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
和珅的落榜,無疑成為了最近北京城裏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伴随着旁人的成功,和珅的失敗是如此地滑稽。
消息傳到馮霜止耳中的時候,整個府裏的人幾乎都在忙碌,開春了之後整理出了府中很多東西,在院子裏晾出來,劉全兒進來,俯身就打了個千兒。
馮霜止看他來了,以為是有好消息,有些驚喜地站起來:“可是放榜了?”
劉全低聲應了聲“是”,卻還是埋着頭沒有說話。
馮霜止忽然有些奇怪:“爺在幾甲?”
劉全聽了自家夫人這話,更加難受了,将額頭磕到了地上,道:“爺……落榜了……”
整個院子,一下忽然之間就安靜了下來,馮霜止疑心自己聽錯了,她笑了一聲,道:“劉全兒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爺落榜了。”重複第二遍的時候,劉全兒的聲音終于不抖了,他似乎也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卻還是深深地埋着自己的頭,不敢擡起來。
馮霜止只覺得眼前黑了一下,差點沒站住,扇子從手中落下去,她一撐桌面,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只覺得有些迷糊。
對上輩子的事情,她記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和珅才名算是滿了京城,更是袁枚的弟子,怎麽可能落榜?
“夫人,您沒事兒吧?”
“無妨。”
馮霜止深吸了一口氣,嘴唇一抿,眼底便恢複了清明,道:“回屋吧,把之前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還有我要的那些菜色,也都做好,等爺回來吧。”
“是,夫人。”
劉全應了一聲,下去吩咐了,這邊喜桃、梅香等人都有些擔心地看着馮霜止。
馮霜止是不願意讓自己露出半分的情緒來的,她只做出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模樣,轉身回院子裏,便在屋裏等着。
西廂那邊已經住了人,便是和琳,見到馮霜止從花園回來,和琳在屋前練劍,立時便收起來,誠心誠意地行了個禮:“和琳給嫂嫂問安。”
馮霜止擠出一絲笑來,“你才下了武學堂不久,不多時就有差事了,倒也勤快。”
“和琳是因着哥哥的照顧才能到今天的,若不勤勉,怕辜負了哥哥一番苦意。”和琳跟和珅長得有七分像,只不過比起和珅那種內斂,和琳顯然更具有屬于他這個年紀的那種清朗,看上去不像是有多深的城府,不過是少年才俊,意氣風發。
這和琳倒也是一表人才,只不過現在還有些青澀,和珅已經幫他将一切能算計的算計完了,所以和琳知道的東西雖然多,卻還是一顆本心不變。
馮霜止只跟他說了兩句,眼看着就要撐不住,早早地回去了,“我回屋等你哥,你也注意着,不要太勞累。”
“謝嫂嫂關心,和琳省得。”和琳笑了一下,看馮霜止點頭走了。
他倒是覺得有些奇怪,怎麽總是覺得嫂子的表情有些奇怪?
