙。”
他只是在看橋而已。
他們長久的溝通,都依賴文字和語音消息。
律風也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過殷以喬了。
鏡頭裏的師兄,穿着休閑舒适的短外套,和律風這樣裹着防寒服臃腫狀态截然不同,仍是俊朗溫柔的模樣,一雙眼睛卻透着意味不明的亮色。
“怎麽了?”律風見他不說話,便問道。
殷以喬勾起淺淡笑意,嗓音低沉的說:“沒什麽,我撥這通電話,其實是想親眼看看……夜晚的烏雀山大橋。”
說起看橋,律風的情緒興奮許多。
他像是個炫耀成績的好孩子,立刻伸手調轉了手機鏡頭,對準了夜晚中的烏雀山大橋。
“看!”律風說,“我們的橋,晚上都會亮着這樣的燈。平時師傅們都在忙碌施工,終于快合攏了,才會這麽安安靜靜的,等到天明。”
深藍蒼穹之下,烏雀山大橋兩端點點燈火,猶如點綴在橋體的夜明珠,照耀出別樣光彩。
明天早上,空蕩蕩的橋梁中心,就會完美對接好整座橋體,展現出烏雀山大橋最美的軀體。
律風凝視着面前宏偉雄壯的大橋,忽然升起了一個美妙的想法。
老師和師兄,都沒有見識過這麽巨大的橋梁合攏盛況,他作為離烏雀山大橋最近的人,完全可以——
沒等他好好謀劃一番,手機裏就清晰傳來了“叮”的提示聲音,還有英語播報飛機值機的聲音。
律風點回鏡頭,詫異問道:“你在機場?”
“嗯。”殷以喬簡潔的回答道,“出差。”
律風心裏短暫的雄心壯志,漸漸熄滅。
“哦,好可惜。”
“可惜什麽?”即使馬上登機,殷以喬也沒忘關心師弟。
律風眺望燈火璀璨的烏雀山大橋,遺憾說道:“我還想讓你親眼看看我們偉大的橋梁誕生呢。”
殷以喬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難道你想給我直播?”
“對。”律風笑道,“我給你直播,然後,你拿給老師看看。”
“——我們的大橋,就是這樣建成的。”
騰龍建設集團的代表,及全心建築設計有限公司的小林老板,一大早就等候在國際航站臺,準備迎接從英國前來的建築師。
“聽說這位殷建築師,脾氣冷漠,為人傲慢,不是很好相處啊……”
“不會啊!”林一齊對殷以喬印象深刻,認真負責的說,“他只是話不多,但是非常有禮貌!畢竟是我們殷知禮大師的親孫子,說他傲慢冷漠的人,肯定又玩富二代、二世祖那套偏見。”
身為二世祖的林一齊,特別讨厭以偏概全的人。
他和殷以喬吃過一頓飯,他無論怎麽唠唠叨叨,這位大建築師都耐心傾聽,簡直沒有比殷以喬脾氣更好的建築師了。
這次,被C.E建築事務所拒絕了的騰龍集團,不知道走了什麽好運,竟然得到了殷以喬的親自聯系。
林一齊作為越江橋負責人,勉為其難地跟騰龍集團的代表,一起來接機。
當那道颀長的身影,從到達口出現,林一齊馬上激動的喊道:“殷先生!這邊!”
然而,握着手機的殷以喬,視線輕輕瞥過,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機,示意他安靜。
瞬間,騰龍集團的代表和林一齊都瘋狂點頭,以為殷以喬在進行什麽重要會議,立刻閉嘴,全程手語。
“嗯?有人在喊你嗎?”律風的聲音從殷以喬耳機裏傳來。
殷以喬平靜的回答道:“沒事,是接機的人。我還在看。”
手機那端,是晨光熹微、雲霧缭繞的烏雀山。
律風隐約聽到了手機裏隐約的呼喊,卻并不能在烏雀山呼嘯的寒風中,确定那是誰的聲音。
他和師兄約好,在合攏前準備好直播,手機牢牢架設在距離烏雀山最近的觀看地點,律風也只能通過語音和師兄溝通。
等到九點整,烏雀山大橋兩端早已建好的鋼架橋,會在建設集團的獨家建造技術下,同步旋轉90°,三十分鐘內完成合攏!
這是全球絕無僅有的合攏技術。
敢在海拔2700米讓橋身完成90°旋轉的技術團隊,也是全球絕無僅有的唯一一家。
律風緊緊盯着紮滿了彩旗的烏雀山大橋橋身,說道:“馬上大橋就會啓動,然後在高總工的指揮下旋轉。”
“我們主橋為了減少地震帶影響,全部采用了鋼結構鑄造,但是需要旋轉的橋體重量依舊達到了5.1萬噸。”
“師兄,你見過5萬噸的橋梁,在高空旋轉的樣子嗎?”
