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京詞4 馬甲不能掉 (1)
次日, 方戰出門以後,賀成淵又來了。
這下子方楚楚連門都不開了,她搬了個梯.子來,架在牆邊, 聽見有人敲門, 先爬上梯.子張望一下。
見是賀成淵, 她驕傲地“哼”了一聲。
賀成淵在牆外擡起頭來:“楚楚……”
“閉嘴!”方楚楚一聲斷喝, 怒氣沖沖地道, “不想聽你說話, 你一個字都不要說, 老老實實給那兒站着, 面壁思過!”
賀成淵無奈了, 只能站着, 面壁……不,面門思過。
他的身姿高大挺拔, 帶着一股凜然威嚴的氣息,只是一個背影, 也能讓人心生敬畏, 偶有鄰裏過往,看見他堵着方家的大門,卻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不敢多事,皆繞道而行。
硬生生地又站了一天。
如是三天。
到了第四天,方楚楚爬上梯.子張望的時候,恰好隔壁宅子的主人看見了,他忍不住從門裏探出頭來,對方楚楚喊道:“我說方家的姑娘, 那男人已經在你家門口站了好幾天了,要不要我替你報官啊?”
方楚楚爬在牆頭,大聲答道:“陳老叔,不必,這是我家的奴隸,做了錯事,被我罰站在外頭,您別搭理他就成。”
那陳老叔吃了一驚:“你家的奴隸?這、這、這看模樣不像哪……”
哪裏不像了?他明明就是!
賀成淵沉了臉,冷厲的目光掃了過去。
陳老叔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趕緊縮回頭去,把大門關緊了,再也不管閑事了。
賀成淵回過臉來,神色又恢複了平常,他望着趴在牆頭的方楚楚,誠懇地請示女主人:“楚楚,我已經思過三天了,可以放我進門了嗎?”
方楚楚還是板着臉:“我都說了不要你了,你還回來做什麽?”
賀成淵想了一下,嚴肅地回道:“你須得想想,我雖然有錯,但還是很能幹的,我能劈柴、打掃院子、還能幫你打架,你若是不要我,那是很吃虧的。”
方楚楚怒道:“你不但會打架,你還能逃跑,對了,你會兇我,我當時怎麽叫你都不回頭,你把老嚴的馬都偷走了,你這個壞家夥!”
“我錯了,楚楚,原諒我。”
他擡起了頭,陽光恰恰好,那麽濃烈,照着他俊朗的眉目,他的聲音甚至是溫柔的,他輕聲道:“那時候,是你吩咐我跟着你爹去打戰的,我為你而戰,你叫我一定要平安回來,楚楚,我現在回來了。“
方楚楚低下頭,望着他。
他的眼睛裏有陽光,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炙熱如同那個盛夏。
她的心忽然就軟了下來,哼哼唧唧地下了梯.子,過去開了門。
賀成淵站在門外,一直等着她,等她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微微地笑了起來,慢慢地對她道:“我回來了,楚楚。”
方楚楚的眼眶紅了,握着拳頭,在賀成淵的胸膛上噼裏啪啦地一頓猛捶:“我叫你跑、叫你跑,你有沒有良心,我對你不好嗎,你還跑走了,贖身銀子也不給我,一只羊,你快還我,以後我就不要你了。”
果然還是她打起來最舒服,撓癢癢似的,每一下都撓得恰到好處,賀成淵把胸膛挺得更直了。
可惜他的胸膛太硬,方楚楚很快手就疼了,悻悻然地停了下來,驕傲地擡起下巴,扭頭就走:“好了,給你半盞茶的時間,快點解釋。”
賀成淵擡腳進門,跟在方楚楚身後,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靜,不緊不慢地道:“我原先把腦子摔壞了,你是知道的,後來在戰場上又磕了一下,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裏亂糟糟的,什麽也分不清楚,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想起了從前的事情,又把你給忘記了……”
方楚楚猛地剎住了步子,一個大回身,瞪着賀成淵:“你把我忘記了?”
“現在想起來了。”賀成淵馬上接口,“一想起來我就托人回青州打聽你們的消息,卻說你們回長安了,我在長安一直等着你,這不是你們一到,我就找過來了。”
他的聲音變得十分柔和,帶着醇厚的磁性,聽得方楚楚的耳朵都有點癢,他道:“楚楚,我腦子受傷了,現在還時不時頭疼,我是病人,你不能和我計較。”
方楚楚這麽聽着,又覺得有點心疼,看了賀成淵一眼:“真的嗎?你沒有騙我?”
