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想向曉久倒是含笑給了一個解釋,卻更氣煞人:
“治世十條頒布至今也不只五年了吧?
聽說便是最偏僻的山溝溝都早有人去傳唱宣揚。
看你也還像個人, 總不至于非正當防衛不得殺、傷他人的律令都不知道吧?
我阿九好心免你二人一番牢獄官司, 你二人不去官府自首也罷了,好歹未遂, 只何苦還要糾纏?”
“還像個人”的寇仲, 這下就繃不住, 變了臉色。
到底少帥好幾年,不複當年揚州地頭混混着時,為着兩個菜肉包子都能嘻皮笑臉讨好兒的沒臉沒皮了。
好在徐子陵雖也有幾分憋氣,但作為最先給向曉久洗腦植入平等法治觀念的幾個人之一, 對于“治世十條”這個理由還是很能聽得進去的。
雖說在宇文化及這個具體問題上, 徐子陵根本沒想過“治世十條”, 可人家既然有輕易攔下他們的實力, 又有這麽合法合規的理由,徐子陵也要耐心辯白一二。
哪怕雙九因着寇仲這顆老鼠屎, 連帶着對徐子陵的态度也尋常,徐子陵始終态度溫和,将前事道盡。
站在寇徐二人的立場,他們還真有對宇文化及以衆欺寡、并招招致命的理由。
畢竟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也就是宋師道自宋玉致得宋缺點頭之後,常年在幽谷結廬而居,
這一番寇徐二人也沒料到竟真是宇文化及, 并未特意通知宋師道前來……
否則那“衆”裏, 至少還要添上他一個。
因為宇文化及殺的寇徐二人那個“母”, 也正是宋師道心頭的朱砂痣, 叫他寧可抛棄宋閥大好家業、不顧香火傳承,不婚、無子,守在人家墳頭都作厮守一生的那個女子。
傅君婥。
徐子陵給雙九講那過去的故事,寇仲也重新收拾好心情,理直氣壯:
“兩位雖是好意,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治世十條也有‘家仇等,視具體情況,允減刑、勞役、銅贖等’呢!”
向曉久點點頭,卻又道:
“原來你還是知道治世十條的。可惜沒記全。家仇之前,還有國恨。”
宮九冷笑:
“傅君婥是高麗人吧?她來中原一個是刺殺當時還未退位的隋帝、一個是打楊公寶庫主意的吧?”
“楊阿摩雖然不是個好玩意,宇文化及也算不上是什麽好東西。可臣子為君上追殺刺客,有何錯處?”
“認一個外族幹娘不算大事。我也懶得追究一個不過與你們相處少許時日的外族人,與好歹庇護揚州不至于落單孤兒都成了肉脯兩腳羊的皇帝到底孰輕孰重。
只一點,二位要是真認為将家仇置于國恨前,乃是理所當然之事,這事也該找令宇文化及追殺傅君婥的楊阿摩算賬吧?
放着主謀不聞不問,倒追着個最多算是從犯的索命,又是何道理?”
提起楊阿摩,寇徐二人頓時一噎。
你道他二人沒有記恨隋帝嗎?
漫說後來還添了傅君婥事,就是在傅君婥之前,倆小子還混在街頭的時候,日日不忘又是去偷聽老夫子講學教書、又是去人武館偷學武藝的,打的可就是揀得最有前途的起義軍投奔、幹翻隋帝打得天下的主意。
雖也謀着自家兄弟出将入相的榮華富貴吧,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皇家,不也一般榮華富貴?
