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塞上曲23 只為她一人
天好像特別沉悶,白日裏烏雲就堆了滿天,空氣裏黏乎乎的,但雨水就是下不來,壓得人難受。
到了夜裏,起了風,吹得窗戶格子吱吱呀呀地響,很遠很遠的天邊,悶雷聲一陣接着一陣,吵得人心煩意亂。
方楚楚翻來覆去地睡不着,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才睡着了沒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了很大聲的動靜,有人砸門叫喊,然後是方戰的聲音,大聲地和人在說着什麽。
方楚楚被驚醒了,還在揉着眼睛,方戰已經沖了進來,用焦急的聲音道:“楚楚,快,起來,出事了。”
方楚楚吓得一激靈跳了起來:“怎麽了?”
“回纥人打過來了。”
窗外倏然掠過了一道閃電,白慘慘的,緊接着一聲巨雷震響,大雨傾盆而下。
毫無預兆地,回纥四十萬兵馬直奔青州,長邺的斥候先發現了敵情,急忙八百裏加急軍情呈送青州。
石河子鎮上響起了巨大的敲鑼聲,百姓們都被叫醒了,聽說了這情況,震驚且惶恐,幸而州府的官員已經叫人過來安排了,迅速引着百姓們攜家帶口地退到谯明山上躲避起來。
因着上回西嶺一戰引出的事端,方戰對方楚楚很不放心,幹脆帶着她一起去了軍營,阿狼自然是跟随左右。
到了北山大營,全軍上下已經動了起來,戰馬嘶鳴、兵刃出鞘、将士們都披上了铠甲,整個營地一片緊張而忙碌的景象。
方戰剛到營地不久,青州刺史鄭懷山就披着蓑衣冒雨趕過來了,和他一起來的,居然是長邺州牧孫則,兩人皆是一臉凝重之色,緊急召見了方戰和北山大營的幾位校尉軍官。
孫則顯然是連夜趕路過來的,此時全身上下都濕透了,他也不廢話,張口就道:“我把長邺的十五萬守軍全部帶過來了,交給你們,要怎麽安排,大家夥核計核計,趕緊拿個主張,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上回西嶺之戰後,鄭懷山卯足了勁,每天一封信去罵孫則,孫則臉皮再厚,也被老友罵得受不了,這回倉促之間得到了戰報,他幹脆一狠心,帶着全部兵馬馳援而來。
回纥人來勢洶洶,此戰斷不能善了,青州與長邺兩個州府向來互為犄角,若青州失守,長邺獨木難支,估計也難逃鐵蹄之難,孫則盤算了一下,只能咬牙拼了,賭這一把。
兩個州府的軍政官員湊在一起,将地形圖攤開在書案上,頭對着頭,商議了半天,一個個臉色越來越難看。
青州城的地勢又與別處不同,先古邊民逐水而居,在蒼瀾江邊建起了這個城池,無山可依,四面空空,縱然城牆高大厚實,但其實易攻難守,故而鄭懷山不惜重金打造騎兵營隊,以應對北方胡人的騷擾。
騎兵營隊是鄭懷山手裏最大的依仗,奈何倘若兵臨城下,轉為守城之戰,騎兵就毫無用處可言了。
半晌後,鄭懷山皺着眉頭道:“唯今之計,不若以攻為守,以逸待勞,在北山之前十裏地的陳虞關谷迎擊敵軍,若一戰無功,則退回青州城中再做商議,諸位以為如何?”
孫則搖頭:“聽聞此次回纥人領兵之人乃是察察合,此人骁勇善戰,是一員難得的猛将,若論兇悍之名,尤在上次匈奴的阿古律之上,鄭老弟,別嫌棄我說話不中聽,你的方校尉以善射之名聞達諸州,然則,我觀其非悍勇之将,如此正面迎敵,對上察察合,未知勝算幾何?”
衆人互相對視,猶豫着沒有開口。
鄭懷山又氣得吹胡子:“姓孫的,你又在扯後腿,方戰不行,你帶來的人誰行,讓他上!主将之位我讓給你。”
孫則一攤手,苦着臉:“我手下更沒人比得上方校尉。”
鄭懷山再次瞪眼:“那你說什麽!”
