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緣起(1)
悉尼的十一月,萬樹開花。紅屋頂、藍花楹,有致錯落在連綿起伏的海岸線和一望無際的曠野間。
城外的人想進去,而在城裏呆了夠久的人,比如賀青,想逃出來。
剛剛結束了期末考試的賀青走出考場,走過株株開的熱烈的藍花楹。春風醉人,花雨紛飛,眼前是日複一日的藍天白雲、年複一年的草長莺飛。
賀青頂着一雙熊貓眼走出校門,此起彼伏的喧鬧聲撲面而來。油煙味混雜着飯菜香,咖啡香伴随着新鮮出爐的面包香氣。人群中傳出陣陣喝彩,有街頭歌手演奏着歡快的蘇格蘭民謠,有年輕小夥跳着不知名的舞蹈,還有故作神秘的魔法師變出一朵鮮花遞到姑娘的手中。
賀青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顧眼前的人來人往,不知所措。
往常的這個時候,他應該打包好了行禮,飛快地趕往機場回國度假。而今年此時,國內的老爸說老家安州出了惡性爆炸事故,讓他乖乖呆在悉尼,沒事不要出門。
賀青還在人群裏發呆,肩膀忽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形色匆匆的彪形大漢快速經過他身側,目不斜視彙入了人群之中。賀青一個踉跄,手機順勢飛了出去。
“嗞——嗞——”水泥地上的手機震個不停,賀青飛快上前撿起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着“賀岚”兩個字。賀青按下接通鍵,起身的檔口,眼角餘光瞥見那彪形大漢匆匆走進了金華宮的後門——這條街上最知名的粵菜館。
“喂,媽?”
賀青的老媽在賀青十歲時嫁給現在的老公,移民澳洲後就一直住在南澳的阿德萊德——悉尼的彼端。夫妻兩人合夥經營着一個酒莊,生活有聲有色,平時和賀青的聯系不多。
“喂?賀青啊,考完試了嗎?考的怎麽樣?”
以為只是平常的例行問話,賀青揉了揉太陽穴,察覺到自己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絲疲憊。
“還行吧——老媽有什麽事嗎?”
賀青的老媽—賀岚女士顯然也很了解自己的兒子,立刻省去了不必要的例行問話、開門見山道:“是這樣的,你媽媽在國內的一個朋友,他兒子今天到悉尼,沒有地方住。我就給了他你的地址。現在應該已經下飛機了,你幫忙招待一下。”
賀青愣了一下,麻木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考試期間積壓在廚房的垃圾、客廳亂扔的衣服、衛生間沒收的內衣褲像跑馬燈一樣一一閃過眼前。
賀青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馬上又把手機放回耳邊、提高音量道:“現在就下飛機了?媽我先挂了,晚點聯系。”
路邊的喧鬧瞬時變成了阻礙,賀青越過人潮,快速往公寓方向走去。
“賀青——等等我——”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賀青轉過身,好友雷諾像往常般支棱着頭發,身上穿着寬松款的黑色衛衣,胸前挂着巴黎世家當季的白色腰包,嘴角上揚朝他揮動着雙手。那腰包随着他奔跑的節奏上下擺動。
雷諾一個急剎停在賀青眼前,搭着賀青的肩一邊往前走一邊道:“怎麽走這麽快?今天早交卷了?去不去金華宮吃飯?”
“今天不行,我有急事,過幾天再聚。”賀青沒有放慢步子。
雷諾松開搭着賀青的手:“那行,等你忙完了再告訴我。”
賀青朝雷諾擺了擺手,示意保持聯系,随即加快速度往家趕去。
這棟磚紅色的公寓位于賀青就讀的大學附近。知道賀青要到悉尼上大學後,賀岚就買下了這間學校附近的兩房公寓。除了偶爾有朋友過來相聚,平時就只有賀青一人。
賀青深刻了解一個人的家不僅代表了這個人的衛生習慣,還有消費習慣、處事态度、藝術品位等等。即使是毫不相關的陌生人,賀青也不願意給別人留下一個邋遢随意的第一印象。
髒衣服扔進洗衣機、碗筷扔進洗碗機、垃圾收拾分類、掃地機器人開始工作…如秋風掃落葉,賀青終于趕在門鈴響起前讓公寓恢複成了正常狀态。
陽臺上曬着剛洗完的衣服、廚房裏飄出濃濃的咖啡香、客廳裏回蕩着舒緩的鋼琴曲。風起處,落地窗前的窗簾掀起一角,露出陽臺邊生機盎然的巴西木。
“叮鈴——”門鈴響起,賀青環顧四周,很是滿意家裏的布置。
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當賀青面帶笑容打開公寓大門的時候,眼前的人突然讓他對“Crush”這個詞有了醍醐灌頂的感受。
或許是他簡單的白T牛仔讓賀青覺得舒适,或許是他略顯單薄的身形讓人心生愛憐,或者只是那一抹橙色斜陽裏,他撩頭發的動作忽然就撥動了賀青的心弦。賀青腦內迸發出火樹銀花,瞬間失去行動能力般愣在了門口。
見賀青斜倚在門邊不動,來人顯得有些窘迫。那人低下頭看了看手上寫着地址的紙——那一縷劉海擋住了他的眼,他伸出修長分明的手指撩了撩頭發——又擡起頭看了看門牌號,帶着不确定開口道:“你是格林嗎?”
聲音清冽幹淨,只是口音有種奇異的違和感。賀青清了清喉嚨道:“對,我是。你喊我賀青就行。你怎麽稱呼?”
“孟夏。”
孟夏眸色深沉,定定看着賀青。四目相對,賀青忽然想起了烏魯魯那一片悠遠而深邃的夜空,迢迢星河觸手可及的純粹。賀青移開目光,孟夏臉型瘦削,鼻梁高聳,只眉心淡淡的細紋出賣了他紛亂不定的內心。
賀青把門推開讓到一邊,示意孟夏把行李箱推進房間。
孟夏推着大號行李箱擠進大門。他的身高只到賀青鼻尖的位置,賀青稍一低頭就能看見他頭頂的旋渦,蒼白到幾乎透明的皮膚和分布其上的青色血管——這是一個生活規律身體強健的人,只是此時似乎因為某種打擊,他看起來弱不禁風。
孟夏試圖不碰到賀青,努力縮小身體。
公寓門太窄,孟夏的左臂稍稍擦過了賀青的胸前。賀青聞到了他身上殘留的皂香味,猝不及防的血氣上湧。
賀青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帶着一絲羞赧伸手指了指客卧,說了一聲“随意就好”,轉身沖進了洗手間。
孟夏面無表情站在客廳中央,賀青的身體語言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擡眼看了看緊閉的洗手間門,門內傳出突兀的水流聲。
這個年紀的男生似乎太過血氣方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