偏偏要挑揀着起義軍,自然是隋帝雖看重江都等地,叫江都一帶的百姓在義軍四起的亂世之中也不至于太過凄慘,奈何開鑿運河等事卻也着實太過不惜民力,叫這倆混混聽多了民間怨憤,也便将之視為末世昏君罷了。
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早在數年前,也就是楊阿摩剛從雙九手上逃脫、又還沒被李元吉追到的時候,好巧不巧,就與寇徐二人有過一番緣分。
還是那句話,楊阿摩不是個好皇帝,甚至算不上是個好玩意,但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奔着要做個昏君去的。
能叫隋文帝棄了楊勇改立其為太子,楊阿摩或許更能哄母後歡心、更擅長掩飾自身缺點,可也确實曾經心懷天下的。
就是後來灰心逃避、只顧眼前,楊阿摩也沒很想着要如何禍害天下百姓。
就如他要巴陵幫擇好女進貢,
除了确實是要在政見難施的時候肆意享樂之外,
其實也是想着要給他從北方帶來的士兵尋配家室,
猜得到可能叫有女兒的人家有幾分不安、幾分不滿,卻想不到底下人能那般肆意妄為,給他貢一個女子倒要禍害民間數十甚至上百女兒一般,
楊阿摩根本也想不到,他令官兵剿匪,手下官兵,竟是那般剿法!
楊阿摩不看、不聽的時候,能自顧自奢靡享樂。
但他到底是個敢于開科取士、又幾度親征高句麗的狂人。
真親眼看見了,哪裏忍得?
忍不得,奈何雙拳原就難敵四手,楊阿摩近些年又養尊處優的,實力也遠不如前。
雙九留給他護身的東西倒也争氣,要是楊阿摩肯配合,漫說不過那麽區區二三百官兵,就是再翻一兩番,也能帶他從容離去的。
奈何楊阿摩也不知道怎的忽然方腦殼了,
明明是個為一條運河就能耗損民力數以萬計不心疼的暴君,
偏偏只為着那不過剩下區區二三十人的村民,
竟就拿出當日在宮九手下,都體驗過十幾回都學不乖的倔強來,死活不退。
原是要在比匪且還不如的兵卒手下救一村平民,結果倒要寇徐二人救的他。
這樣的初遇真心叫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更叫寇徐沒法子的是,楊阿摩被救下之後,雖沒什麽傷、卻難免脫力,寇徐又佩服楊阿摩的“俠義”,竟又同行了好幾日。
那幾日裏頭,寇徐二人罵隋帝,楊阿摩竟也跟着罵。
不過他罵的都是諸如“眼瞎耳聾、蠢笨到家!只當是自己閉目塞聽不聞不問,卻沒想他不肯面對的那些,原已經是底下人掩飾搪塞他的了”之類的。
說起諸如開鑿運河、征伐高句麗等事,楊阿摩仍不肯認錯,還要反過來給寇徐洗腦辯白。
那會子寇徐二人自不肯信他的邪,不過是因着楊阿摩好歹有護着村民的俠義,才沒當即甩手抛下這個冥頑不靈、仍護着昏君的蠢貨罷了。
奈何這幾年過去,交通便利雖說也便利了許多流言傳播、給治理方面添了一些麻煩,但随着這根基不穩的太平景象出現,交通便利促使的商業交流、民生改善……
寇徐二人天資是真的好,別看都沒正經讀過書,看事的眼光卻很有一套。
當日楊阿摩為大運河辯說的好處,如今雖還未盡顯,也能看出未有虛假了。
不過徐子陵始終不能接受為了那樣好處,就要無視那許多民夫性命的做派就是了。
征伐高句麗的必要性更是沒辦法,或者說不怎麽願意,去證明。
即使如此,寇徐也沒法子理直氣壯說楊阿摩就是昏君該死。
不只說不出來,甚至在之前有一次,傅君婥的師妹傅君嫱差點逮着機會刺殺楊阿摩,寇徐二人還給攔了一把。
哦,順便給楊阿摩居然就是那不确定是不是該死的昏君給震了一下。
那滋味真是說不清的複雜。
