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唧唧歪歪的煩死了
柳缈緩緩滑坐在地上。
一片死寂, 僅剩的人都看向那片蔓延開的血跡,一時半會兒不敢相信。
母親死了?
那個母親,就這樣死了?
死得這麽……?
她們想不出詞語來形容。不是輕易也不是迅速, 只是單純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她們一直懼怕且抵抗的惡魔, 就那樣簡簡單單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一息工夫, 死得徹底。
堅持許久的仇恨和信念得以消散, 這時候沒有讓她們覺得暢快, 反而有種難以形容的惆悵和迷惘。
就這樣結束了?
柳缈還癱坐在母親身邊, 一雙眼沒有定點,陷入失神。
“姐姐。”
掌櫃的奮力支起身子。
這一聲讓柳缈顫了下, 胡亂擦一把眼淚, 搖搖晃晃站起來, 低頭喃喃:“說什麽本想讓我接管悲歡樓……”
她試圖提起嘴角, 可嘗試了許多次也沒能成功, 最後徒留下一串淚珠子, 滿臉茫然。
“哪怕你不給, 這悲歡樓, 也是我的了。”
她渾渾噩噩地盯着殿上鑲滿寶石的主座, 不知道在想什麽。
許久後,才俯身拾起母親腰間的掌門寶印,搖搖晃晃走向那寶石座椅。
錦裙飄飄揚揚,一身血污,坐在上方,四周空蕩蕩一片,之前經常跟在“母親”身邊的兩個小丫頭, 早就死在了塔底。
一半狼狽,一半枯寂。
大殿再次陷入了無聲。
柳缈疲憊地閉上眼睛:“小鵲。”
棠鵲愣愣的:“我在。”
“過來。”她招招手。
棠鵲一時不解,下意識扭頭看看,掌櫃的與袁婆婆都露出鼓勵的神情。她這才緩步走了過去。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的柳缈,讓她覺得心尖發顫。很奇怪,她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仿佛有什麽呼之欲出,她不由得生出仿佛近鄉情怯一般的畏縮。
棠鵲在她身邊停下腳步。
柳缈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龐。手是溫柔的,眼神也是溫柔的。
棠鵲不自覺紅了眼眶。
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哽在了喉嚨裏。
柳缈遞給她個小小的丹丸子。
“吃了它。”
棠鵲不疑有它,一口吞下。
緊接着,少女那姣好的模樣開始發生改變——她一雙眼睛本來與棠夫人、與啾啾極像,線條偏圓,顯幼态,眼珠烏黑且大,平日裏一眼過去便覺得乖巧柔順。
但是現在,這雙眼睛變成了淺淺的琥珀色,線條拉長上挑,不再稚氣,反而霧氣氤氲,透出煙波缥缈般的朦胧感。
讓少女那張臉少了親和,多了清冷。少了可愛,多了清麗。
愈發美麗。
溫素雪微怔。
這一幕何曾相識,少年腦仁扯緊了,竟然也有些緊張——他希望柳缈不要說出他想的那個結論。
可是柳缈說了,輕撫着棠鵲,聲音充滿想念,充滿慈愛。
“我的女兒,我的乖孩子。”
她将呆滞的棠鵲摟進懷裏,像懷抱着小寶寶的年輕媽媽,輕輕拍打着她的背,哼催眠曲似的柔聲道:“乖乖,娘親的小乖乖。”
棠鵲僵硬得像塊石頭。
太多的信息讓她根本反應不過來。
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撲簌簌往下掉。沿着臉頰的輪廓,凝在下巴窩,最後滴落到柳缈滿是血污的衣衫上。
一夜戰鬥過去,天漸漸亮了。
晨光被高塔的窗紙濾淨,在殿中灑下團團簇簇的光暈,許許多多的人都在光暈中模糊遙遠。
此時此刻,棠鵲只剩下母親的懷抱。
棠鵲不相信,或者說不敢相信,可心中的溫暖又融融包圍着她——她是柳缈女兒,柳缈是她母親。
這裏是她家。
漂浮許久的浮萍,終于不用再擔心随時被抛棄。
又一個晴天。
以後,悲歡樓不再有母子分離。女修們終于可以自由地擁抱自己孩子,終于可以将那些在外受苦已久的孩子們,帶回家。
掌櫃的擦擦眼淚。
棠鵲,是她們所有人賭上性命保護的小乖乖。
是她們共同的女兒。
棠鵲也終于泣不成聲,似是撒嬌,似是埋怨,似是悲痛,大哭:“娘親——”
“不哭不哭,小乖乖。”柳缈這樣說着,可她自己也哭得眼眶通紅,“以後娘親疼你,娘親永遠和你在一起。”
啜泣頻頻,感人至深。
溫素雪卻渾身冰涼,轉過頭。
——那啾啾呢?
啾啾什麽都沒有。
明明是棠家親女兒,卻一直只能注視承受着假千金占有她的一切?
