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帝京詞3 女主人到京都了,奴隸回家請……
早朝的時候, 有人上奏,滇南守軍因糧草黴變,上下将士頗多怨言,請朝廷派人查辦。
肅安帝忽然就龍顏震怒, 将兵部尚書張鈞令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番, 責其渎職之罪, 降為郎中。
張鈞令沒有任何分辨, 低頭而已。
退朝的時候, 張鈞令在殿門外和賀成淵擦肩而過, 在旁人都沒有覺察的時候, 微微颔首示意, 低低地道了一聲:“依計而行。”
賀成淵面上沒有一絲波動, 徑直去了禦書房。
肅安帝命人傳喚, 讓賀成淵退朝後去見他,而及至賀成淵進去, 卻看見魏王賀成弘亦随侍在聖駕邊。
賀成弘一幅兄友弟恭的模樣,見了賀成淵就深深作揖:“皇兄, 聽聞你前段時間病了, 臣弟一直十分牽挂,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已無妨。”賀成淵看了這個弟弟一眼,淡淡地應了一句。
同在禦書房的還有丞相、侍中和中書令幾位高位大臣。
肅安帝既将張鈞令從兵部尚書的位置上貶了下去,那自然就要有人來補他的缺,幾位大臣過來就是商議此事的,而賀成淵既是太子,又執掌兵權,論起常理,這等事情, 肅安帝自然要聽聽他的意思。
但是,昨日肅安帝去馮皇後處,馮皇後不經意地提起原來的太傅顧銘,據說顧銘的女婿近日要回京了,可見陛下是個仁君,對往日之事都是既往不咎的。
肅安帝又想起了姬氏父子,以及,死在他面前的姬皇後,他當場就勃然色變,拂袖而去。
今日,他尋了個由頭發落了張鈞令,心中的怒氣還未完全消除,對着賀成淵也沒有好臉色,冷冷地道:“太子緣何姍姍來遲?”
皇帝沒事找茬,賀成淵緘口不語。
好在肅安帝也沒有打算讓賀成淵回答,他很快就轉入了正事,對着左右兩位丞相道:“張鈞令這兩年是得意忘形了,兵部尚書之位,何等要緊,務必要尋個謹慎妥帖的人來接這個位置,衆卿有何人選?”
賀成弘暗暗朝右丞相使了個眼色。
右丞相心領神會,當即上前一步,向肅安帝推薦金紫光祿大夫王勝之。
幾位侍中和中書令互相看了看,并不說話。
王勝之素有政聲,是個有才幹的大臣,雖是文官,但其祖上亦是武将出身,任職兵部似乎合适,只是此人與魏王一向親近,衆人各自揣摩着太子與魏王孰重,大都保持了沉默,只一兩人順勢附和了幾聲。
肅安帝對大臣們的觀望十分惱火,他看了魏王一眼,這個兒子恭謙而溫和地垂首立在一旁,他又看了看太子,這個兒子的臭臉萬年不變,冷漠而倨傲。
肅安帝沉下臉:“如此,就是王勝之吧。”
賀成弘心中暗喜,面上卻不動聲色。
賀成淵此時出聲:“說來,兒臣下面也有一個懷化将軍的空缺,需要人補上。”
肅安帝眉頭微皺:“李宕死了,不是剛命常青補上了,如何還有空缺?”
賀成淵淡然道:“正想向父皇禀告,常青也死了,今天早上我令其校場點兵,鼓響三聲之後,其所領隊列仍不能成形,亂我軍紀,擾我軍心,已經被我當場斬首。”
衆大臣瞠目結舌,齊刷刷地後退了三步,右丞相趕緊擦了擦額頭的汗。
賀成弘心中喜悅未過,馬上又沉了下去,他幾乎想要咆哮,鼓響三聲,如此倉促,隊伍如何成形,賀成淵這就是明目張膽地殺人示威。
賀成弘在文臣中甚得人心,在武将之中卻不好發話,常青是為數不多願意和他交好的武将。他好不容易尋到機會,求了肅安帝,将常青安插到賀成淵的手下,誰知不到一個月就折進去了。
肅安帝的臉色也變了,厲聲呵斥:“太子,你過了,處事乖張跋扈,視國法綱紀于無物,越來越荒唐了。”
賀成淵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國法如天,軍令如山,在我麾下,自然要服我軍令,有何不妥?”
