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相邀
晨光熹微間,一頂綠帷輿轎緩緩自遠處行來。
宮門前的首領小太監急急小跑着上前,見得轎邊站着的蘇息忙哈着腰恭敬道:“靈佛,這是要出宮?”
蘇息斜了他一眼:“知道還不快讓開?”
小太監又左右打量了番,見顧相檀只帶了兩個侍從和一個侍衛,立時臉上顯出一絲為難。
這上頭可是吩咐過的……
轎帏被掀開,下一刻後頭露出一張稚氣卻又溫潤的臉來,嘴角淺淺的笑着,看着那小太監道:“今兒個廿二,是燃燈佛的壽誕,我去廟裏供個燈,即去即回,莫要擔心,皇上也說過,我只要想出宮随時可以,若他再問起,你便實話實說就好。”
顧相檀嗓音輕緩,眉目平和,聽得那小太監一下子就軟了心肺,還什麽“莫要擔心”,宮裏的主子何時這樣說過話了,更別提眼前的人還耐心地對自個兒把緣由一一道來。
小太監頓了下,慢慢退開了兩步,惶恐的神色已是被誠摯替換,俯首道:“奴才多嘴了,靈佛且小心。”
顧相檀對他點點頭,又是暖暖一笑,放下了轎帏任轎夫擡着離了宮。
輿轎行了大半個時辰,到得了釋門寺外。
顧相檀仍是一身素衣,也未告知任何人前來,下了轎後就随着衆多的香客一起進了大雄寶殿,殿內香火鼎盛,信徒無數。
顧相檀在裏頭轉了一圈,接着從安隐手裏接過了一文錢,請了一盞最簡樸的明燈,尋到了如來佛像前跪了下來。
在心中默念了三遍祈願文和要祝禱的人後,顧相檀點了燈,又恭恭敬敬地将其供奉在佛案上。
一側頭卻見一旁多了一盞金寶蓮花燈,那燈一共九層,每一層皆綴滿了絲絲縷縷的金箔,精雕細作,點點璀璨,被镂空的燈火一照,幾乎映出喧天的光芒來,更襯得在其下首的顧相檀的那盞明燈小得可憐。
拿着那燈的是一雙細白玉手,手背上有一枚梅花樣的胎記,顧相檀順着那手看去,就見一華衣女子跪在了自己身旁的蒲團上。
那女子供完燈并未注意到他,只擡頭對一邊站着的和尚道:“小師傅,我想求個簽。”
和尚拿來簽筒,女子搖了,一看:下下簽。
她神色一苦,把簽遞予給小和尚看。
小和尚道:“阿彌陀佛,施主須知,心不明了,多求多惱。”
女子似是不服,又拿了簽搖,一連搖了三支,卻全是最壞的,那臉上的悲戚之情直看得小和尚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只是任他如何勸說,女子卻怎般都不放棄,小和尚只有搖了搖頭,退到了一旁。
顧相檀起身,蘇息問:“公子,可是回了?”
顧相檀點點頭,朝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去看那女子,見其仍是執着地搖着簽,纖纖背影莫名籠罩了一層深深的郁色,将那身華服都染得暗淡了。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女子猛然一僵,緩緩回頭,就見不遠處站着一個白衣少年,少年身形修長,面目澄淨,看着自己的神色明明那般淡然平和,卻又仿佛綿裏藏針一樣,一下就被戳穿到了心底,将那隐隐綽綽的陰翳照得再難隐藏。
對上女子的目光,少年沉吟了下,又說了一句。
“苦海無邊,禍未臨頭須早悟,仙緣有路,心非草木要歸真。”
說完這句,顧相檀不再看她,轉身出了釋門寺,如來時一般,坐上小轎,離開了這裏。
沒行出多遠,蘇息的腦袋就從外頭探了進來。
“公子,您剛才對那位小姐說的話是何意思啊?”
安隐在外頭打他:“念了這麽多經,怎還是沒規矩!”
顧相檀在蘇息額上推了一把,“她若能想通就有意思,她若想不通,就什麽意思也沒有。”
蘇息一臉茫然,想了想把頭縮了回去。
不過半晌又拉開了帏簾。
顧相檀無奈地瞥他,蘇息卻說:“公子,六世子來接您了。”
顧相檀一怔,忙吩咐落轎,掀了簾走出去果然瞧見趙鳶站在不遠處,此地離皇城還有半柱香的路,他倒是會找。
“怎得這麽早,不是說好了午時再去的嗎?”