從小到大,她什麽都沒有。
溫素雪很沉重。
以前大家都提醒棠鵲要小心啾啾,啾啾這人陰郁冷硬,不像好人。興許越是對她好,越是離她近,她越容易嫉妒。越有可能做小動作傷害棠鵲這個大恩人。
就連溫素雪也一直猜,啾啾接近自己,是想搶走棠鵲的朋友。
此刻他發現自己很蠢。
啾啾接近他的理由太簡單了。從他,一個病弱到被家人放棄不喜的少年身上,看見了世界上另一個自己。
同病相憐。
所以想要幫助他,不想讓他變成另一個她罷了。
可她太沉默,太不會示好了啊。
溫素雪突然很想穿過滿屋朦胧的光去牽住她的手。
不料,遠處又響起別的聲音。腳步紛沓,從下匆匆往上,片刻後便來到門外,推門而入。
竟又是數十女修!
只有築基期的修為,全都窘迫難堪,一身髒污血跡。看見地上心髒刺穿、丹田破碎的“母親”後,愕然地放大瞳孔,“呀”了一聲,臉色微微發白。
兩息後,才擡頭看向主座上的女人,定了定神,一撩裙子,跪下大聲道:“見過新門主!”
……對,母親已死,姐姐,可不就是新門主嗎。
像是提醒了掌櫃的等人,殿中原本剩下的四位悲歡樓女修,都恭順地彎下身子,大聲道:“見過新門主!”
整個大殿,從冷寂變得熱烈,複蘇的風将鮮活重新送了進來。
衆人遲鈍地回過神來,終于慢半拍地沉浸到勝利的喜悅中。棠鵲也又哭又笑,從母親懷抱出來,俏皮道:“見過新門主。”
她的心從未如此滿脹過。她好喜歡柳缈,她想,她好喜歡她的娘親。
只有在柳缈面前,她才能如稚子一般。
“抱歉打擾你們團聚了,有件事我還想問清楚。”突然,又有人開了口。
平心靜氣,與這氣氛格格不入。
衆人一頓,看過去。
卻見說話的是前幾日一直沉默渾噩的短發姑娘。她已經恢複了清明,站在高挑少年身邊,宛如一只冷冽的幼獸。
啾啾聲音清淡,哪壺不開提哪壺。
“東洮城張府小少爺,張熠棋之事,可與你們有關?”
……
大殿又一次安靜下來。
“啾啾?”棠鵲皺了皺眉。
她下意識要反駁,可片刻後臉色一白。她不是傻子,被提醒一番,頓時能窺出其中端倪,身子一震。
隐隐約約的,有對峙的緊張感在其中流淌,女修們不自覺握上了自己的劍。
柳缈也慢慢收回放在棠鵲發頂上的手。
“是。”回答的是掌櫃的,她的腿依然站不起來,只能蜷坐在牆邊,也不笑了,“過些時候,我便會将我的棋兒接回來。”
看來,那假棋兒便該是她的孩子了。
她說的如此平淡,還隐約帶了想念。
喬曉曉震驚:“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孩子,真正的棋兒卻死了?”
掌櫃的低頭看看自己手心,半日才擡起頭,望向柳缈:“是我的錯。當時情況緊急,有長老在跟蹤我,我一時慌亂,将那孩子,放進了鳥窩。”
她搖搖頭:“我本想着,那孩子應該會哭會鬧,到時候張府人自然會救他下來……”
“不是那個問題!”喬曉曉一聲怒喝,從小懷揣英雄夢的少女在此爆發,“你們就沒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沒有。
她們的表情何其理所當然,仿佛要全世界理解她們苦衷。
喬曉曉怒不可遏。
“你們,自诩為母親,自诩為了骨肉而戰,可你們卻調換了別人的孩子,害別人母子分離,甚至家破人亡!”
“口口聲聲說着自己可憐,你們可有考慮過那些被調換的孩子?你們的心肝寶貝偷走了別人的錦衣玉食、父母親情,被調換的孩子卻餐風露宿、孤苦伶仃,到底誰可憐?”
“只看得見自己,只會心疼自己,還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我呸!”
市井裏的小野貓這時已經憤怒到用上了她所有最粗俗的詞:“你們就是一群極度自私不自知的畜生!”
棠鵲驚呆了。
她沒想到喬曉曉會這樣罵人,罵得她心驚肉跳。
——她罵的那些人裏面,也包含她的母親。
她知道母親的行為确實不太好,可人都有私心的,她想維護她好不容易得來的這團溫暖:“曉曉,你、你冷靜些。”
“別讓我冷靜!我對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冷靜不了!”
場上女修都怒目圓睜,憤憤然,蠢蠢欲動。
啾啾适時開口打斷劍拔弩張:“那柘陽城棠家呢?”
她頓了頓:“我是說,我和棠鵲,也是被你們算計好調換的孩子嗎?”
!!!