賀成弘在寬大的袖子中暗暗拽緊了拳頭,強笑了一下:“皇兄如此治軍,未免稍嫌嚴苛了,恐怕要遭人非議。”
賀成淵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勾了勾,權且當作是一個笑:“我行事向來如此,父皇若不喜,就讓魏王領兵打戰去吧。”
那個笑容冰冷而殘酷,帶着血腥的味道,賀成弘頭皮一陣發麻,馬上閉口低頭。
肅安帝已經大怒,順手抓起案上的硯臺就朝賀成淵砸了過去:“你怎麽和朕說話的?”
賀成淵頭微微一偏,那個硯臺擦過他的臉頰,砸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殿內衆人大氣都不敢喘,都成了秋後的寒蟬。
一滴墨汁濺上了衣襟,賀成淵不在意地拂了一下,若無其事地道:“武威衛的陳尹不錯,我中意他,把他調過來給我吧。”
不能!賀成弘在心中吶喊,常青已死,陳尹是他手上剩下唯一的武将了,他如今完全不敢再有把人安排到太子左右的想法,那是鐵定賠本的買賣,做不得。
賀成弘拼命朝右丞相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右丞相收到了魏王的眼色,心中大罵,太子杵在面前,無形的壓力已經壓得他汗濕重衣了,魏王也不能體諒一下。
沒奈何,右丞相不着痕跡地往邊上挪了挪,離太子更遠一點,這才開口:“陳尹武舉出身,十幾年來一直駐守京城,未曾上過疆場,經驗不足,恐怕不能适應太子的雷霆作風,到時候再來一個當場斬首,豈不冤枉。”
賀成淵的眼睛轉了過來:“那誰人合适,右相大人舉薦一個。”
舉薦誰,不是就要害死誰嗎?衆目睽睽之下,右相也張不了這個口,只好把嘴巴閉得緊緊的,繼續不着痕跡地往邊上挪。
肅安帝的臉色有點不耐了:“誰人可以勝任此位,衆卿不妨直言,若無,那就按太子的意思,還是陳尹。”
賀成淵的目光緩緩地掃過殿中諸人,所有人接觸到他的目光都打了個寒戰,更沒人願意開口了。
半晌,就在肅安帝就要發話之前,賀成淵才道:“如此,便罷了,我不要陳尹了,讓金吾衛的王宗和過來吧,他原來在我手下待過幾年,我也用慣了的。”
肅安帝狐疑地看了看賀成淵,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揮了揮手:“那便王宗和吧,你自己選的,過兩天再斬了,就不要向朕要人了。”
賀成弘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下又起了貪念,金吾衛乃天子近衛,與羽林衛一同執掌皇城兵馬布防,金吾衛統領可是個炙手可熱的官職,冷不防竟騰出了空位,真是大好機會,若能趁機把陳尹安排上去豈不是妙事一樁。
一念及此,賀成弘又開始朝那邊使眼色。
右相這下徹底裝死了,任憑賀成弘如何動作,他一律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而上面肅安帝已經不想再議了:“王宗和調離,金吾衛暫由副統領打理,過幾日再看,今日朕乏了,你們先下去吧。”
衆人告退而出。
掌案的宋太監送太子出去,依舊老氣橫秋地念叨他:“太子每每見了陛下,不是悶聲不響、就是惹陛下氣惱,無論是為人子或是為人臣者,都不妥當,您看看魏王殿下,那嘴多甜,老奴我就特別喜歡魏王進宮,皇上和他說會兒話,心情好了,大家也跟着一起好了。”
