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相
宗政帝這話一說,剩下的時間便由着敬國公做了那熱場的旦角兒,從頭到尾迎四面奉承恭維,風光無限。
後又有舞姬獻舞,觸光交錯,這般場面實在不适合顧相檀久留,于是他坐了一會兒便同宗政帝告辭了。
轎辇行出紫微宮,顧相檀自窗帷處向外看去,一片暗影中宮牆連綿,空茫不斷,桂花浮雲,夜涼如洗。
中秋時節,合家團圓,他卻獨此一人,即便顧相檀早已習慣,眼下卻也不得寥落悄生,心內恍出些思念來。
思念再也望不到的家人,思念近在眼前卻不得親近的那人……
想着想着,顧相檀對小祿子道:“落轎。”
顧相檀一出來,蘇息忙問:“公子要去哪兒?”
顧相檀左右看了看,此處是通向須彌殿的小路,沿途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園,園內假山林立,荷塘映月,十分幽靜,看着頗有些景致。
“我在這兒賞賞月,你們且先回去吧。”
安隐哪裏放心,顧相檀只有道:“那衍方跟着,其他人不用留下。”
最後人好容易都走了,顧相檀對衍方說:“你在這兒看着,我進去走走。”
衍方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顧相檀對他搖了搖頭,示意無妨,衍方便無聲地退了下去。
顧相檀行到花園內沿着荷塘緩緩地走,走了大半圈後,輕輕道:“出來吧……”
話落半晌,假山一角幽幽地閃出了一個影子。
顧相檀撚了地上的一片嫩葉放在手中細細地看着,頭也不擡:“你随了我一路,到得能說話的時候又一言不發,這樣豈不是白忙一場?”
片刻,那影子動了動,自黑暗處走了出來,月色照在他的臉上,将他模樣照得分明。
竟是趙溯。
顧相檀只聽一聲輕擊,回頭再看,卻見趙溯對着自己直直的跪了下來。
顧相檀面露驚訝,上前了兩步,忙問:“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趙溯面帶悲憤,眼中激蕩的情緒似要将他平和的眉目所撐破,他緩了緩才把話說出來:“靈佛,趙溯在這裏指天發誓,之後所言句句非虛,我不求功名富華金銀權貴,我只求佛祖給我一個公道,也給您一個公道!”
顧相檀怔然:“公道?什麽公道?”
趙溯頓了下,沉聲問:“我若說了,靈佛可信我?”
顧相檀想了想,似有些為難:“我也不瞞你,我知曉你是誰,也隐約聽說過一些你的事,以前的許多,我不好插手,要是你想求我這個……”
趙溯卻搖頭:“不,我自不敢拿那些年代久遠的恩怨情仇來污了您的耳朵,我也不會讓靈佛為難,我只是看不得真相被隐,想把所知的一切告訴您。”
顧相檀眼皮跳了跳:“真相?難道是有關我爹娘……”
趙溯不言。
顧相檀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急道:“那天你是否看到了什麽?又知道多少?”
趙溯卻還是那句話:“靈佛可信我?”
顧相檀對上趙溯的眼睛,黑夜中那雙眸子有種鷹隼般的鋒利感,絲毫不似殿內所見的兩次那樣謙遜內斂,毫不起眼。
顧相檀的手指緊了緊,咬牙道:“我信。”
趙溯點了頭,又皺起眉,像是斟酌着該如何把這事說清楚,良久才慢慢開口。
“那一日夜半,我的确親眼得見到了滅門顧府的真兇。”
顧相檀一抖,聽見自己用冰涼的聲音問:“是誰?”
趙溯道:“南蠻人的模樣,約莫六人,手持彎刀,身形高大,我到得府外正瞧見那幾個匆匆離去,那時,府門大開,已是晚了……”
“南蠻人為何要斬殺我爹娘?”顧相檀眼中驚懼略過繼而喊到,若只是國仇家恨自不必采用如此暗殺的手段,且顧璟長既無兵權也不管戰事,殺了他對南蠻人而言有何利益可圖?反之,那幾年他在宗政帝面前更是越來越沒有言語之地,就算要滅大邺的威風,也該挑那些肱骨之臣,總之怎麽輪都輪不到裕國公才是。
“所以這裏頭才有蹊跷,”趙溯說:“不是外寇,那就只有……”
內賊了。
顧相檀變了面色,看着趙溯:“那一晚你為何會去到我顧府門外?”
趙溯道:“靈佛果真機敏,實不相瞞,其實我來京城還要拜三王所賜。”
“怎麽說?”