“我從來就沒有騙過你。”賀成淵神情清冷,但是他的眼中帶着日光的暖意,“楚楚,這段日子我心裏很不踏實,一直想着你過得好不好,我不在你身邊,有沒人欺負你。”
說起這個,方楚楚嘴巴扁了扁,好生委屈:“我過得不好,很多人都欺負我,氣死我了。”
平日裏方戰拘着不讓她說,如今面對着她的阿狼,方楚楚實在憋不住,唧唧咕咕地念叨了起來:“我們本來好端端地過日子呢,誰知道賀成淵那狗太子派人到青州來,把鄭三他爹給革職了,還要杖責我爹,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狗太子派來的人氣勢洶洶,差點要把我爹打死,你說這人怎麽這麽壞,我爹舍生忘死,打胡人、護百姓,把命都豁出去了,不給升職也就算了,還要打板子,打板子也就算了,還想打死,真真是欺人太甚!我最近每天都在罵那個狗太子,實在是天下第一號惡人。”
賀成淵使勁繃着臉,才沒在臉上露出破綻來,饒是沉穩如他,也在手心冒出了汗。
狗太子心好虛,一聲不敢吭。
方楚楚一邊說,一邊進了房間,繼續氣鼓鼓:“還有,回到長安來,我爹原先還很高興,結果我繼祖母和我二叔把我們從老宅子裏趕了出來,還想霸着我們的房子不還,唉,一群壞人,幸好有我大姑在,不然我和我爹就要流落街頭了,多可憐。”
這下賀成淵終于可以出聲了,他皺着眉頭道:“十分可恨,下回見了面,我替你打他們。”
方楚楚說了半天話,口也渴了,反正阿狼也回來了,一切如同從前一般,她自然使喚起她的奴隸來。
“阿狼,去,廚房在左手邊,裏面有剛剛燒開的水,喏,茶葉在櫃子上面第二格,給我泡茶去。”
賀成淵利索地去做了,這些事情在方家都是做慣了的,他很快泡好了茶,端了過來。
方楚楚軟趴趴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可惜這會兒天已經涼了,不需要阿狼給她打扇子了。
她看了一下阿狼,這又想起一個重要的事情:“對了,你怎麽到長安來的,還有,方才說你想起從前的事情了,莫非你原是長安人士?”
“是的。”賀成淵不動聲色,“我家就在長安,家裏還有父親、繼母和一大堆兄弟姐妹,我當時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這些,就自己跑回長安來了,家裏人給我找了大夫醫治我的頭疾,如今才好得差不多了。”
方楚楚上下打量着賀成淵,他穿了一襲玄黑色的長袍,那款式大抵是長安街頭慣常見的,方楚楚看不太出有什麽分別,只是那衣裳的料子格外挺括一些、格外有光澤一些,領口的紋路也格外精致一些,他原本生得就出色,如今更是如灼灼烈日,光華耀人。
方楚楚奇道:“你看過去打扮得很是體面,家裏有錢嗎?有錢怎麽會把你賣做奴隸?”
賀成淵在心裏把那個叫做霍安的奴隸販子和青州府上下一幹官吏再次淩遲了一遍,面上仍是沉靜如水:“我家中略有薄産,在北邊也有田地,有賊人要來搶奪,我和他們打了一架,受了重傷,被那個奴隸販子撿了回去,把我充作了奴隸。”
方楚楚警惕地瞪大了眼睛:“這麽說來,其實你并不是奴隸的身份,可是,我手中有你的賣身契呢,白紙黑字,官府那裏認過的,你不會抵賴吧。”
她想了想,又道:“那其實也成,反正你家裏有錢呢,我不貪心,給我三十兩銀子,算你贖身了,我就把賣身契還你。”
賀成淵的臉沉了下來,氣勢冷峻,一言不發。
方楚楚畢竟還是了解他的,當下又想了想,試探地道:“好吧,我知道你很值錢的,那……三百兩?”
賀成淵冷哼了一聲。
方楚楚不高興了:“到底多少?你說。”
賀成淵不想吓到他的女主人,勉強道:“三千兩。”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黃金。”
方楚楚的小嘴巴張得圓圓的,半天才合上,她趕緊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壓壓驚,然後又雀躍起來,把手伸得長長的:“快給我、快給我!我就知道阿狼你是最好的!”