賀成弘跟在後頭,耳朵尖聽見了宋太監的話,總覺得有幾分不對勁,但又不好駁辭,心裏不舒服,只好轉了個方向,去坤寧宮找馮皇後了。
宋太監将賀成淵送到了華陽門外,遠遠地看見溧陽長公主在宮廊那邊立着。
宋太監就停住了腳步,低聲道:“溧陽公主在那邊呢,好像在等着殿下,方才皇後娘娘叫了公主過去聊天,沒想到這麽快就出來了,你們姑侄也很久沒見了,大約公主是想看看殿下,老奴就送殿下到這裏了。”
賀成淵微微颔首。
宋太監返身離開後,溧陽長公主果然走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她的女兒蘭臺郡主。
溧陽長公主上前躬身:“見過太子殿下。”。
“姑母多禮。”賀成淵擡手虛扶了一下。
溧陽長公主是肅安帝的同母長姐,下降長信伯趙府。長信伯府乃公卿世家,數代顯貴,曾有一門三公之榮,如今的長信伯尚了公主之後,主動辭了官職,只在太常寺領了個虛銜,但肅安帝對長信伯夫婦素來親厚,連其女都封了郡主之號,聖眷可見一斑。
溧陽長公主和賀成淵見過禮後,對女兒笑了笑:“珠兒,剛剛還叽叽喳喳個不停,怎麽見了大表哥卻不說話了,可不是生疏了?”
蘭臺郡主粉面微紅,上來盈盈一福,柔聲道:“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蘭臺郡主正當妙齡,桃花粉面,秋水剪瞳,櫻唇若塗朱,肌膚欺似雪,傾國顏色不過如此,她是長安出了名的美人,無數王孫公子為她折腰,她素來是矜持慣了的,但見了賀成淵就扭扭捏捏,總是緊張得不知所措。
她擡起眼睛,眼波宛轉,偷偷地看了賀成淵一眼。
但賀成淵只是颔首而已。
又是這樣,蘭臺郡主心裏失望極了。
溧陽長公主若無其事,和賀成淵一起朝宮城外走去。
“聽說你前陣子在外打戰的時候生了大病,姑母心裏很是焦慮,你父皇也真是,儲君乃是國之根本,當坐鎮京城才是,怎麽每每戰事一起就把你派出去,沒的叫人牽腸挂肚。”
“寶劍鋒從磨砺出,父皇此舉,是對兒臣的愛護。”賀成淵語氣淡漠,聽不出是真心或是嘲諷。
溧陽長公主笑意不變:“那是,皇上自然用意深厚,我們婦道人家是不懂的,我們成天只在內宅打轉,把心思都耗在瑣事上了,這不是,女兒長大了,就要開始操心她的婚嫁了,今天皇後娘娘還特特叫了我帶着珠兒進宮,問我有什麽打算。”
溧陽長公主說得坦白,對馮皇後之語沒有任何隐瞞,只當和娘家侄兒拉着家常:“我家珠兒,不是我自誇,模樣和性子都是一等一的,這京城也沒幾個姑娘比她強的,就是自小尊養,嬌氣得很,我們兩口子也商量好了,将來就把她嫁回我娘家,畢竟自家親戚,也知根知底的,不用我們擔心。”
賀成淵只是客氣地笑了笑,并不搭話。
溧陽長公主看過去雍容端莊,但臉皮厚起來也是無敵的,她笑着指了指女兒:“我和皇後娘娘說了這個打算,皇後娘娘也是一力贊成的,還問珠兒到底中意哪個表哥。”
長信伯固然不掌實權,但周氏乃是百年世家,族中宗親多有當代名士,遠的不說,長信伯的兩個弟弟一為戶部尚書、一為中書令,他的長子以科舉出身,連中三元,現為翰林學士,深受肅安帝賞識。
蘭臺郡主出身高貴,容姿絕美,才情驚豔,魏王對她傾心已久,馮皇後多次旁敲側擊,怎奈溧陽長公主就是不松口。
“娘……”蘭臺郡主聽見長公主說這個,羞得滿面飛霞,更顯得嬌豔不可方物。
溧陽長公主得到女兒的暗示,再接再厲:“不過珠兒也是奇怪,嬌嬌弱弱的一個閨閣姑娘,不愛文人雅士,反愛赳赳武夫,也不知道她這小腦袋瓜子怎麽想的。”