和琳沒有多想,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現在已經落榜,他調整了一會兒,又繼續在院子裏練劍了。
馮霜止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幾乎是無力地坐下來,将自己的臉埋進了臂彎裏,喜桃與梅香面面相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過了很久,馮霜止才擡起頭來,臉上一片平靜,道:“爺可能很快就會來,你們去外面幫着忙吧。”
原本是準備了慶功宴的,可是現在似乎不需要了。
只不過,馮霜止還是讓人去準備,落榜了就不吃了嗎?開玩笑,不過是一次而已。
馮霜止暗暗地咬了牙,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又坐到書房裏面去寫字了,這個時候似乎只有練字能夠平靜自己的心緒了。
中午的時候,東西已經準備好了,豐富的菜肴,準備好了的狀元紅,甚至還有桌椅,只可惜,劉全兒來報,說和珅正在醉仙樓。
“醉仙樓設宴,幾乎所有中舉了的都去了,也請了主子。主子現在正在跟人一起喝酒。”劉全咬着牙,還是将這些話說了出來。
馮霜止坐在桌邊,原本輕輕敲擊着桌面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道:“下去吧,這些飯菜也撤下去,怕是爺中午不會回來了,有的菜還是重做一遍吧,等着爺晚上回來。”
“是。”
丫鬟們知道馮霜止今天的心情絕對不好,盡管她沒有表現出來,可是整個府裏還是比較壓抑的。
喜桃給馮霜止端了些點心來,讓她好歹吃一些,可是馮霜止左右還是吃不下,她讓喜桃将東西放到了一邊,自己枯坐了半個下午,之後就聽前門那邊喧鬧了起來。
她站起來,以為是和珅回來了,忙叫喜桃出去看看,哪裏想到喜桃回來竟然說:“外面來了個女人,說是爺的……”
“什麽?”馮霜止聽到不是和珅,心裏就有些煩躁,皺眉冷聲問了一句。
喜桃道:“似乎是繼母。”
真是倒黴的時候什麽事兒都來了。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想到拜高堂的時候似乎都沒有什麽繼母的身影,和珅更說不用她去給繼母敬公婆茶,馮霜止即便是知道了是和珅的繼母來了,也沒有什麽慌張的感覺。
她讓喜桃給自己看了看身上新裁的旗袍有沒有不服帖的地方,這才走了出去。
劉全兒方還在外間忙碌,一聽到和珅繼母馬佳氏來了,頓時一驚,忙出來看,不想就撞見馮霜止出來。
劉全兒趕忙上前道:“夫人,爺說過不用搭理她。”
馮霜止只道:“不管怎麽說還是繼母,她來了不請她進來坐坐,左右傳出去對爺不好,先讓她進來,我應付兩句。”
看馮霜止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劉全遲疑了一下,想到自家夫人也有很厲害的手腕,這才下了決定,出去将馬佳氏迎了進來。
今天的馬佳氏穿得很豔,她方嫁給了和珅的阿瑪常保,常保就已經去世了,所以留得她一個人獨守空房。她對和珅跟和琳兩兄弟,一向是有些看不起的,處處苛待他們。
若不是因為這馬佳氏,多年之前,和珅也不會在大雪的日子裏因為被趕出家門,撞到馮霜止額娘許氏出喪之時那開路的馬,這才遇到了馮霜止。
這馬佳氏,馮霜止以前也見過,便是在給許氏清明祭掃的時候,路上遇到的。
馬佳氏沒有想到,馮霜止成了自己的媳婦兒,馮霜止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
當下馬佳氏不等馮霜止出聲相迎就走進來,甩着手中的帕子,左右打量了一下這堂屋,哼聲道:“這屋子住着倒是挺舒服呢。”
馮霜止客氣得很,只淡笑道:“繼母難得來一次,先坐下喝口茶吧。”
喜桃端上來一杯茶,給馬佳氏放下了,馬佳氏端起來,一掀茶杯,卻道:“你這什麽茶這麽燙?給我換掉!”
馮霜止看出來了,這人是來找茬兒的。
她看喜桃有些憤憤,忙出聲壓道:“喜桃,去換杯涼些的來。”
喜桃強壓了氣,她也看出來了,這女人是專門來這裏給自家小姐找難堪的。今天爺的事情本來就讓小姐不舒服了,這人卻是來落井下石的吧?
馬佳氏一笑:“好歹你也是我兒媳婦,我我老宅子裏等着你上門給我敬公婆茶,你卻不來,真是個不懂尊敬長輩,也不識相的。”
這話說是在罵馮霜止,暗地裏其實是在罵和珅。
馮霜止知道這女人對和珅沒有任何的養育之恩,甚至只處處給和珅難堪,心下厭惡她至極,嘴上道:“成親已經幾月,這事兒我倒是給忙忘記了,繼母倒是記得清楚。只不過這麽重大的事情,您又這麽看重,怎麽不早些派人來知會一聲?早不來,晚不來,偏生今天來。”
不管怎麽說,馬佳氏來的時間太巧,總讓馮霜止心裏在懷疑什麽。
這麽個惹人厭惡的人的到來,總給馮霜止一種雪上加霜的感覺。
她今日已經在極度的隐忍之中,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裏,不想跟這女人廢話,卻不想對方像是看穿了她心裏所想,端過喜桃剛剛端來的一杯茶,不陰不陽說道:“善保是落榜了吧?我早說過去鹹安學宮是浪費錢,他還抵押了田産,如今換來個什麽?不過是個落榜,誰能瞧得上他呢?”
