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緣起(3)
金華宮,悉尼最大的粵式酒樓。矗立唐頓街三十餘年,晨間日暮,客似雲來。
雷諾是廣東人,粵菜館的早茶是他的最愛。賀青和他的飯局,十次有八次在金華宮,這一次也不例外。
農歷新年即将到來,金華宮的布置較往常更為喜慶。門口聚滿了等位的人,幼童的哭鬧、孩子的嬉戲和各種語言的對話彙聚出了類似于農村趕集的效果。
賀青憑借身高優勢穿過人潮,人流似乎自發自覺給他讓出了一條路。前臺的小妹認出了賀青,微笑着跟他打招呼。賀青告訴小妹是客人雷諾的定位,大堂經理聞聲而來,徑直把賀青帶到了座位邊。
賀青在座位上坐定,擡頭看向四周。高挂的大紅燈籠,紅牆黛瓦的裝飾牆紙,喧鬧刺耳的舞龍舞獅。賀青下意識揉了揉太陽穴,伸手舉起桌上的菊普茶。
“賀青,要吃什麽自己拿——”站在人群裏鼓掌叫好的雷諾看見了坐下的賀青,轉過身囑咐他。
賀青對正在上演的舞龍舞獅興趣缺缺,見雷諾還沉浸在熱鬧裏,賀青自顧自回頭,試圖看看有什麽餐點車經過周圍。一衆推着餐車的服務員全都目露疲憊,或停在原地觀看表演、或拿出手機查看信息、或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除了…賀青的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那個還在認真工作的人,身形瘦削卻挺拔,眉目溫和卻疏離,随意散落的劉海勾勒出略顯淩厲的輪廓和鼻梁。
“孟夏——”賀青起身朝那人揮了揮手。
隔着兩個過道,那人擡起頭,朝賀青的方向看了一眼。或許是現場太過喧鬧,那人的目色平靜無波,恍若未聞般重又垂下眼眸,轉身招呼着隔壁桌的客人。
經理模樣的男人不知為何注意到了這一點動靜,他徑直走到孟夏身邊,狀若随意看了看賀青的方向,似乎低聲向孟夏确認着什麽。賀青看見孟夏搖了搖頭,古井無波的雙眼裏看不出情緒。
“你在喊誰?看見熟人了?”舞龍舞獅告一段落,雷諾回到了自己位置上,邊喝茶邊問賀青。
賀青收回目光,轉身坐回桌邊,語調平穩朝雷諾道:“好像認錯人了。”
雷諾舉起一只鳳爪,朝孟夏的方向看了看:“肯定認錯了。這裏打工的留學生都比我們小。和我們差不多的——”雷諾扔掉鳳爪,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朝賀青道:“——都是黑戶。沒有護照黑在悉尼這種。”
賀青愣了一下。他對個人隐私保持着足夠的尊重,即使和孟夏已經熟識,對方不提,他也不會主動問起任何敏感問題。雷諾不經意的話語點醒了賀青。孟夏在澳洲的生活異常忙碌,找的工作卻是臨時工性質的。孟夏生病時候拒絕去醫院,會不會是因為他去不了醫院?可是這是賀岚送過來的人…
“我出去打個電話。”賀青朝雷諾擺了擺手,邊起身邊撥通了賀岚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賀岚似乎心情不錯。“喂?兒子,怎麽了?”
賀青走到角落僻靜處,壓低聲音朝賀岚道:“老媽,你朋友的兒子,現在住在我這兒的這個,是什麽人?之前是做什麽的?”
賀岚愣了一下,似乎很意外賀青怎麽會在一個多月後問起這個問題。靜了兩秒,賀岚如常朝賀青道:“怎麽了?他給你惹麻煩了?”
賀青皺了皺眉。兩人的關系因為孟夏的生病徹底破冰,他偶爾會陪孟夏晨跑,孟夏偶爾會給他帶夜宵。賀青驚覺自己已經習慣了同一屋檐下另一個人的存在,所以可能會破壞這種穩定的意外因素才會讓他心下不安。
見賀青沒有回應,賀岚繼續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在國內惹了點麻煩,要出來躲一陣子。”
賀青心裏的不安沒有得到緩解:“什麽樣的麻煩需要躲出國這麽嚴重?殺人放火嗎?”