溧陽長公主的話已經說的這般明顯了,賀成淵還是不接,其實原來肅安帝也提過幾次,想要将蘭臺許配給賀成淵,賀成淵都未置可否。此時聞言也只是淡淡地道:“蘭臺年歲尚小,不急,姑父和姑母可以細細挑選,總會尋到合意的。”
蘭臺郡主急得要哭,伸出手去,偷偷扯母親的袖子,差點把長公主的袖子扯掉了。
溧陽長公主心中嘆氣,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抽了回來,溫和地道:“太子,你也到了适婚嫁的年紀了,馮皇後有自己的兩個兒子,未必能替你考慮周全,你若有什麽想法,不妨和姑母說,姑母心裏是疼你的,你應當知道。你不中意蘭臺也就算了,勉強不來,其他家的姑娘去好好看看,早點成親,抱個大胖小子,你……母親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
賀成淵終于停住步子,看了長公主一眼,他的神情還是冷漠的,但眼睛裏露出一點難得的溫情:“是,姑母所言,我記下了。”
他朝溧陽長公主拱了拱手,大步離去了,身後傳來蘭臺郡主嘤嘤哭泣的聲音。
琉瓦朱臺,宮闕巍峨,賀成淵獨自走在長長的宮道上,無人敢近。
他從宮門出來,擡頭望了望,天空湛藍如同水洗,秋天的時節,風吹過來,幹淨而清爽。
他想起了遠方的那個姑娘,想起她大大的眼睛和小小的梨渦。是了,他該早點成親,抱個大胖小子,多好。一念及此,他的心忽然柔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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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侯府位于文光街的西頭,在一溜的高官府邸中也只是尋常。張熹看了又看,看不出到底有什麽與衆不同之處,但是,太子殿下已經盯着靖海侯府的大門足足有半個時辰了。
張熹最近學乖了,連問都不敢問,東宮的馬車停在靖海侯府五十米開外,太子坐在車上,張熹站在車後,畢恭畢敬地一起等着。
快到晌午的時候,從街那頭骨碌碌地來了一輛陳舊的青篷馬車,停在了靖海侯府門前,從馬車上跳下了一個中年男子,也是不起眼的樣子。
太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看樣子想從藏身的馬車上跳出去,但他的身形略微動了動,硬生生地忍下來了。
那男子從車上扶下了一個小姑娘,好像說了些什麽,可惜離得有點遠,聽不太真切。
天氣晴朗,秋天的日光燦爛而濃烈,那姑娘從車下下來,以為左右無人,伸了個懶懶的腰,十分放肆,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腰肢纖細,彎着一道美妙的弧線。
太子的手緊緊地抓住了車窗,木頭窗格發出了“咯咯吱吱”的聲響,馬上就在他的手下碎裂了。張熹吓了一哆嗦。
而那一頭,方戰和方楚楚都沒有注意到另一輛馬車,方戰正忙着教訓女兒:“端莊一點,靖海侯府可是高門世家,不比我們那鄉下地兒,你這樣子要是旁人看見的,要落人家口舌的。”
方楚楚軟軟地抱怨:“這一個多月連着趕路,不是騎馬就是坐車,我的腰都快斷了,這長安怎麽這麽遠啊。”
方戰擡頭看了看侯府的匾牌,露出了感慨的神情:“是啊,很遠,我終于又回來了。”
侯府的大門打開了,一個中年貴婦領着一幹丫鬟小厮迎了出來,還沒邁出門檻,眼睛已經濕潤了,顫聲叫道:“大弟,是你嗎?”