聽了這話,馮霜止只覺得胸中湧動着怒氣。
和珅十年苦讀,如今這結果固然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可何時輪到這麽個人來說風涼話了?
當即馮霜止就冷笑了一聲:“繼母厲害,竟然早早地就看到了結果。您瞧不上和珅,還來這府裏幹什麽?”
一句話:瞧不上你就滾!
馮霜止只恨不能将這馬佳氏轟了出去,一開始她還覺得和珅不讓她去敬公婆茶未免有些失禮,面子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今日才知道——以和珅的隐忍,在成親的時候卻不願意搭理這繼母,并非因為和珅心眼小,而是因為實在不能忍。
和珅是疼她,不願意她剛嫁給自己就受繼母的氣,便是連府邸都是自己建出來的。
只是沒有想到,他不去找繼母,今日繼母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馮霜止這話幾乎是一瞬間就激怒了馬佳氏。馬佳氏平日裏嘲諷人嘲諷慣了,含針帶刺這種事做得多了,也就練就了一副好耳朵,什麽東西都能聽出來。
更何況馮霜止這話沒多少遮掩,馬佳氏頓時站起來,“呵,我來這府裏是看得上你,可憐你們小夫妻兩個,當真以為自己多有本事?”
這話說着就有些撕破臉的感覺了,馮霜止心說她跟和珅現在還真的是很可憐,馬佳氏現在來可憐他們,馮霜止都要感動了呢。
只可惜,是個落井下石的。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馮霜止可能敷衍過這一會兒,就将馬佳氏送出去了,可是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馬佳氏竟然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疊銀票來,走到了馮霜止的身邊,将這一疊銀票放到了馮霜止身邊的桌上,笑得嬌俏:“你數數吧。”
馮霜止端着茶,看向她。
其實馬佳氏很年輕,也沒比自己大了多少,畢竟只是常保的繼室,娶過去的時候還很年輕,現在也不到三十歲,只要一打扮起來,還是很養眼的。
她瞥了那桌上的銀票一眼,約莫有十張,只是這東西……馬佳氏是哪裏來的?馮霜止不會不知道老宅子那邊的情況,馬佳氏絕對不可能拿出這麽多的錢來。
“這是何意?”
馬佳氏揮着帕子笑了一聲,“這是我可憐你們的,他落榜了也是好事,不然哪裏來的這麽多好處?”
“落榜,跟這銀票有關系嗎?”馮霜止的聲音很平靜,甚至不動聲色地埋下頭去喝了一口茶,才擡頭起來輕聲問道。
見馮霜止似乎沒生氣,馬佳氏就更肆無忌憚了,她“哈”地笑了一聲,“你怕是還不知道吧?春闱之前,有個財主到我宅裏來找,說是給的補償。他們有辦法将和珅的答卷改成別人的名字,只要我能夠答應,他們就給我五千兩,我想着這左右是一樁劃算的買賣,便答應了。不過善保也很可憐的,要養你這麽一門貴妻,自己還要考試,啧,這一千兩便算是我分給你的,拿着吧,回頭別讓他做這樣的事情了。”
“……”
馮霜止的眼神,忽然就變得柔和起來,她唇角一彎,“哦”了一聲,後面站着的喜桃和梅香忽然就發了一個抖。
這模樣,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人是最清楚的了,這分明不是因為得到了一千兩銀票高興,而是那種憤怒到極點,反而笑出來的可怕。