方戰上前一步,沉聲道:“孫大人所慮不無道理,此戰兇險,方某已存必死之心,唯拼力一搏,願能為青州百姓争一線生機,盡人事、聽天命。”
衆人面上皆浮起悲憤之色,其實衆人心中何嘗不知孫則言之有理,但是如今已無其他退路。朝廷的大軍守在西州,尚與匈奴人對峙之中,回纥人突然來襲,再請求援軍已經來不及了。
鄭懷山突然叫道:“等等,我想起一個人了……”
方戰聞言,腦中靈光一現,霍然擡眼,和鄭懷山對視,兩個人異口同聲:“對,還有他,差點忘記了。”
——————————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嘩嘩的雨聲中,還不停地傳來士兵奔跑呼喊的聲音,間或有戰馬的長鳴,交錯混合在一起。
方楚楚坐在方戰的營帳中,不安地等待着。
黃昏的燈光在雨夜裏搖曳不定,燭油受了潮,發出噼啪的聲響,比外面的喧嘩更令人心悸。
阿狼守在方楚楚的身邊,他低着頭,拿着一柄長劍仔細地拭擦着,神情專注,劍刃的寒光映入他的眼中,他的眼眸亦如劍光,冰冷而銳利,無堅不摧。
方楚楚呆呆地看着阿狼,他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又長又大,映在帳簾上,黑壓壓的一大片,濃郁而厚實。
“阿狼,你在做什麽?”方楚楚小聲地問道。
阿狼擡起眼,對她微微一笑,只有在這個瞬間,他眼中的銳氣斂起,露出了溫和的神色:“我要備好劍,才能保護你,你放心,只要我有在,哪怕千軍萬馬來犯,你也毋須畏懼。”
方楚楚咬了咬嘴唇,悶悶地道:“知道你很厲害的,有你在,我自然是不怕的,我就是擔心我爹,唉,希望他這回也要平安無事。”
阿狼用十分冷靜的語氣道:“看你爹自己怎麽安排了,保守之策是固守城池,冒進之策是中途迎戰,按理說,青州的騎兵不錯,守城的話就沒有用處了,未免可惜,但我看你爹的身手不太行,一旦正面對敵,風險極大,主帥若陣亡,戰局十有八九要敗。”
“啊呸,閉嘴!”方楚楚生氣了,撲過去把阿狼暴捶了一頓,“誰說我爹的身手不太行,臨兵陣前,你這烏鴉嘴不要亂說話,你最行了,你行你上!”
方楚楚好久沒打他了,那小拳頭在背上砸得啪啪響,對阿狼來說,那力道真是恰到好處,這一頓,打得他神清氣爽,舒服得幾乎想打個哆嗦。
方楚楚一邊哼哼唧唧地罵着、一邊打阿狼,正鬧着,方戰進來了。
方楚楚忙收了手,乖巧地坐好,叫了一聲:“爹。”
方戰卻難得地沒有理會女兒,而是滿臉嚴肅地對阿狼道:“阿狼,你可願随我出戰?”
一聲驚雷響起,蠟燭撲簌了一下,爆開了一團燭花。
“不願。”
方戰沒有料到阿狼拒絕得如此幹脆利索,不由噎了一下。
他以為是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便肅容道:“如今強敵來犯,青州危在旦夕,正應上下同心協力,共度難關,鄭大人已允了我,你若能再立奇功,說不定可以為你請功封賞,阿狼,雖然你如今身份尴尬,然則英雄不問出處,你有一身出類拔萃的好武藝,此戰正是一個大好機會,你不會不明白吧?”
阿狼的目光是淡漠的,方戰的話對他沒有絲毫影響,他将手中的劍收回了鞘,發出“锵”的一聲輕鳴。
“我要保護楚楚,她在此,我便在此,大人自去出戰,與我無涉。”阿狼如是回道。
外面的雨聲愈急,方戰的心情也焦躁了起來,他皺起了眉頭:“楚楚一人的安危,豈能與青州數十萬民衆相提并論,你這話真是不分輕重。”
阿狼的臉沉了下來,他不悅的時候,空氣都陡然一沉,一股冷酷而威武的氣勢迫人而來:“我只知道楚楚一人,其他人與我何幹?”
這種話竟能被阿狼說得铿锵果決,還帶着不容質疑的嚴厲。
方戰聽得瞠目結舌,臉都黑了,他欲待發火,卻看見方楚楚眼巴巴地望着他,滿臉孺慕和擔憂之色,他的心忽然酸了一下。
風雨飄搖,戰馬嘶鳴,戰鼓催發,天邊驚雷不斷。
一種無力的挫敗感襲上方戰的心頭,他一聲長嘆,收斂了怒氣,退後了一步:“好,我明白了,人各有志,你不聽我的話,我也不能強求,阿狼,我此去頗多兇險,生死難測,如此,楚楚就交給你了,好在無論如何你總會保護好她,我也就放心了。”
他又轉頭對方楚楚笑了笑,柔聲道:“楚楚乖,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
“爹!”方楚楚惶恐地叫了起來,“你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話,我不聽。”
但方戰沒有再說什麽,他深深地看了方楚楚一眼,掉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