那是方戰的長姐。
方戰欲待開口,發現喉嚨已經哽咽,他上前幾步,和長姐執手,相看淚眼,竟是無語。
半晌,還是方氏先回過神來,破涕為笑:“今日重逢,是大好日子,哭什麽,唉,十年不見,你老了,姐姐也老了,都矯情起來了,這可要不得。”
方戰低頭擦了擦眼睛,喚女兒過來:“楚楚,快過來見過你大姑。”
方楚楚乖巧地過來,還沒下拜,已經被方氏一把拉住了。
方氏剛剛才說不要哭,這會兒眼淚又滾了下來:“哎呦,我的兒,這麽多年沒見,還記得大姑嗎,可憐見的,你爹怎麽養你的,這麽瘦瘦小小,小時候胖嘟嘟的一個娃娃,多喜慶哪,十年不見,臉上的肉都沒了,這不成,回頭大姑一定再給你養回來。”
不,多謝大姑,她其實很不需要的。方楚楚眨巴着眼睛,在方氏身上蹭了蹭:“大姑,我一直都想着您呢,您看看,楚楚長大了,是不是很漂亮?”
方氏流着淚,在方楚楚額頭上戳了一下:“長大了,這性子還是沒變,臭屁得很。”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又道:“我也糊塗了,在這大門口說什麽話,來,我們趕緊進去。”
丫鬟和小厮一窩蜂上來,向方戰和方楚楚行禮後,擁着他們向裏面走。
路上,方氏和方戰并排走着,壓低了聲音,對方戰道:“這幾年家中的情形,我都已經寫信和你說過了,如今你心裏也該有個數,我接到你們的消息,今天一早就過來等着了,你放心,無論如何,姐姐和姐夫會為你撐腰,你是方家的長子,這府裏誰也不能輕看你。”
前任老侯爺原配曹氏,生了一女一兒,長女方氏,長子方戰。可惜曹氏生下方戰不久就過世了,老侯爺又娶了繼室裴氏,裴氏生了次子方憑,就是如今的靖海侯。
裴氏老夫人對着先頭原配留下的兩個兒女向來不冷不熱,連帶着方憑對長姐長兄亦不甚親近。
方氏早已經出嫁多年,其夫婿現任大理寺卿,位高權重,她心氣高傲,自父親過世後,已經久不曾與娘家來往,這回得到弟弟回京的消息,特地趕了回來。
方戰苦笑着搖頭:“說起來,我如今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母親和二弟并沒有負我,我也犯不着和他們争什麽,只是既回來了,好歹要來拜祭一下父親,其他再多的,也不說了。”
方氏聞言,唯有默然。
及至進了門廳,靖海候方憑已經候在那裏了,過來規規矩矩地給方戰行了禮,生疏而不失客氣:“兄長歸來,一家團圓,殊為可喜,弟已恭候多時。”
和方戰的強勁勇猛不同,方憑是個面目白淨的文士,靖海候一門以箭術聞名天下,連女流之輩的方氏亦能百步穿楊,只有方憑拉不動強弓,老侯爺對着這個次子總是很氣惱,怎奈長子被發配邊塞去了,只能将爵位傳給了次子,最後郁郁而終。
方戰看了看弟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嘆一聲:“二弟,我回來了。”
一瞬間,方憑似乎也有所動容,但很快收斂了下去,只道:“母親在裏面等着了,兄長進來吧。”
丫鬟打起簾子,衆人進去。
老夫人裴氏坐在羅漢榻上,服飾華貴,雍容沉穩,通身老太君的氣派。方憑的小女兒方盈盈跪坐在那裏給祖母捶腿。
裴氏與方戰又隔了一層,不過是面子情意,多年未見,也只是淡淡的。
雙方見禮寒暄,彼此問候,禮數是十足的,然而裴氏的眼中始終未見笑意。
輪到方楚楚和方盈盈堂姐妹相見時,方盈盈打量着方楚楚衣裳陳舊,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首飾,只在發間插了一只琺琅蝴蝶簪子,心下更是鄙夷。
方盈盈虛虛地打了招呼,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鄉下丫頭。”
聲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能讓方楚楚聽見。
方楚楚也不惱,她的腦袋歪了一下,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用嘴型無聲地回了一句:“醜八怪。”
方盈盈勃然大怒,女兒家總是生□□美,怎奈她天生容姿平庸,哪怕平日裏塗脂抹粉、穿金戴銀,也不能增添半分顏色,實在是生平大恨。
方楚楚這話,簡直是戳在她的心口上了。
方盈盈看着方楚楚那張嬌俏明豔的臉龐,很想用指甲掐過去,她不由尖聲道:“你說什麽?”