只可惜,現在的馬佳氏還一如所知。說實話,她自己其實是有些心虛的,所以才想将這錢分給馮霜止一些,畢竟這件事沒有給和珅說過。那來找她的人以為她是和珅的繼母,左右能夠做主,只要她答應了一切都好說,可是馬佳氏跟和珅之間的關系,她自己是很清楚的,若是這之後出了什麽事情……
馬佳氏是得知和珅落榜了,才忽然意識到事情可能有些嚴重的。
和珅苦讀了多少年?又為了留在鹹安學宮花費了多少的心力,馬佳氏也不是不清楚的,可是……現在結果卻……
總之在看到馮霜止的笑容的時候,馬佳氏是有些開心的,以為事情就這麽解決了,只不過馮霜止的下一個舉動,讓馬佳氏完全地愣住了,也随後出離了憤怒。
因為馮霜止坐在那裏,忽然之間将她手中那茶杯裏微燙的茶水潑到了馬佳氏的臉上,直将馬佳氏整個人給潑愣了。
現在真正出離憤怒的人,應該是馮霜止才對,她那一張臉冷得可怕,中午都沒有吃東西,現在只有些虛弱,頭昏眼花起來,這一個潑茶的東西十分用力,像是要宣洩自己的憤怒一般。
在堂屋裏伺候的丫鬟們都愣住了,根本沒想到馮霜止會忽然之間這樣做。
不管怎麽說,馬佳氏還是和珅的繼母,馮霜止這樣……
若是激怒了馬佳氏,她出去嘴碎兩句,怕是夫人的麻煩就大了。
丫鬟們都在下面為馮霜止擔心,可是現在馮霜止自己倒是不擔心了,任随旁人怎麽說吧,反正她是忍不住了。
直到現在,馬佳氏才反應過來,幾乎是渾身發抖地看着馮霜止,“你,你——你!”
“我?”馮霜止抖着肩膀笑了一聲,轉過臉卻朝屋外喊道,“劉全兒,把這人給給我轟出去,日後都不許進府門來!”
劉全兒早害怕會出事,就在外面不遠的地方聽候着吩咐,這個時候馮霜止一喊,他就進來,讓人将馬佳氏拉走,一直拖到了屋外。
馮霜止眼角餘光掃到那還放在桌上的銀票,拿起來就跟着走出屋。
馬佳氏似乎很不想走,一直掙紮着,一邊被拖着走,一邊罵道:“好你個小潑婦,有你這樣做兒媳的嗎?你這樣的人,娶進門來就是喪門星!放開我,狗奴才,放開我!”
“啪”地一把将那一疊銀票摔在馬佳氏的臉上,那銀票在她沾着茶水的臉上黏住了,有些說不出的滑稽跟可笑。
馮霜止道:“你怎麽罵都好,我是喪門星,總比你這昧心的繼母好。劉全兒,還愣着幹什麽?攆了她,老宅子那邊以後若有來人,一律不見!”
“是。”
劉全兒之前在老宅那邊沒少受這馬佳氏的冷眼和虐待,如今忽然風水輪流轉,倒是也能出一口惡氣的。結果如何劉全兒不想管,那是主子們操心的事兒。
他一揮手,兩邊的奴才便将馬佳氏叉了出去往大門外面一扔。
劉全兒跟過去,站在大門前面,拍了拍手,朝着馬佳氏便呸了一聲:“你一來就克死了老太爺,還敢虐待老太爺的嫡子,真不知道誰是喪門星,沒長眼的連我家夫人也敢罵!我夫人是當朝二品大員英廉大人的孫女,你且出去多說兩句試試,看看倒黴的是我家夫人還是你——不知好歹!關門——”
不得不說,劉全兒跟在和珅身邊這麽多年,人是很機靈的,什麽話都能說上兩句。這一番話,又是譏諷又是威脅,差點将馬佳氏氣了個半死。
可是劉全兒是胡說嗎?不,他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這女人剛嫁給了常保,常保就去世了,誰不罵她一句喪門星?便是在老宅那邊,如果不是因為她是續弦的正室,早就被常保留下來的幾房小妾吞得連渣滓都不剩了。現在她若是想要編排馮霜止,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
馮霜止好歹是個貴女,是英廉的孫女,即便是今日馮霜止真的做出了什麽事情來,外人也不敢說——說了,那就要做好心理準備。英廉是個相當護短的人。
更何況,自家爺不是吃素的。
劉全心裏也發狠,在外面聽到的那些話,已經讓他很想直接一刀切了馬佳氏,更何況是與主子伉俪情深的夫人?