喬曉曉突然沒了聲音,震驚地看過去。
場上只有她與陸雲停不曾了解過棠家往事,這會兒也就他倆最為驚愕,視線在她們當中打轉。
是了,早該想到的,之前她倆眼睛那麽相似,宛若親生姐妹……
棠鵲也身子一僵。
柳缈卻搖搖頭:“不是。”
這個回答讓棠鵲安心了點。
柳缈握住她的手,給她依靠的力量。棠鵲不自覺重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将臉埋起來,不願再聽,不願再看。
柳缈接着又道:“我只是聽說棠府走丢了個孩子,這才将小鵲送了過去,你不必責怪小鵲,并非我害你離開父母。”
可也因為棠鵲的到來,棠家放棄了尋找女兒,讓啾啾在黑風寨摸爬滾打了十年。
吃不飽,穿不暖。
不知道這些年來,還有多少未曾浮出水面的悲劇。
啾啾點了點頭,風輕雲淡:“那來談談刻相大師吧。”
怎麽又聊到刻相了?
母親身上清淡的香味萦繞着,棠鵲愣愣的。
啾啾說:“你剛才給棠鵲用的,應該是刻相大師的丹藥。也就是說,棠鵲的眼睛,也是出自刻相大師之手的作品。所以我做了個猜測。”
她不緊不慢,聲音清晰。
“十四年前,你決心将棠鵲送入棠家後,求了刻相大師替她雕刻容貌,使她與棠夫人看起來更相像。不知道你是否有所隐瞞,又或是刻相動了恻隐之心,總之,她答應了下來。”
“月前,刻相大師來太初宗參與門派小較,見到了我與棠鵲之間的矛盾,也知曉了我的遭遇,極為悔恨,心魔叢生。”
啾啾不悲不喜。
陸雲停說,門派小較那日,刻相并未身纏心魔。
再根據刻相在太初宗地盤上逗留的時間推算一下。
“她決心挽回過錯,于是來到悲歡樓,想要同你們商量,把真相告知那些家庭,不再讓世上多出另一個鐘啾啾。”
“你們為了自己孩子,自是不肯答應。”
“刻相只好自行解決。她去了東洮張府,想要把假棋兒的臉換回來。卻不曾想到,你們不願事情敗露,甚至不惜殺了她。”
悲歡樓戰鬥力不高,同樣,沒有劍陣加持、單打獨鬥的青蓮弟子戰鬥力也弱得很。
菜雞互啄。
“恰逢張府婢女玲珑縱火假死,逃離張府。你們便将刻相的屍體扔進了火中。一石二鳥。”
這後面的事都是啾啾等人經歷過的了。
刻相的心魔引得張府魔氣浩蕩,真棋兒也因此顯形,告訴了他們真相。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最終還是讓假棋兒暴露身份,送出張府。
“當然,這些都是我的猜測。”啾啾說,“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對,全對。
刻相被她們哄騙着幫了她們,卻在看見傳說中“消失的孩子” 啾啾時,恍然大悟,試圖彌補,然後丢了性命。
棠鵲已經連呼吸都停住,只覺得殿上有什麽快要一觸而發。
柳缈笑了,輕輕的:“你很聰明。”
可是聰明的人都不會活得太久。
她眯起眼。
女人便是到了這時候,也如同一個悲憫的母親,輕輕撫慰着懷中已經迷惘的女兒。
在棠鵲看不見的上方,華光如同太陽,鋒芒畢露,刺得人眼睛疼。
金劍緩緩旋開,轉動。
衆人都心中一驚,做出迎戰的姿态,雖然悲歡樓武力值不高,但柳缈好歹是個元嬰期,要殺他們,輕而易舉。
他們對準了金劍,女修們則對準了他們。
螳螂捕蟬。
柳缈那雙朦胧溫柔的眼睛,溢出了些許冰冷。
她輕輕嘆了口氣:“若非迫不得已,我們又怎會這般。”
“你們不會懂的。”
她手指輕輕一垂。
棠鵲聽見,有什麽東西從頭頂破空射下,直朝啾啾的方向,幾乎能夠想象穿破血肉的撲哧一聲。
然而不等她勸阻,那東西卻铛的一聲被撞開。
緊接着——
“撲哧。”
近在咫尺。
近得讓她覺得,耳朵上的血管都汩汩爆開了,否則,又怎會有溫熱濺在耳朵上、眼角邊。
懷抱着她的那具身體猛地一僵。
棠鵲惶恐到渾身發抖,好不容易填滿的靈魂,迅速幹枯空虛下去,她不敢面對。
她呆呆地、緩慢地擡起頭。
只見星辰般閃耀的刀插在柳缈胸口,少年指骨堅硬有力,将那柄刀插得極深。鮮血如同涓流,迅速溢出,染紅了整片錦裙。
少年眼尾有着薄銳絕豔的殺意。
“唧唧歪歪的煩死了。”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