趙鳶道:“三哥讓我來的。”神武将軍府近日便完工了,故而侯炳臣如之前所說的那般邀顧相檀過府一敘。
顧相檀琢磨了下,趙鳶必是去過須彌殿見自己不在才又沿路尋過來的,這麽繞上一遭,也不知多早前就出了門。而此刻見着對方那一本正經的臉顧相檀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行,你都來了,那便現下去吧,”又對轎夫道:“你們先走吧,若是有人問起,如實回禀就是。”
接着也不客氣,轉身就進了趙鳶的轎子。
沒一會兒趙鳶也進來了,在顧相檀身邊坐下,吩咐起轎。
一路上,顧相檀看着沿街的熱鬧景象沒言語,這一次難得趙鳶先開了口。
“去釋門寺做什麽?”若是要燒香求神,須彌殿的佛堂即可,顧相檀無需離宮。
顧相檀哼了一聲:“你還要問我?不是問衍方就什麽都知曉了麽?”
趙鳶看着他,不知在想什麽,片刻轉開了目光。
顧相檀卻不依不饒地問:“你怎麽不好奇我為什麽知道衍方是你派來的了?”
趙鳶不擡眼,也不說話,直到被顧相檀追的煩了,才說了句,“知道便知道了吧。”這語氣褪了幾絲冷色,竟讓顧相檀聽出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顧相檀驚訝,難道趙鳶從來沒想過要同自己解釋嗎?又或者他本來就覺得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其實回頭再想,顧相檀才發現,若是不能應對的答案,趙鳶寧可閉嘴、沉默、不予回答,也甚少對自己撒謊,而且他說了便一定會做到,不說也會默默做到。他以前總覺得趙鳶的心藏得深,才使得自己用了這麽多些年才堪堪覺察,然而重新把路走了一回,帶了真心去體悟,才明白原來這人從來就處處是真心。
感覺到顧相檀看過來的目光,深沉中又摻雜了隐隐的哀傷,趙鳶不懂,卻不知為何也覺得心頭一蕩。
剛張了張唇要說話,外頭蘇息叫道:“公子,将軍府到啦!”
趙鳶回神,當先起身出了轎,又回頭伸手把顧相檀一起拉了出去。
轎外,一眼便可見威武雄壯的府門,侯炳臣帶着薛儀陽、趙則和一幹副将親自迎了出來,朗聲笑着對顧相檀道:“靈佛來了,快請快請,末将已等候多時了。”
顧相檀同他客套了一番,便随着他們一起進了府,沿途行去就得見宗政帝為籠絡這位大将軍花了多少的功夫。
這将軍府雖不至于天上地宮金碧輝煌,但阆苑瓊樓峻宇雕牆還是算得上的,光是那用來演武的私人校場便已是打造的氣勢磅礴周到萬分了,從侯炳臣的言行也能看出,他對這新居頗為滿意。
幾人又來到正廳,那兒已是擺開了筵席就等着顧相檀入座。
兩輩子以來這還是顧相檀第一次同神武軍營的人如此親近,聽着侯炳臣對自己介紹起他那些勇猛善戰的副将,又想到他們一個個戰功彪炳,上一世卻未必都有善果,顧相檀就有些心緒起伏,千回百轉間難以為外人言。
而那些副将也原以為靈佛該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才是,但眼前這位少年雖看着矜貴清雅了些,實則一開口就平易近人,不過幾番來去就已經同大家打成了一片,毫無架子,也并沒有滿口佛理禪道,反而讓人覺着同他說話很是親近舒心,只可惜将軍和靈佛不能喝酒,要不然這場面定然更加熱鬧。
這種時候趙則總是最來勁,他把杯中的清茶喝出了陳釀的氣勢來,猛地一拍桌站起道:“左尋右尋總是不得機會,今日正好靈佛也在,你們誰出來讓我比試比試,看看我近一段時日功夫練得如何了。”
幾位副将互看一眼,只哈哈笑了起來。
趙則見他們不說話,又朝趙鳶看去,趙鳶抿了口茶,也不理他。
趙則氣不過,大聲道:“怎麽?你們這是瞧不起人啊,宮裏的師傅都說我進步了得,兩人一同上都不是對手!”
“噗……”這話一說,終于有人搭腔了,只是出口的語氣卻不怎麽好。
“宮裏的師傅?呵呵,木匠師傅還是花匠師傅啊?”
趙則一瞧,又是上次那個神氣活現的神醫,想到之前在大殿上他對自己的口出不遜,趙則不服,“那你來,讓我看看你有什麽本事,莫不是黃毛小兒信口雌黃。”
“你說什麽!”羿峥顯然也是個激不得的,當即便跳了起來,“既然你要找死,小爺就讓你看看我的能耐。”
說着當先一翻身躍了出去。
趙則一見他那身姿,立時兩眼放光,跟着三兩下蹦在了後頭。
薛儀陽要攔,侯炳臣卻道:“随他們,打不死就是。”
誰知這話說了還不下須臾,外頭就傳來一聲慘叫,衆人忙匆匆去看,就見偌大的院內,羿峥叉着手站在一旁,恨鐵不成鋼地看着趙則。
而趙則則面朝下趴伏在地,正捂着屁股氣若游絲地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