方楚楚的神情格外誠懇:“我說妹妹生得美貌、十分美貌,叫我好生羨慕。”
方盈盈氣煞:“你敢諷刺我,我乃侯府千金,你個鄉下丫頭,安敢在我面前放肆?”
方氏笑道:“侄女兒,你堂姐誇你漂亮呢,你生什麽氣?難不成要說你醜你才高興嗎,這可真是稀罕。”
“沒事。”方楚楚笑眯眯的,“美人總是愛嬌縱,妹妹容貌美,脾氣大,我懂得。”
方盈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眼角都紅了。
裴氏變了臉色:“好了,兩個小姑娘,別拌嘴兒,楚楚是姐姐,須記得讓你妹妹幾分,沒的不依不饒的。”
經過這一打岔,方戰和方憑心裏都不舒坦。
方盈盈打小在祖母膝下撫養,深得裴氏歡心,如今見她吃虧,裴氏更是不悅,橫豎也客套過了,裴氏不再遮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露出一個僵硬的笑意,不陰不陽地道:“大郎,如今呢,這靖海侯府是你二弟的家,你來做客,母親和二弟都是歡喜的,你千萬不要和我們客氣。”
裴氏口中說着不要客氣,語氣卻是冰冷的。
舊宅如故,再回首,此身卻是遠來客,方戰心中一片惆悵,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方氏一本正經地問道:“母親,我這就不明白了,父親當日交托過,要把大弟舊日的房間留着,無論他何時回來,都是給他住,這侯府宅院也有他的一份,怎麽就說是客人了?”
方憑咳了一聲,嘆氣道:“父親心裏一直記挂着兄長,臨去時還等着兄長回來見他一面,可惜沒有等到,兄長的房間原來是留着,本以為他一兩年就回來,誰知久候不至,那房間去歲的時候改成了小女的琴房,裏面的東西也不知道丢到哪裏去了,明天我叫人再去找找。”
提起父親,方戰心裏一酸,偌大的一個漢子,差點當場落淚,他勉強按捺住了,定了定神,道:“大郎不孝,為顧兒女私情,不能在父親身前盡孝,二弟伺奉父親百年,我唯有感激而已,母親和二弟盡可放心,我今天到這侯府,就是想給父親上柱香,告訴他老人家,不孝子已歸,請他安心。至于這侯府和爵位,父親給了二弟,就是二弟的,我也不會多加叨擾。”
方憑聽了這番言語,面上讪讪的:“何至于此,兄長說這樣生分的話,豈不是折煞弟弟了。”
方氏冷冷地插話:“不生分,親兄弟明算賬,那房間既然被你們占了,我也就不說什麽了,我還要問問二弟,父親分給大弟的那座宅子,你們騰出來了嗎?大弟今天就要搬進去住。”
裴氏臉色就變了。
老侯爺臨去前,為長子計,雖然方戰不在身邊,依然叫了族中長者過來,把家分了,方憑既承了爵位,侯府的宅院大部分也給了二房,而老侯爺之前瞞着裴氏,掏出了一半家當,在鄰街又買了一處大宅子,指明要留給長子。
裴氏得知時,木已成舟,她氣了個仰倒,在亡夫的靈前都是一邊哭一邊罵。
這麽多年來,裴氏把那宅子給了娘家兄弟居住,俨然納為己有,如今不意方戰驟然歸來,裴氏娘家的人昨天還來哭過,把裴氏哭得心浮氣躁。
現在聽繼女提起這個,裴氏不免老臉一紅,不悅地道:“大姑娘,你已經嫁出去這麽多年了,我們方家的事情不與你相幹,你休要多事。”
方氏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聲:“這可不巧了,母親是知道的,我家那口子在大理寺做事,故而我們的家風就是,凡事都是要辨個是非曲直,母親和二弟若是決斷不下,我們不妨去大理寺辨個究竟,争奪家産這事情雖說是雞毛蒜皮,但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家那口子可以親自審斷,絕不含糊。”
這下連方憑的臉都黑了。
這一場相聚,最後落了個不歡而散。方戰帶着女兒到祠堂給老侯爺上過香後,幾乎是被裴氏轟出來的。
方氏也是彪悍,當即回頭從大理寺拉了一班衙役出來,到那處宅子去,把裴氏兄弟一家子打了出來。