“沒有。”
“啊?”方楚楚的笑容卡住了。
賀成淵一臉肅容:“現在沒錢。”
方楚楚二話不說,把她的小鞭子翻了出來,使勁敲了賀成淵好幾下,怒道:“你膽子很大,現在開始消遣我了是嗎?”
賀成淵巋然不動,站在那裏任她打,打得差不多了,才冷靜地道:“現在拿不出這些現錢,等我将來承繼了家業就有錢了,到時候給你,總歸一天不贖身,我就還是你的奴隸,我原來吃得還多,如今我吃自家的米,還能替你幹活,你又不虧。”
方楚楚有點迷糊,總覺得他說的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卻分辨不出來,她糾結了一下,很快放棄了這個費腦筋的問題,又高興起來:“好吧,那就是這樣了,挺好。”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喏,現在我也是有錢人家了,你看我家的宅子多大多好,你終于可以不用住柴房了,自己去看看,喜歡哪間就收拾一下,分給你了,你若是過來幹活,盡可以住下。”
賀成淵也十分滿意。
兩個人一起出去,滿宅子溜達着挑選房間。
抽空,方楚楚還要問兩句:“你幾時能繼承你家的家業呀?你不是說家裏兄弟很多嗎,你爹會給你們分家嗎?”
她有點擔心,“分家了以後還能湊齊那三千兩黃金嗎?”
賀成淵的神情穩重自持:“我們家祖宗掙下這份家業十分艱難,所以當初就定下規矩,不得分家,我是嫡長子,家裏的東西日後都是我的,你放心。”
方楚楚搓了搓手,笑眯眯的:“哇,聽過去你是大戶人家出身,對了,阿狼,你到底姓甚名誰?不會真的就叫阿狼吧。”
“我姓賀。”賀成淵咳了一下,“賀憫之。”
剛從鄉下地方進京的姑娘哪裏會知道,大周太子賀成淵,字憫之。
她還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哦,你和當今天家一個姓呢,真不錯。”
賀成淵不動聲色:“至于阿狼,是我的小字,我母親原來一直都是這麽叫我的,你還是這麽叫吧,不管怎麽樣,我一直會是你的阿狼。”
賀成淵原本并沒有打算隐瞞身份,但适才聽得方楚楚一口一個狗太子,劈頭蓋臉地把他罵了一頓,他不得不另作打算了。
他不敢在方家逗留太久,方楚楚傻傻笨笨的好糊弄,方戰畢竟老成,就不好說了,故而半天後,他就告辭去了,臨行前還答應了方楚楚,明天一定過來給她家劈柴。
稍晚的時候,方戰回家,方楚楚喜滋滋地把這事情和父親說了,方戰聽了驚嘆不已,不過他對阿狼的身份也起了一絲疑惑,打算等下回見了面好好盤問一番。
方楚楚才不管其他的,總算她丢的那只羊自己又跑回來了,真好,明天一定要寫信告訴崔嫂子,免得她再惦念。
這天晚上,懷抱着對三千兩黃金的美好憧憬,方楚楚甜甜地睡着了,比往常任何時候睡得都香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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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依舊是晴天。
大早上的方氏就過來了。
方戰被貶塞北多年,方氏每年都到大慈恩寺燒香許願,求菩薩保佑弟弟一家早日歸來,如今終于等到這一天,自然要到菩薩面前去還個願。方戰依舊要到右監衛去當值,方氏約好了方楚楚一起去進香。
大慈恩寺為長安第一名剎,位于城外八裏地的湧泉山上,百年梵音,氣象莊嚴,多有高僧大德于其中修行,境界深遠,為世人所推崇,香火極為旺盛。
方氏坐的馬車過了山門,在寺前停下,方氏攜着方楚楚下來。
秋已深,寺前松柏微帶黃色,滄桑而沉郁,牆上樹影參差、地下落葉層疊,院中隐約有木魚聲聲。
小沙彌持着掃帚在打掃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此外,四周無人。
方氏驚訝,左右看了看:“這可真是奇了,平日裏善男信女早晚不絕,十分熱鬧,今天怎就如此冷清了起來?”
方要過去問詢,寺門打開,一個缁衣老僧走了過來,雙手合十一拜:“阿彌陀佛,女檀越有禮了,寺中修繕,今日一日暫不接待香客,敝寺已經在山門外面挂出了告示牌子,不知女檀越緣何還上山來了?”
