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狂妄 不知道芷栖是否和他看着同一片天……
*一個人越缺失什麽的時候, 偏偏就越渴望什麽。
江祁之所以在今天會回來這裏,會來見他們,也許就是因為午夜夢回的時候, 腦子裏總是記得當年江勢為了他報警的那一幕。
雖然江勢和關月是為了房子, 也并非是真的為了他,但那一幕對于他來說是年少期極少見的‘溫情’回憶,所以江祁尤為念念不忘。
他沒想到自己出獄後能機緣巧合的當什麽演員, 也沒想到自己會像現在這麽有錢。
但既然有錢了, 那就應該報答才是——就當是為了江勢當年的阻攔讓自己沒被江權打死也好。
看了一會兒比之從前蒼老了許多的關月, 江祁才緩緩的開口:“嬸。”
依舊是簡短的一個字,卻讓眼前女人茫然的神色逐漸轉為震驚,怔愣了半晌, 關月瞳孔地震的同時聲音都有些發顫:“是…是阿祁麽?”
“嗯。”江祁點了點頭,把口罩摘下一半:“是我。”
“你, 你怎麽,啊, 你來了啊。”女人簡直語無倫次,她慌張的側開身子讓江祁近來,眼神亂飄着幾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一樣:“這,這兒亂着呢,你也知道這菜市場……你這孩子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嬸好給你做倆菜。”
“不用麻煩。”江祁進來後掃了一圈室內,發現和以前其實并沒有什麽變化。
島田郊區菜市場身後的平房都很‘樸素’, 地面牆面都是灰蒙蒙的, 桌子上擺着幾只碗,顯然是還沒有吃飯,牆角床下都是堆砌着的凍貨。
和以前他在這裏住的時候, 沒有什麽分別。
江勢兩口子和孩子這麽多年,也就在這堪稱髒亂差的環境中住着,似乎并沒有要挪動的想法。
因為有的時候計劃往往是趕不上變化的——所有人都以為郴空胡同棚戶區的那些胡同會動遷,但沒想到這麽多年林瀾在土地政策的改革上,偏偏一直沒有輪到郴空胡同。
而江勢兩口子在江祁把郴空那棟房子給了他們之後,就一直在等着拆遷搬家,卻始終沒等到。
“阿祁,留下吃飯吧。”關月眼角偷偷打量着身形修長的少年,莫名感覺室內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似的,她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嘀咕着:“你叔進貨去了,馬上就能回來。”
江祁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關月忍不住心想,這孩子還是話少。
以前江祁上初中那幾年住在他們家西屋,除了幫忙賣菜和幹活的時候,平日裏幾乎都聽不到他說話。
關月和江勢二十出頭就結婚了,那時候江祁還沒出生呢。
按理說她和這孩子打交道不少,但留下的記憶幾乎都是江祁被自己男人的大哥,他那個豬狗不如的父親虐待,常常需要去醫院治療的畫面。
這孩子,是個可憐人,可誰讓江權是個不折不扣六親不認的惡魔呢?
而自己和江勢又沒錢沒本事,人也窩囊,也沒法子幫江祁一把。其實關月對于一直等到江祁把房子交出來,他們才讓這孩子來這兒住的事兒,心裏其實是很內疚的。
但是……人大多數可能就是利己動物吧。
她也只是個小市民而已,關月有屬于女人的細膩同情心,也有小心眼兒小算計,當然也有适度的‘羞恥感’。
所以哪怕前段時間就發現了江祁去演什麽電影,還當明星發大財了之後,關月和江勢震驚之餘也沒有想去打擾江祁的想法。
他們縱然有自己的算計,但也還是要臉的。
眼看着孩子被虐待那麽多年還要了他的房子,現在人家發達了就貼上去?那他們成什麽人了?
要是真這樣的話,他們和自己最鄙視的大哥江權也沒什麽分別了,所以不約而同的,關月和江勢在家裏從來都心照不宣的不提起已經成了‘大明星’的江祁。
可誰知道,江祁居然會自己找上來見他們。
關月震驚之餘,也心裏有些惴惴不安——因為她實在是想不明白江祁找他們能幹嘛?
要回本來屬于他的那個房子麽?可郴空胡同那房子也不值幾個錢啊,江祁現在會缺這個錢麽?
關月邊做菜,邊在心裏這般那般的胡思亂想着,等了快半個小時才可算熬到江勢回來。
江勢一推開門就叫關月的名字讓她拎東西,結果還沒等到回應,眼神就看到背對着他坐在桌前的少年,背影清瘦筆直。
“家裏來人了?”江勢尋思自己沒見過這人,納悶的問。
聽到男人的話,江祁回過了頭。
室內光線晦澀,但江勢還是能把少年那張精致俊美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可看清了,就不由得愣在了原地——就連手裏拎着的一兜子蘋果都差點掉下去。
“叔。”還是江祁先開的口,主動站了起來。
“阿、阿祁?”男人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上寫滿了‘詫異’二字,他呆呆的看着清冷的少年,聲音瞬間嘶啞了:“你來了啊,現在……過得好麽?”