“靈佛是否知曉,趙典趙界素愛養鹯?在京城,一只上品的鹯鳥叫價可到黃金千兩,而在三王府,這樣的鹯鳥卻數不勝數,他們的鹯則大多來自東縣。”
東縣地處大邺東南角,天幹地燥雨水少,那兒養不活勞苦的民衆,卻反而是鹯鳥最愛停留之地,每年的隆冬,絡繹不絕地鹯鳥便會因着氣候和暖飛抵東縣,枯枝上、幹涸的河道內,到處可見。
“而這時,趙界就會親自去東縣領鹯,他在那兒養了成百上千的抓鹯人,這些鹯在東縣不過幾兩銀子,運到了京城卻是翻了千倍萬倍的銀兩,三王這些年靠着這個都幾乎富可敵國了,可是鹯鳥也不過是賞玩的鳥兒,就三王的性子,花的力氣也未免太多了。”
“鹯鳥……還能如何?”
“靈佛不知吧,鹯鳥之所以矜貴,便是它秉性兇狠難馴,無人可以駕馭,然而,一旦它能聽人差遣,便是絕佳的報信鳥兒,一日千裏,行蹤難覓。”
“馴鹯?”
“對,便是馴鹯,抓鹯人好找,馴鹯人難求,幾百個人抓鹯人中都未必能找到一個會馴鹯的。”
顧相檀明白了:“你會馴鹯。”
忽的又想起來:“難道那一日在國子寺聽到的哨聲……”就是将停留在顧相檀肩膀上的鹯鳥引開,得以讓趙鳶出手的聲響就是眼前之人所發?
趙溯點了點頭,自袖中拿出一枚銀哨:“此哨需得以技巧才能吹響,且不同的哨聲代表了不同的含義,若沒有幾年的功夫便不能掌握。趙界身邊有兩個馴鹯人,他并不信我,所以我随着他來到京城雖兩月有餘,至今也未能進入內室的養鹯堂裏。”
“不過你還是知曉了他們的秘密?”
“不錯,我本也是無意得知,一日有只鹯鳥受了傷,掉落到後院中,我才幸而見得了綁于鹯腳上的書信,一看卻發現三王一黨竟與南蠻人有所勾結,通敵叛國,罪證确鑿!”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授意南蠻人殺我爹娘的……正是三王?”顧相檀幽幽地問,眼睛睜得很大,似不敢置信,又似深不可測,片刻又自言自語般地問:“他這般做有何好處?”
“靈佛難道忘了,當年今上是如何登上皇位的?”
庸君誤國,暴君亡國。
不過短短八個字,卻定下了新的國之君王。
“三王記恨靈佛害他失了皇位,才致使如今兜兜轉轉費勁了功夫,而上一代靈佛雖去,但您卻來到了顧家……”所以對趙典而言,顧相檀就是害得他登不上王位之人,“當然,他現在不會對您如何,這也不過只是其一的緣由而已。更重要的是,趙典想試探皇帝如今的深淺,更震懾所有皇帝一派的黨羽,知曉同他作對的下場。若是皇帝吞了這苦果,趙典便可以将這事嫁禍給南蠻人,以京中人手不足來再問皇上讨要兵力,加固禁軍守衛,算一算,這一招真是一舉多得。”
而顧相檀聽得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趙溯看着他的表情,繼續道:“刑部接了這案子,審來審去審不出個所以然,趙典不怕皇上來把真相告訴您,就是因為皇上也怕您知道,因為他在這裏頭有私心。”
死一個顧璟長于朝政不痛不癢,若是能因此抓到趙典把柄,趙攸自然求之不得,若是不能,顧相檀卻會為父母奔喪,千裏迢迢進京,對趙攸來說一樣有所得。
到頭來被犧牲的,只有顧家而已。
顧相檀腳下一晃,險些沒站住,被趙溯一探給抓了個穩當。
“靈佛,這皇城中早就冤鬼無數,再忠心再良善之人也抵不過權利傾軋,我本已是苦命,又哪裏再能看得下如此枉死無道之事,只心恨時辰未到,不能得報,不知哪一天閻王才能将他們統統都收拾了去!”
這話說得已是極度大逆不道,但顧相檀神魂出竅,心內一腔怨憤漸起,對于趙溯的話只覺感同身受。
趙溯又道:“我既對您說了這些,我就不會怕死,我也知靈佛慈悲心腸,不屑怨恨于他們,只是眼下國土危脆群魔亂舞,若是惡人不除,只怕會禍及旁人,一旦趙典當政,必是天下大亂血腥滿地,而若是今上拔除了三王這個眼中釘,真正奪得大權,他又豈會容得下侯将軍和旁的世子呢?就太子這般的德行,又真能當得了天下君主嗎?靈佛可要三思啊……”
顧相檀臉皮已近青白,口中不斷念着“阿彌陀佛”來凝神靜心,趙溯瞧他模樣知曉不能再逼,點到即止,才能從長計議。
于是,他退後一步,又行了個禮,輕道:“許是我唐突了,但趙溯向來信奉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靈佛可好好斟酌,趙溯自清心以待,赴湯蹈火。”
說完,也不多留,爽快地轉身又隐到了假山處,消失在陰影裏。
聽着那若有似無的腳步聲遠去,顧相檀臉上的沉色才緩緩退卻,他緊緊閉上眼,半晌嘆出了一口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