馮霜止站在院子裏,遠遠地聽見劉全罵的那些話,這個時候見劉全回來了,她倒是淡淡笑了一聲:“辛苦你了。”
劉全哪裏敢承受馮霜止這樣的道謝,忙說:“這都是奴才分內之事。”
至少在劉全說了這一番話之後,馬佳氏不敢在外面說馮霜止什麽壞話,明面上不敢太嚣張。至于暗地裏,說不說都是管不着的。
他們已經将能做的都做了而已。
和琳遠遠地就聽到了吵鬧的聲音,出來就看到馮霜止轟走馬佳氏的一幕,他嘆了口氣,知道事情是怎樣的,也不多言,只是走過來讓嫂子消氣。
馮霜止真覺得自己都要心力交瘁,快沒力氣去生氣了。
有些疲憊地擺了擺自己的手,馮霜止無聲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萬萬沒有想到……
和珅落榜,竟然是因為他的試卷被改成了別人的?
到底是誰的?
最後和珅的試卷,又是誰答的?或者也許……根本就沒有和珅的試卷……
落榜,落榜,最後竟然是這麽個結局。
馬佳氏接了何人的錢?是何人來找馬佳氏做的這膽大包天,科場舞弊的事?
馮霜止進屋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回身便道:“喜桃,你出去跟劉全兒說,把這事兒給我查清楚了。”
“奴婢這就去。”喜桃不敢耽擱,這事兒太大,連忙就去了。
喜桃走後,馮霜止才想起來,就算是自己能夠查到又怎樣?事情并不會因為他們查到了真相就改變的。
能夠有這樣大的膽子直接換掉試卷的人,背後有大能量,不是他們這樣的小戶人家能夠搞定的。
一重又一重的打擊下來,馮霜止幾乎覺得自己要暈倒了,可是她還清醒得很。
熙珠早就來說過了,那個時候,她就覺得熙珠是話裏有話,為什麽別人都不說,偏偏是熙珠來說?又為什麽偏偏是對着自己說?
熙珠知道什麽,可是卻不能告訴自己,她只是在提醒自己,和珅也許會因為科場舞弊的事情落榜,只是馮霜止彼時還想不到這件事上去。
眼看着要黃昏了,和珅還是沒回來。
馮霜止又開始擔心起來,疑心是出了什麽事情,叫劉全出去打聽了,回來卻報,還在跟人喝酒。
一問到底是跟哪些人喝,馮霜止的心就冷了。
大多都是今科的進士,其中便有錢沣,還有幾個重臣家的子弟,自然也有福康安等人,和珅在那裏喝酒……能喝什麽酒?又不是春風得意,再好的酒喝進去,也不過變成了苦酒。
只要一想到在衆人歡顏的場面上,她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人一臉若無其事地跟旁人喝酒,指不定還要忍受別人一句兩句的諷刺,馮霜止便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終究還是擔心,之後托了和琳去找和珅回來,之後又覺得不妥,讓劉全将和琳追了回來。
一直到夜深了,和珅才回來。
這個時候,桌子上的菜已經是冷了熱,熱了冷,和珅帶着一身酒氣進屋,似乎還跟成親那天一樣,可他臉上的表情不一樣。
馮霜止上去将他外袍挂起來,讓丫鬟去端醒酒湯,自己扶他坐下,卻不想和珅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看着臉上強擠出笑容來的馮霜止,嘆了一聲,卻笑道:“讓你擔心了。”
馮霜止這一天都覺得委屈,可是一直忍着,她以為自己不會哭的,但和珅這一句軟聲細語的話之後,她卻止不住地落淚,抱着和珅一下就哭出來。
和珅有些哭笑不得,他在席間喝了不少,現在走路都跟飄着一樣,瞧見她這哭得傷心的模樣,自己反倒是不傷心了。擡手擦了她臉上的淚,和珅摟着她坐了下來,只彎着唇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落第的是你呢。我的大才女夫人,落第了還有下一次的,天将降大任——”
