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宴
的确就如趙典所言,雖不過只是兩杯小小的毒酒,無人傷無人亡,其後幾天卻引起了朝野的一陣小小動蕩。
首先右都禦使大人薛儀陽主辦此案,同刑部一道将那日來冠禮的衆人一一盤問徹查。
薛儀陽自不是一人來的,他以往不管事,也不招惹別人,但一旦管事,也無人敢來招惹他,因着他背後除了有都察院外還有兩位義兄在撐腰,又有宗政帝的意思在。而刑部一衆人,以尚書張幡為首的,聽命于皇上,他們自然對薛儀陽的到來是又配合又幫襯,三王一派的人呢,是以兩位侍郎為首,只能從中想法子明哲保身了,然而盡管如此,三王黨在盤查中卻還是被各種刁難懷疑,光是下獄的侍婢太監就關了整整幾個監牢,可算是把趙典的人鬧得雞犬不寧了一番。
如此一來,刑部被攪得亂成一團,趙典自不會甘心,于是又拖着禮部下了水,誰讓那日冠禮從上到下都是由禮部他們處理的呢。
怪只怪禮部尚書瞿光為人本就不正,平日裏沒少仗着宗政帝的信任攬權納賄,而他手下的人,自然上行下效有樣學樣,偏偏大邺每年光是皇家祭祀和道場法會就不知要辦幾次,從中一層一層可撈的油水更是數不勝數,于是在一幹特意來找茬的刑部官吏手下,禮部那群人自然讨不到好處,本來只是查誰在冠禮上下了毒有沒有可疑,結果莫名牽出了一堆賄賂公行的醜事,每日早朝彈劾禮部的折子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可把宗政帝聽得瞋目切齒氣到不行,一天可以把瞿光喚進禦書房罵上十幾回。
但是眼下的大邺朝中什麽模樣皇上能不知道麽,不過是睜一眼閉一眼求個風平浪靜而已,趙攸從來都曉得自己有幾斤幾兩,當年上一代靈佛說他庸碌無為不堪重任并不是錯話,他從不希冀什麽經天緯地震古爍今,他只希望大邺能別毀在自己手裏就好,也別毀在……趙勉手裏。
所以,瞿光雖貪,在趙攸眼裏卻遠沒到罷黜的時候,至少他還想着生死攸關時能多一個人給太子出出主意。
而這面上看着宗政帝和三王都打得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實則卻是兩敗俱傷,互損元氣,也不知何人不費吹灰,就從中得了不少的利。
宗政帝便反複告誡自己,當前這些折騰不過是必付的代價而已,待到他尋到了關鍵的證據,勢必要那些人好看。
……
外頭鬧得風風雨雨,顧相檀這兒就難得挺閑的,安隐在院中種了不少花草,顧相檀偶爾看他們侍弄侍弄,再聽觀正禪師講講經,這日子一晃便到了中秋。
上午他接着了師傅的信,顧相檀很高興,認認真真地回複了一封,讓傅雅濂注意身子,又說京中安穩,宗政帝和皇後,還有其他人皆待他很好,等血案大白的一天,又或是不久,自己便能回鹿澧了。
這話一半是寫給宗政帝看得,因着顧相檀知道,這封信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送抵師傅手裏,途中必是要繞上一個彎兒,至于另一半說得倒也是實話,他的确要尋個時機回去一趟,他不能留師傅一個人在那裏孤苦無依胡思亂想,上一世的悲劇,顧相檀不想再見到。
到了傍晚,孫公公親自來請靈佛赴那中秋喜宴。
按理說近日糟心的事不少,皇帝該是沒什麽心情再邀了衆人一道開席的,但是不開又顯得他小氣了,而且能有和顧相檀、侯炳臣等套近乎的機會,他豈會放過。
于是,顧相檀也大方的去了,轎辇到了那兒已是來了不少人,一輪明月當空,大如圓盤,紫微宮前的長道上綴滿了盞盞宮燈,遠遠望去昏昏紅紅,如點點繁星,美不勝收。
見他行來,廊道盡頭老遠就有一群人候着要同靈佛見禮,顧相檀一看,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寬眉長須,不是敬國公貢海又是誰,而他身旁站着的男人則與他年齡相仿,不過略矮略胖,穿着錦繡緞袍也遮不住他那滾圓的肚子。
“小侯梅四勝給靈佛請安,”關永侯給顧相檀做了個長揖,又拉過身旁的一個女子道,“這是小女梅漸熙,一同見過靈佛。”
顧相檀看了梅漸熙一眼,此女一身梨黃,蛾眉橫翠粉面生春,微垂着眼,唇角淡笑,的确如傳聞中所言一般有傾國傾城之姿,相較之下,她一邊隐在宮燈暗處的庶妹梅漸幽就越發的不起眼起來,連梅四勝都好像忘了這個女兒一樣,還是見靈佛望過去才想到要一同說起。
梅漸幽仍如上次一般磕磕絆絆地應了聲,頭都沒怎麽敢擡。
顧相檀只瞥了眼她們,輕輕點了點頭。
那頭敬國公相邀,顧相檀便随着他一起進了殿。