不過沒多久,楊阿摩就索性宣揚廢除帝制,後來更是禪位給李秀宜那麽個能叫寇仲覺得要命的家夥,寇徐二人對楊阿摩的心情再如何複雜,卻也再沒後悔過救他那兩把。
偏偏這會子雙九哪壺不提提哪壺。
寇徐當日對着傅君嫱那句“若非這昏君下令,宇文化及何必追殺師姐”的質問,還能讪讪一句“畢竟是娘刺殺在先。再說宇文化及心懷不軌,若非私心,也不會那般賣力”,對傅君嫱怨憤征伐高句麗之事,更是避而不答。
如今對着雙九,卻着實有些不好說出口。
只因那主謀從犯還在其次,那句“真認為将家仇置于國恨前,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寇徐二人就着實沒法應得理直氣壯。
哪怕他們至今仍真心實意将傅君婥視為阿娘,并因此對高句麗心懷幾分善意。
哪怕他們至今仍将突厥出身的跋鋒寒視為除了彼此之外,最為摯交的兄弟。
宋缺這幾年在各種建設的同時,着意宣揚的“有家才有根,有國方成林”的思想,到底沒有白費。
寇仲那般伶牙俐齒的人物,竟也支吾片刻,
才找到諸如“再是聽命行事,也有亂命不受一說”,
又諸如“便是宇文化及在我娘的問題上,乃因國恨君令,不至于死,但他該死的惡事也做下不少”之類的話說。
向曉久聽得倒也是點頭,只不過還是要“提醒”他:
“我對宇文化及不熟,也不确定他除了隋帝重歸晉陽宮之後,有償赦免的那些罪過之外,還有沒有什麽必死的罪名……
然而便是有,與你二人也無所謂家仇了吧?
既然沒有國恨家仇,又不屬正當防衛,那你二人就是發現他有什麽依照當時法律乃為必死的罪名,也不得濫用私刑、濫下殺手,還是應該交由官府處置才是。”
寇徐:“……”
寇徐還能怎麽辦呢?
好不容易追到大仇人,偏偏遇着這麽兩個大嘴炮。
要命的還是武力輕易碾壓他們、言語又始終扣着法理的大嘴炮。
說、說不過,打、打不贏。
偏偏人家除了态度有些輕慢有些傲,好像也還挺合情合理合法的。
寇徐二人,除了捏着鼻子答應将宇文化及交由官府審判處置之外,又還能怎麽辦呢?
可恨的是這兩個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橫插一杆的家夥,還要強調“當時的法律”。
哪怕沒有特意強調,“新法不追溯舊事”也是寫在治世十條總綱的。
仍是好不痛快。
寇徐二人相當憋氣,然而不久之後,他們就發現了,有些氣,确實值得一憋。
——宇文化及倉皇出逃時唯一帶走的愛寵“衛夫人”,竟然就是衛貞貞。
——當年在揚州之時,每常以萊肉包子救濟他們的,在南門開膳食檔口賣包子老馮的妾侍貞嫂。
雖然不曾對着貞嫂喊過一聲娘,但說真的,相比傅君婥,貞嫂才是這對孤兒的第一個“娘”。
如今,殺了他們第二個娘的大仇人卻成了他們第一個娘的男人,
而且相對于貞嫂原先那個又垂涎她的美色、又對她呼來喝去不當回事的夫主老馮,這位後來人才是将貞嫂捧在心尖尖的男人。
到了這時候,寇徐二人就格外慶幸了。
慶幸有被那莫名出現的兩人逼迫應下的話語在先,他們只管将宇文化及移交官府。
該死或不該死,只看律法。
他們到底不用在兩個娘之間,在生者與亡人之間,去糾結徘徊。
果然這麽一通操作下來,貞嫂只在獄外賃了屋子守着,對寇徐二人別無怨言。
嗯,不許他們再賒菜肉包子吃絕對不算怨言,畢竟都大小夥子了,沒得那樣啃老的。
連宋師道聽聞,都不過一聲嘆息:“如此也罷。”
寇仲少不得勾着徐子陵也是十分感嘆:
“法律原來竟是這樣好東西,也難怪那倆小白臉張嘴閉嘴的,都是‘依法’、‘按律’的。”
徐子陵也只管笑罷了。
下個世界,就是顧惜朝、四大名捕的世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