律風的聲音順着嘈雜的山峰,清晰傳入殷以喬的耳畔。
他坐在騰龍集團專程接待的商務車裏,溫暖得感受不到寒冷的氣息,此時卻像站在律風身邊,陪着律風凝視那兩端重達5萬噸的主橋。
5萬噸的重物在高空旋轉,根本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承重、受力、風速出現計算失誤,都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更何況,是全世界矚目的烏雀山大橋……
“我馬上就要見到了。”殷以喬的聲音沉穩,帶着安撫律風激動的腔調。
他全然不管車內騰龍集團代表和林一齊是什麽表情,只是專注盯着屏幕,聲音無比肯定說道:“它會如我們所願地合攏。”
“對!”律風的聲音藏着興奮,“我們為這次合攏模拟了上百次旋轉,排除了全部影響,所以,它一定會如我們所願!”
律風心中不可能沒有擔心。
烏雀山大橋的風速仿佛比測試實驗更加瘋狂,明明監控儀器上仍是平平無奇七級風,他盯着随風獵獵的小彩旗,總覺得風速已經超過了八級。
這是他們測試了許久的旋轉,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們,為了今天,考慮過無數的可能性。
狂風、濃霧、應急預案。
只要不下雨、不地震、不塌方,他們就一定能成功。
烏雀山大橋的合攏,彙聚的不只是新聞業者的目光。
還有夜以繼日奮鬥至今的工人、工程師們的期盼。
終于,9點整的秒針與分針重合,高衛勝的聲音清晰從音響裏傳來——
“烏雀山大橋主體橋梁旋轉合攏正式啓動。”
啓動的聲音,一列一列傳到控制室。
律風看不到控制臺的按鈕手柄,卻能看到烏雀山大橋的鋼鐵軀殼。
“動了!”他克制不住低呼,提醒着遠在網絡另一端的殷以喬。
而他自己的視線緊緊盯着橋身,屏住呼吸看那兩段安靜匍匐的橋面轉動了起來。
90°的旋轉,令烏雀山刮起了劇烈的山風。
兩端的鋼筋骨架,劃破烈烈寒風,發出了嗬嗬響動,堅定不移地往橋梁正中心旋轉。
5萬噸鋼材水泥,在機械控制下輕盈扭轉,宛如經過精密計算。
雲霧撥弄着橋身,山風穿透鋼梁。
所有人視線熾熱,呼吸低沉,唯恐自己的存在影響了這具龐然大物的旋轉。
橋梁的合攏,本應該是漫長而細致的過程。
烏雀山大橋卻将這漫長細致變為了驚險刺激。
直到烏雀山橋體在寒冷山崖上畫出一道漂亮痕跡,嚴絲合縫地對接成形,周圍才從重壓中緩過神般,爆發出噫籲感嘆的歡呼!
律風反反複複做着橋梁合攏實驗室,已經見過它無數次合攏的過程。
但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一樣,耳邊全是歡呼和掌聲,為它的成功合攏而興奮激動!
“師兄,看到了嗎!”
律風的聲音,抑制不住的在全體建設者歡呼裏高亢。
“烏雀山大橋成了!”
錄制視頻、拍攝照片,遠遠沒有親眼觀看直播震撼。
那一刻,他像是理解了律風對橋梁的愛意。
因為沒有任何一棟建築,能夠在建成瞬間傳遞出如此驚心動魄的信號,承載如此多人的歡呼與掌聲。
他只要想起剛才重達五萬噸橋身,在海拔2700米輕松旋轉合攏的畫面,心髒都不由得溢滿了人類戰勝大自然的熱血。
迎風轉向的橋體,仿佛一只在雲端華麗地旋轉身軀的鋼鐵巨獸,張開了捕獵的長牙,輕巧且兇狠地咬緊了自己的獵物。
不,沒有什麽獵物。
那些柔韌如絲的雲霧,從橋梁鋼架齒尖溜走,只留下了一座完整龐大的橋梁,驕傲矗立在烏雀山之巅。
即使手機切斷了通話,也無法将殷以喬從懸崖山巅的高海拔窒息感中解救出來。
車廂沉默無比。
騰龍集團和林一齊,見到了前所未有溫柔的殷以喬。
這位傳說中冷漠高傲的建築師,噙着柔和笑意,摘下了耳機,放下了手機。
騰龍集團代表趕緊搭話問道:“殷先生,不知道C.E建築事務所對我們越江文化館……”
“我來到這裏,不是代表C.E建築事務所。”
殷以喬斂起笑容,重回了他一貫的沉穩,“我跟貴公司的王總談過了,我負責設計的是越江廣場。”
就算他面容冷冽,也掩蓋不住視線裏的溫柔。
“既然越江橋配得上越江的英雄,那麽越江廣場,也該配得上越江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