方氏和方楚楚面面相觑。
随從的馬夫和丫鬟不服氣了,都道:“你這老和尚亂說,我們從山下上來,根本就沒有看見什麽告示牌子。”
這時,一個年輕的僧人從那邊匆匆跑過來:“師父,那告示牌子被風吹跑了,我剛叫了個師弟在山門守着,我們得再做塊牌子拿過去。”
方氏聞言,悻悻然:“哎,怎麽就這般不巧,既如此,只能改日再來了。”
那老僧卻把方氏叫住了,他慈眉善目地笑道:“如此說來,是敝寺的疏忽,佛家講究一個緣字,女檀越既到此,大約是菩薩安排,可見是有緣,請進吧。”
方氏有點受寵若驚,這大慈恩寺的和尚們向來清高,尋常的達官貴人都不在他們眼裏,日常初一十五要燒個頭注香都要打破頭,今日這般全寺謝客、只容她一家進來,無論什麽緣故,那都算是獨一份的禮遇了。
方氏不疑有他,樂滋滋地帶着侄女兒進去了。
謝卻了外客,大慈恩寺顯得分外空寂,山鳥在樹頭啾啾輕啼,僧人們誦經的聲音随着松濤之聲起伏,若在天外。
方氏往日來過多次,渾不知這般幽景,不由點頭:“今日方知,果然是佛門清靜地,令人見而忘俗,我們也是機緣湊巧,倒像是專享此殊榮了。”
老僧在前面引路,笑而不語。
什麽機緣湊巧,不過是權貴令人折腰,和尚也不例外。
今日天尚未亮,東宮的人就過來了,要求大慈恩寺摒除外人,只接待太子殿下的貴客,奇怪的是,還要大費周章裝成是不經意的情形,不得點破。
老僧人自恃高人,往日便是對着皇帝陛下也是不亢不卑,但見着那位東宮太子時,慈眉菩薩對上血煞修羅,那是沒什麽話說的,唯有俯首喏喏而已。
方氏進去,在大雄寶殿裏上了三柱香,對着菩薩千恩萬謝,還叫方楚楚跪下來,紮紮實實地叩了九個響頭,自覺得做過了這番禮數,菩薩肯定會繼續保佑弟弟一家人了,這才心滿意足。
老僧人一直笑眯眯地站在邊上,見方氏禮畢,上前宣了一個佛號,道:“女檀越,老衲今日要與幾位弟子講一堂禪課,女檀越既有緣來此,不妨随同一聽。”
方氏猶豫了一下,問道:“敢問大師法號?”
“阿彌陀佛,老衲悟寂。”
方氏吓了一跳。
悟寂大師是大慈恩寺的主持方丈,佛法高深,世人傳說其講經時能令白骨落淚,是為大能,等閑人不能見其面,不意這個瘦瘦幹幹的老僧人竟然就是他。
悟寂大師的禪課豈可錯過,方氏滿心歡喜要随同去聽。
方楚楚馬上就開溜:“大姑,我屬猴子的,坐不住,我去外頭等您。”
不待方氏出聲叫喚,她已經逃出了殿門外。
外面秋高氣爽,風吹過來,空氣中帶着檀香的味道,幹淨而悠遠。
方楚楚溜溜達達地沿着佛堂的石階走下來,低着頭,冷不防迎面撞上了一堵肉牆。
她“嗷”的一聲,捂着鼻子退了兩步,怒道:“你怎麽回事,這麽大個頭杵在這裏,也不吭聲,吓我一跳。”
賀成淵站在階下,身姿筆挺,氣度從容:“你走路不看前面,一頭撞過來,怨我什麽。”
方楚楚揉了揉鼻子:“你怎麽會在這裏?”
“昨天說好的,你讓我今天劈柴,早上我過去了,怎麽叫門都沒人應,問了街坊,說你好像出門上香去了,我就找過來了。”
“可是,今天這寺廟不是說閉門謝客嗎?”