大理寺卿林崇正,在外頭鐵面剛正,在家中懼內如虎,衆人皆知,這下林夫人吩咐下來,衙役們辦事不免格外賣力一些,以私占民宅之罪,差點要将裴家的拘囚起來,最後還是方戰發了話,放過他們去。
自此後,方戰和方憑兄弟二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方戰客居異鄉十年,無刻不在思念故裏,及至歸來,卻是這樣一番場面,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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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風微涼,陽光明媚,從窗口落進來,照得人暖融融的,好像要化開了。
方楚楚就差不多就化成一團泥巴了,她趴在臨窗的軟榻上,一會兒正面、一會兒背面,就像煎烙餅一般,把自己來回都曬一曬。
方戰去右監衛報到了,家中無人,偌大一個宅子,空落落的,格外安靜,方楚楚又犯了懶病,吃過了早飯就趴在這裏曬太陽,攤開手腳在榻上打滾,惬意得差點要打小呼嚕。
這時候,外頭好像傳來了敲門的聲音,這宅子很大,敲門聲隐隐約約的,差點要聽不見,但門外的人很有耐性,锲而不舍地一直敲,終于讓方楚楚從神游的狀态中回過神來。
“誰呀?”她慢吞吞地爬起來,去開門。
打開大門。
方楚楚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她的阿狼站在門外。
陽光是那麽耀眼,落在他的眉目間,方楚楚似乎有一霎那的錯覺,他的眼睛裏也有陽光,濃烈而炙熱。
他是那麽英俊、那麽高大,站在那裏,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男人比他更好看,他微微地笑了起來,一如從前,仿佛他沒有離開過。
“我回來了,楚楚。”
方楚楚怔了好久,突然變了臉色,兇巴巴地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賀成淵看看左右無人,咳了一聲,稍微低了聲音:“我是你家的阿狼。”
方楚楚怒道:“你不是跑了嗎,還回來做什麽,走開走開,我不要你了。”
她說完,不待賀成淵再開口,“砰”地一聲,把門在他鼻子面前重重地關上了。
他不見的時候,想得要命,天天想着要打他一頓、罵他一頓,及至他回來了,突然就不願意看到他了。
看一眼都覺得好生氣。
方楚楚氣鼓鼓地回到房裏,随便抓了一本書出來看,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書裏寫的是什麽,心煩意亂的。
她抓了抓頭,看了看窗外,陽光還是那麽明媚,秋色正好。
她放下了書,噔噔噔地跑出去,偷偷地把大門打開了一條縫,滴溜溜的眼睛望出去。
“楚楚。”
賀成淵依舊站在門外,從門縫裏見了方楚楚,馬上叫了一聲。
方楚楚果斷地又把門給關緊了。
再也不理他了。
……
當天晚上,方戰回來的時候,還對方楚楚道:“剛才隔壁宅子的老陳對我說,今天看見有個男人站在我們家門口,站了一整天,奇怪了,到底會是什麽人?”
方楚楚鼻子一翹,“哼”了一聲:“大約是個心懷不軌的歹人,別理會。”
方戰有點擔心:“盛世長安,天子腳下,光天化日的,居然會有這樣的歹人,楚楚,你可要小心一點。”
“嗤,怕什麽,那歹人要是真的惹上我,我一箭給他來個透心涼。”
方楚楚的語氣惡狠狠的,聽得方戰都打了一個哆嗦,總覺得女兒今天好像火氣特別大,滿臉都透着煞氣,他摸了摸鼻子,縮着頭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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