比起關月的手足無措語無倫次,江勢到底是沉穩了些。
江祁扯出一個很僵硬的笑意:“還好。”
說話間,關月已經端了菜上桌準備吃飯,她邊給江祁盛飯邊讪讪的笑了笑:“你弟他現在讀初中,住宿,平常家裏就我和你叔倆人。”
言下之意就是,人全了,可以開飯了。
江祁點了點頭,也沒什麽計較的拿起桌上盛滿了飯的碗開吃。
關月廚藝并不算好,因為事先沒有準備做的也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江祁一口一口的吃着,并沒有什麽不适——比這難吃簡陋多了的飯他不是沒吃過,最艱難的時候就差去垃圾箱翻東西吃了,還會計較飯菜好不好吃的問題麽?
少年從不挑食,給吃的就吃。
用餐全程安安靜靜的,只是關月和江勢都時不時的會悄悄打量江祁幾下,他們都沒想到,江祁找上門來後似乎就真的只是吃個便飯,随和而安靜,就像少年之前在這裏住的那三年一樣。
等到飯後,江祁才說起來意。
“叔,嬸。”少年把之前取了錢存裏面的卡放在桌上推到江勢面前,随後在男人錯愕的視線中淡淡的說:“這是給你們的,我打聽了一下,二十萬大概能開個小賣部,帶着江引換個環境吧。”
江引是江勢的兒子,是他的堂弟。
他賣過菜,知道賣菜是多麽艱苦而利潤稀薄的一項工作,如果有能力幫着江勢改變一下處境,那江祁并不介意。
江祁并不是什麽聖母,他用二十萬來幫江勢,也是因為江勢以前幫過他而已。
他從有記憶開始受到的善意就太少,所以但凡能記住的,江祁就都想回報一下。
少年突兀的舉動,讓江勢和關月都驚呆了。
“阿祁,你這……別,這怎麽行呢?我們咋能要你錢。”半晌後回過神,江勢整張黑臉都臊紅了,中年人怔怔的盯着破舊桌子上嶄新的卡片,嘴上卻說:“我們都,都沒養過你,咋能拿你的錢呢,況且……況且你出獄後,我們也沒去看過你。”
男人沒什麽問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說到最後,似乎是無地自容的垂下了頭顱。
一旁本來要收拾碗筷的關月也紅了眼圈,愧疚的別開頭。
逼仄晦澀的屋子裏,氣氛幾乎沉重到凝滞。
江祁看着他們,神色依舊平靜,少年想了想,大概還是想不出來什麽‘煽情’的話,只能說:“叔,我不怎麽會說話,你別讓我說太多。”
……
江祁呼了口氣,站起來穿衣服。
“別送。”少年幹脆利落的套上外套,臨走之前淡淡的說:“拿着,換個環境。”
“阿祁!”眼見着少年要走了,江勢想到自己這麽多年的不聞不問,看着桌子上的殘羹剩飯,忽然就覺得心酸到無以複加,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到了喉嚨眼,江勢不受控制的叫住了少年——
“對不起。”在江祁疑惑的目光中,江勢看着那雙琉璃色的淺色雙眼,聲音喑啞:“我不是個負責的叔叔。”
江祁微微愣了一下,想想,他搖了搖頭。
“在親生父母都不負責的前提下,沒人要對另一個人負責。”江祁輕輕颔首:“叔,有機會再見。”
江祁說完就走,乘着月色離開了這條滿是泥濘的胡同。
他就像是突如其來的‘聖誕老人’一樣,送給他們夢寐以求的禮物,然後從容的消失離開……只是來自于江祁的‘禮物’,卻讓人受之有愧。
可惜江勢和關月并不知道,江祁根本不在乎錢,也不在乎被人追捧的名或者利。
他之所以會來到這裏,是因為少年想确認一下自己還是有親人的。
江祁不願意幻想沒發生過的事情,可有的時候卻也忍不住想——為什麽他出獄這麽久,聲名大噪,但江勢卻始終沒來找過他呢?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生來就是錯的,命中帶血麽?
一個人越缺失什麽的時候,偏偏就越渴望什麽。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沒出息,這行為也沒必要,可江祁還是忍不住過來了。
其實他很想要‘親情’這個虛無缥缈的東西,但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擁有了。
走出菜市場後巷的胡同後,江祁下意識的站在原地,擡頭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
今天恰逢十五,月亮圓的厲害,皎潔明亮。
不知道芷栖是否和他看着同一片天空?江祁抿着唇想了想,拿出手機給女孩發了條信息。
只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真心話而已。
[。:想和你一起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