賀成淵不動聲色:“我翻.牆進來的,不難。”
方楚楚小手揮了一下:“你陪我一起等着吧,我大姑在聽老和尚講經呢,一時半會出不來,若不然你改天再過去,橫豎也不急着一時,我大姑說,過兩天要打發兩個小厮到我家使喚,或者也用不着你了。”
賀成淵的臉沉了下來,冷冷地看着方楚楚。
方楚楚被他看得有點心虛,縮了縮頭,趕緊又安慰他:“好吧,我說錯了,其他活可以叫小厮去幹,劈柴還是留給你吧,我也覺得,你那一手劈柴功夫沒人比得上,我特別中意。”
賀成淵的神情總是那麽冷淡,但方楚楚現在已經能夠輕易地分辨出他的情緒了,又千哄萬哄地把他誇了一頓,才勉強行了。
末了,方楚楚嘆氣:“你這個人越來越不好說話了,動不動就不高興,哎,這樣不行,我可告訴你,我才是你的主人,以後不許和我耍性子,不然……”
賀成淵用威脅的目光看着他的女主人。
方楚楚硬氣起來:“不然我要揍你了。”
她的下巴擡得高高的,露出頸部優美的線條和白嫩的肌膚。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手癢癢、心也癢癢,是打她一頓,還是被她打一頓,想過去仿佛都是很美妙的事情。
賀成淵把臉轉開了,若無其事地道:“這大慈恩寺有個蓮生潭,有花有魚,你看過了嗎?”
鄉下姑娘老老實實地搖頭。
賀成淵終于笑了一下:“幹等着也是閑,過來,我帶你去轉轉。”
寺院裏的和尚們不知道做什麽去了,一個都不見,賀成淵帶着方楚楚大剌剌地穿過了佛堂樓閣,到了後院,那裏有一處大池塘。
方楚楚湊到池邊的憑欄上,低頭探了探。
“哇哇,這麽多這麽大的魚。”
池中有五色錦鯉,小者近尺,大者逾臂長,在池中浮浮沉沉,放眼過去,宛如潑灑了一池濃彩。池塘東面種了半畝蓮花,此時深秋,蓮葉都已經凋落,殘葉半卷,枯莖瑟瑟,又是一幅清冷水墨畫。
半池蕭索半池豔。
此處乃是大慈恩寺的放生池,池中原先就養了名貴的錦鯉,來此放生許願的多是顯貴之家,那些草魚鲢魚什麽的都不好意思往裏面放,只能一個拼一個買錦鯉,就看誰的更美、更大,時日久了,漸成寺中一景。
只可惜,方楚楚沒有文人雅意,她看着一池錦鯉,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趴在那裏,喃喃地道:“好大、好肥,我從來沒有吃過這種魚,看過去好好吃的樣子啊。”
然後她就聽見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方楚楚回頭看了一下,“噗”,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你、你、你做什麽?”
賀成淵已經把腰帶解下了,正在脫上衣,他露出了寬闊的胸膛,肌肉的紋理凹凸,結實而渾厚,陽光落在那上面,帶着蜜糖一般的光澤。
方楚楚捂住了眼睛:“光天化日,佛門聖地,你又做這種不成體統的舉動,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賀成淵從容自若:“下去抓魚,穿着衣服怎麽成,當然要脫。”
方楚楚偷偷地從指縫中望出去,賀成淵的動作十分利索,已經把上衣全部脫了,伸手開始解褲子。
他的身段架子真好看,說不出的流暢與強勁,腹部的肌肉分明有八塊,似乎随着他的動作起伏,勁道十足。
方楚楚覺得自己有點不争氣,其實她應該把眼睛閉得緊緊的,非禮勿視,但是,她卻忍不住偷偷地看他,還“咕嘟”咽下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問:“下去抓、抓、抓魚,人家好好地游着,你抓人家做什麽?”
賀成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你不是要吃嗎?”
方楚楚嗷嗷叫:“我就說說而已,你當什麽真,我敢在寺廟裏抓魚吃嗎?別說我大姑要罵我,就那和尚看見了,不得打死我了。”
賀成淵冷靜地對她保證:“我打得過和尚,你不用擔心。”
“不是!”方楚楚大喝一聲,惱羞成怒了,“住口!住手!把嘴巴閉上,把衣服穿上,快點!”
“真的不要?”
“不要!”