不過行了兩步,前面就緩緩迎上一人來,那人紫衣翩翩,蓮步乍移,一頭青絲幾乎曳地,随風輕擺如舞。
行到近前,規規整整地給顧相檀福了身,又一一給敬國公和梅四勝都行了禮,梅四勝卻明顯受不起,急急道:“貢小姐莫要多禮,莫要多禮。”
敬國公哈哈笑了,回頭對顧相檀說:“靈佛還未見過吧,這是小女,閨名懿陵。”
其實一見得貢懿陵顧相檀差不多就明白今日皇上這筵席辦得是何意思了,太子既已弱冠,接下來自然也該為這東宮添上另一個主子了,難怪敬國公看着這般春風得意。
不過顧相檀在對上貢懿陵的時候面上的淡笑反而收斂了些,換上了幾分真摯。
貢懿陵雖比不得梅漸熙驚豔嬌麗,但自有其娴靜的氣度,且進退得宜,的确是鳳位的大好人選,只是可惜……華鳳未必能配翔龍。
“瑤池仙子宴流霞,醉裏遺簪幻作花……”貢懿陵吸了吸鼻子,輕道,“好香的味道,是玉簪花。”
顧相檀甩了甩袖子,笑說:“我的小侍從在院裏種了不少,平日拿來泡茶去火,貢小姐好見識。”
“奴家也喜愛玉簪,若是有機會,同靈佛說道則個。”
顧相檀點點頭,又和幾人說了會兒話,便被孫公公帶着入了席。
宗政帝和皇後都還未到,侯炳臣倒是來了,但被群臣圍着談天說地,只趙鳶一人坐在一邊,半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麽。
他一身白衣,長長的發束在腦後,只留幾縷自鬓邊滑下,随着殿中夜風輕飄若絮,硬生生自這喧鬧之所辟出一方靜谧天地,只裝得下他一人。
似是覺察到視線,趙鳶擡眸看了過來,一雙杏眼明媚非常,襯着眼尾淚痣,幽幽冷冷,虛虛實實。
被發現注視的目光,顧相檀也不躲,直直地迎了上去。
于是,兩人便隔着幾丈的距離一動未動地互望着。
顧相檀眼中有笑意,流水一般透着狡黠,趙鳶看着看着眼中的冷色也漸漸退去了,唇角若有似無地提了起來。
便在這時顧相檀的眸色一頓,看向了趙鳶身旁。
趙鳶也微側過了頭,就見一婢女小心翼翼地站在不遠處,手中攥着什麽,一臉的欲言又止。
顧相檀見她走到趙鳶面前,局促說了兩句,兩人又一同朝不遠處望去,就見那頭坐在席邊的梅漸幽正惶惶不安地看過來。
“我家小姐為了答謝世子上次的幫襯,特意繡……”
那婢女還未說完卻被趙鳶冷冷打斷了:“我未幫襯她什麽,不必答謝,拿回去吧。”
婢女白了一張臉,站那兒左右為難進退維谷,見趙鳶丢下這句話後竟沒再看過來一眼,唇角緊抿,俊美的側面冷若冰霜,婢女一番躊躇,最後只能無奈退了回去将話回了。
梅漸幽的眼角當下便洇出了淚來,用着娟帕偷偷擦了,不敢再擡頭了。
趙鳶自不管那頭如何,只是再望向顧相檀時卻見他已是轉開了頭去,和不知什麽時候來的趙界說起了話。
趙界那扇子就像長在他手裏似得,走哪兒扇哪兒,眼下自也撲閃撲閃個不停。
“這麽些年中秋家宴,就今兒個最熱鬧,遠的近的生的熟的都來了。”趙界邊說邊看向關永侯梅四勝一家。
顧相檀道:“中秋團圓,皇上想必圖個人氣,親眷血脈時不時聚一聚也好。”
趙界自然稱是,又看向另一頭,口吻興味:“沾親帶故倒也罷了,怕就怕魚目混珠。”
顧相檀順着他的目光,卻見不知何時趙溯也到了內殿,正坐在席尾不起眼一處,身旁多是些品級低下的散官,他一人也不同人說話,顯得頗為寂寥落寞的樣子。
此時趙溯正巧擡頭,見着顧相檀忙颔首示意,只是視線瞟到一旁的趙界時又匆忙低下了頭,态度似有些畏懼。
顧相檀聽着趙界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沒多時,宗政帝和皇後入了宴,太子一道,錦妃身旁也随着趙則,還有幾位嫔妃,接着便開了席。
皇帝看着高興,右相仲戌良便問皇上可有何喜事。
宗政帝一探手自孫公公那裏接了急報遞予侯炳臣道:“侯将軍可知曉了?禦國将軍七日前泸州關一役拿下大捷,将司朊的南蠻軍趕出百裏之外,實乃大快人心!”
侯炳臣自然早就知道了,他和曹欽一直聯絡頻繁,不過此刻還是眼開眉展,将那捷報一番探看,大聲稱好。
席內衆人立時三呼萬歲,又道大邺昌平自可一統萬世。
太子當先說了一番吉祥話,聽得宗政帝是合不攏嘴,繼而道:“如今日月清明天下和順,又有良将衛國,若是太子也能修身齊家,朕才是真正放心了。”
說着看向敬國公:“朕看懿陵也不小了,平日在皇後跟前謹孝和順,很識大體,如今便指給太子,做那鳳鸾和鳴的良配,國公意下如何?”
敬國公自然欣喜,忙跪下謝恩,衆人也紛紛道賀,席上一時和樂融融,只太子在一旁僵着臉,笑得頗為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