賀岚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略微不耐道:“你不用管那麽多。好好照顧人家就行了,讓媽對朋友有個交代。”
賀岚幾乎從未對他提出過的任何問題這樣模糊的一筆帶過。賀青挂了電話,目色茫然看着大堂內的人來人往,不明白孟夏的來歷為什麽會是一個不能講明的秘密。
“诶,賀青,我叔說晚上請我吃龍蝦,你要不要一起?就在這。”雷諾見賀青挂了電話,一邊擦嘴一邊朝賀青喊。
“行。”賀青心不在焉坐回桌邊,目光不自覺尋找着孟夏的身影。
後廚門口,推着餐車的孟夏被兩個長相魁梧的男子攔住了去路。個子較矮的黑人推了孟夏一下。孟夏一個踉跄,幾乎站立不住。
雷諾順着賀青的目光看過去。被攔住的的服務員長相出挑,只是膚色有色蒼白。似乎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情況,那服務員臉上露出一絲驚慌,略顯無措得左右張望着。雷諾伸長了脖子看了看那兩個魁梧的男人,俯下身朝賀青道:“看見沒有,那兩個是便衣,查黑戶的。”
賀青微微皺起眉頭。孟夏假意露出的驚慌無措一閃即逝。便衣和經理交涉的瞬間,孟夏垂下眼眸,臉上瞬間恢複成平日裏疏離平淡的模樣。
賀青轉過身。雷諾津津有味啃着鳳爪,像在觀看舞臺劇般專注盯着孟夏的方向。賀青忍不住開口:“雷諾,這是你叔叔的飯店,他的店裏發現黑戶不要緊嗎?”
雷諾露出諱莫如深的笑容:“他們那一輩老移民和這兒的警察都很熟的…”
賀青心裏焦躁,眼看孟夏要被帶走,賀青不自覺站起身。雷諾猛地起身拉住他道:“賀青,不要多管閑事。給我個面子,這是我叔的店,別給他惹事。我們走。”賀青還想上前,忽然看見孟夏擡起了眼,眸色深沉朝他輕輕搖了搖頭。賀青不解其意。乘他呆愣的檔口,雷諾一把把他拉出了金華宮大門。
金華宮外,唐頓街喧嚣依舊。人們形色匆匆趕往下一個目的地,看不見周圍經過了誰,錯過了誰。
悉尼的十二月,整個城市沉浸在節日的歡愉中,廣場亮起了聖誕樹、餐廳推出了聖誕套餐,悉尼歌劇院的煙火已經進入最後調試階段,平日裏嚴肅齊整的辦公大樓全都亮起了節日的彩燈。
凡事皆有例外,城市邊緣處的警局,沒有聖誕彩燈的裝點,惟有如水夜色與它相伴。
孟夏跟着兩名便衣踏進警局的大門,不曾預料悉尼的警局較國內地方上的派出所有過之而無不及。喧鬧的酒鬼、哭鬧的女子、暴躁的流浪漢、崩潰的警員…孟夏坐在等候區,冷眼看着眼前的衆生相。
聽到自己的名字,孟夏露出瑟縮的表情,小心翼翼坐到了登記處的桌前。頭發金黃、身材壯碩的警察睨看着孟夏,不發一言從身後取出一個塑料筐,用手指了指示意他把随身物品放在裏面。确認完物品記錄,警察看了看手上的表格,又擡頭看了看孟夏,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孟夏露出讪讪地笑容,讨好地看着那警察。似是作出了什麽決定,那警察沒有把資料移交給辦公室裏的其他警員,而是拿起手邊的電話,按了三個鍵。看到他的動作,孟夏放下心來。
不出一會,華人長相的自然卷出現在前臺。孟夏露出疑惑的笑容,仍舊維持着讪讪的姿勢,半真半假打量着自然卷。自然卷不發一言,同樣上上下下打量着孟夏。打量一陣後,那自然卷忽然勾起嘴角,朝前臺的金毛輕輕點了下頭。金毛目露狡黠,朝自然卷吹了聲口哨,遞過手上的檔案。又看向孟夏,用筆尖指了指自然卷,示意孟夏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