賀成淵有點遺憾,手腳不夠快,沒有完全脫幹淨就要穿上了。
他慢吞吞地把衣服又穿上了。
方楚楚這才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了,其實該看的都看到了,她很有幾分心虛,扭頭盯着池子,不敢再看賀成淵。
魚兒游來游去,悠然自得,方楚楚回想着剛才看到的情形,心裏臊得慌,神思都飛到天外去了。
“你略等等,我去拿點東西。”
賀成淵在後面說了一句,方楚楚也沒太注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賀成淵走開了一下,馬上就回來了,遞給方楚楚一樣東西。
方楚楚接過來,是個小饅頭,小小白白的一團,上面還撒着金黃點子。
她順手就放到嘴裏,咬了一口,嗯,味道很好,麥谷的清香,帶着一絲桂花的甜,軟糯又有點兒彈牙,口感絕佳。
“不錯。”她贊道,“雖然我這會兒也不太餓,這小點心還是能吃一兩個的。”
賀成淵咳了一聲:“楚楚,那個,不是給你吃的,是給你喂魚的。”
那半口饅頭就卡在了嘴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方楚楚含着饅頭,憤怒地瞪着賀成淵。
賀成淵竭力保持着莊重的神情,可是他眼中的笑意過于明顯,如同陽光一般。
方楚楚惡狠狠把饅頭嚼了吞下去,然後撲過去,把賀成淵猛捶了一頓:“你故意的是不是?”
微風正好,陽光正好,她的小拳頭打在身上的力度也正好,賀成淵站在那裏讓她打,嘴角不自覺地輕輕翹了起來。
等方楚楚終于不生氣了,賀成淵又摸出兩個饅頭遞給她。
方楚楚拿在手裏捏了又捏,有點奇怪:“你從哪裏拿的饅頭,說起來味道可真不錯,比崔嫂子做得強多了。”
東宮的廚子現蒸的,剛剛快馬專程送過來。
賀成淵若無其事地道:“到廟裏的齋堂去轉了一圈,和尚布施的。”
方楚楚贊道:“不愧是京城的寺廟,連饅頭都做得這麽好。”
她搓碎了一點饅頭屑,扔到水裏去,立即有錦鯉游了過來,吃那魚食,魚尾一擺,半只魚都躍出了水面,鱗片流光。
方楚楚來了興致,将一塊饅頭都掰碎了撒下去。
池子裏的錦鯉興奮起來了,簇擁着湧過來,挨挨擠擠地湊在方楚楚的面前,争先恐後地搶食着。那許多金紅橙粉疊到一起,翻動着,如同繁花在水中綻放開來,一朵朵、一團團,水聲刺啦。
有的魚兒貪心起來,竄到同伴的身上,整只都探出了水面,魚嘴張得大大地擡起來,但很快就有其他魚兒撲過來,用尾巴把它砸下去了,彼此打成一團。
方楚楚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把兩塊饅頭都撒完了,她意猶未盡地拍了拍手:“京城這地方确實厲害,連魚都學會打架了,可不得了。”
錦鯉們吃完了魚食,探頭探腦地等了一會兒,再不見有,就無情地游走了。
方楚楚趴在憑欄上,懶洋洋地道:“我也想當這裏的魚兒,真好啊,什麽事情都不用做,就等着人家來喂我,喂的饅頭還那麽好吃。”
賀成淵在腦海裏想了一下,方楚楚等着人喂她,仰着粉撲撲的臉蛋、張着水嫩嫩的嘴唇,圓圓的眼睛濕漉漉的,如同小兔子一般,帶着讨好的神色。他忽然用手捂住了鼻子,轉過身去。
方楚楚奇道:“阿狼你怎麽了?”
賀成淵背着身:“我口渴,你稍等,我去和尚那裏讨點水喝。”
他大步走了。
阿狼這個人,有時候就是會奇奇怪怪的,方楚楚懶得理他。她獨自一個人趴在那裏,繼續看魚。
她一邊看着,一邊喃喃念着:“這只清蒸、那只紅燒、身上帶黑斑點的特別肥,不知道做個糖醋魚味道怎麽樣……看得到,不能抓、也不能吃,好生氣啊。”
秋日的陽光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風也清爽得很,魚兒在水中悠游,時不時發出輕微的水聲。
方楚楚曬着大太陽、看着、想着,不知不覺地打起了盹兒。
一只小山雀飛了過來,停在欄杆處,歪着小腦袋,睜着黑豆般的眼睛看了看她,跳了兩步,又突然張開翅膀,呼啦一下飛走了。
賀成淵走了過來,脫下了外衫,輕輕地披在方楚楚的肩膀上,然後,坐在她的身邊,看着她。
她睡得香香的,臉頰枕在手臂上,腮幫子都被自己壓扁了,擠成一團可笑的肉窩窩。
看過去可真醜,賀成淵這麽想着,卻微笑着一直望着她,無法将目光移開。
佛寺梵音,木魚聲從遙遠的地方隐約傳來,魚在水中,雀在枝頭,而她,在他眼眸深處。
風吹過來,她的頭發垂落在臉頰上。
賀成淵慢慢地伸出手去,幾乎是屏住呼吸,拈起那绺青絲,捋到她的耳後。
指尖都在發燙。
她睡得那麽香,應該不會醒來吧,賀成淵這麽想着,神使鬼差地低下頭去。
“楚楚、楚楚,你在……”女人的聲音嘎然而斷。
賀成淵霍然擡眼。
不知何時,方氏尋了過來,賀成淵心緒迷離之中,竟然沒有注意到。
方氏近前,見到這邊的情景,一個年輕的男子在方楚楚的身邊,離得那麽近,方氏立即大怒,當下就要卷袖子。
那男子的眼睛看了過來,方氏看清了他的臉,一下如遭雷擊。
“太、太、太……”方氏吓得都結巴了。
身為大理寺卿的夫人,方氏自然是見過太子的,她的腦子裏亂哄哄的一團,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下意識地腿發軟,就想跪下去。
賀成淵衣袖一拂,方氏只覺得一股勁風襲過來,将她推後了兩步,差點跌倒,一時跪不下去。
賀成淵的眼神如利劍一般掃了過來,對方氏沉聲道:“不得聲張,裝作不認得!”
“什麽不認得?”方楚楚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賀成淵鎮定自若:“沒有,你在做夢呢,聽岔了。”
方楚楚看見了方氏,叫了一聲:“大姑”,站了起來,肩膀上那件男人的外衫滑落下去,她撈住了,随手扔給賀成淵,“哎呦,你的臭衣服,快點拿開。”
方氏覺得頭有點暈,她看了看賀成淵、又看了看方楚楚,用飄忽的聲音問道:“楚楚,那是誰?”
方楚楚過去,親親熱熱地挽住方氏的胳膊:“大姑,您別管他,阿狼是我的奴隸,我在青州的時候買的,他可忠心了,跟着我們從青州到京城。”
說起這個,她就覺得十分得意,“我的阿狼非常能幹,掃地劈柴什麽都行,我家已經有了阿狼了,其實很用不上大姑家的小厮。”
她忽然驚叫起來:“大姑、大姑,你怎麽了?”
方氏是将門虎女,林崇正堂堂一個大理寺卿,經常會被夫人打得滿院子亂竄,她自認為京城中少有婦人能如她這般彪悍,但此時,她只覺得頭冒虛汗、眼冒金星,十分虛弱,差點就要暈過去。
方楚楚有點慌亂:“大姑,您哪裏不舒服嗎?”
賀成淵用嚴厲的眼神看了方氏一眼。
“不。”方氏臉色發白,軟綿綿地扶着侄女兒,“大姑沒事,就是太陽太大,曬得有點頭暈,讓我坐坐。”
“大姑您趕緊坐下來,歇一歇,喝點水,哎,您臉色可真難看,可不得了。”方楚楚擔心地道。
她轉過頭對賀成淵道:“阿狼,去和尚那裏要點茶水過來。”
賀成淵面色如常,聽話地應了一聲。
“不、不、不!”方氏象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跳了起來,瞬間又精神抖擻,“大姑很好,不需要喝水、很不需要!”
方楚楚更擔心了:“大姑您臉色不太好看,是不是聽老和尚念經聽暈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是、是,趕緊回去。”方氏戰戰兢兢地接口。
當下不再多說,出了大慈恩寺,打道回府。
方氏和方楚楚依舊坐在馬車內,賀成淵跳上車,态度自若地坐到了車夫的旁邊,還順手把車夫的鬥笠拿了過來,扣到自己頭上。
車夫見他身材和氣勢很是強悍,也不敢責問,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反而涎着臉湊過來:“大兄弟,你是舅老爺家的下人嗎,你今年幾歲了,可曾婚配,我和你說,我家有個閨女,今年十五歲……”
“大姑、大姑,您怎麽了?”車內傳來方楚楚的驚呼。
方氏挑開車簾,看過去好像臉皮在抽搐,聲音特別大,對着車夫怒道:“老安,好好趕你的車,哪裏來的廢話那麽多?”
車夫被罵得縮緊了腦袋,趕緊坐好,老老實實地趕車,再也不敢吭聲了。
一路無言,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