“我倒寧願落第的是我了。”馮霜止哭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馬佳氏白日裏來說的那些話,心裏又壓抑着,卻不敢告訴了和珅。
和珅看了那一桌的飯菜一眼,又拉她坐下來,屋裏只有兩人,丫鬟們都下去了。
桌旁擺着的是一壺狀元紅,和珅掀了蓋子一聞,卻是好酒,二話不說便拿了兩只杯子倒上酒,遞了一杯到馮霜止的面前來:“我在外面喝多了,夫人不如替我喝一杯吧。”
馮霜止不怎麽會喝,可看着和珅臉帶着笑意看自己,那雙眸裏看不出任何的失意和打擊,反倒帶着幾分難得的微醺暖意。這人其實還是有些醉了的……都已經在外面喝了那麽多了,回來還要繼續灌自己……
她暗嘆了一聲,接了酒杯,一口飲盡,喉嚨裏頓時燒起來,眼看着和珅要将他自己手中那一杯也喝了,馮霜止竟然劈手奪過來,将那杯子拿遠了,眼裏還帶着濕潤,看着和珅便道:“喝多了傷身,這一杯我代你喝了。”
說完,再無二話,又一仰脖子将酒喝了個幹淨。
和珅一時愕然,燈光下的馮霜止,臉上淚痕未幹,仰起脖子來喝酒的時候就将白皙的脖頸露出來,因為剛才在他懷裏蹭過,雲鬓微亂,眼底還有些模模糊糊的濕意,雙目含情地看着自己……
他站起來,走過去,将酒杯從她手中拿下來,“你都要喝醉了。”
馮霜止斜睨他,“不許你出去喝太多酒。”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來,比了一個三——
手掌伸出去,和珅握住了她那秀氣的手指頭,便放在唇邊吻了一下:“唉,我這懼內的名聲,怕是要傳遠了,為了美人,三杯就三杯吧。”
馮霜止笑了一聲,低下頭,不想露出什麽不高興的神情來,壓着聲音道:“你若懼內,旁人定要說我兇悍了。”
“旁人羨慕你還羨慕不來,今日羨慕,他日便是嫉妒。”
和珅今天的心情其實并不是完全的陰郁,因為發生的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鹹安學宮裏面的事情,哪裏有那麽簡單?
很早的時候,英廉就說了,十二阿哥懷恨在心,不想讓和珅好過,又因為和珅取了馮霜止,福康安那邊也不高興,準确地說,是傅恒覺得臉上有些挂不住。
福康安不會下作到去找場子,傅恒自然也不會去為難一個後輩,只是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了袖手旁觀而已。
而以他和珅現在的能力,無法抗衡,只能選擇接受。
即便是咬碎了牙,含着血。
他的試卷被人換給了趙顧,今科一甲第三,只不過和珅也不是省油的燈,今日過了春闱,才華驚人,他日能過殿試?即便是殿試蒙混過去了,朝考呢?到了朝考,閱卷的都是軍機大臣,乾隆還要将試卷收起來自己看的。
和珅的試卷寫得太好,好到旁人都不敢用,這趙顧今日用了,他日便離死不遠了。
心裏盤算着這些的和珅,看着自己這還不知情的妻子,本來是想直接說出來的,可是看她為自己傷心落淚,又覺得心下暖暖的一片,既舍不得她傷心,又喜歡看她為了自己傷心,一時竟然有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
無奈地嘆氣,和珅終究還是心疼她,夾了一筷子的魚肚肉,“我聽劉全兒說你都沒怎麽吃東西,這個時候吃兩口吧。”
“要他多嘴。”馮霜止瞪他,卻還是張嘴吃了東西,又想給他布菜,卻被和珅攔住了。
他圈住她,只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又悉心給她布菜,說些溫情的話來,絕口不提春闱一事。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和珅才吻她額頭,抱着她躺到床上去,俯身将她壓在身下,道:“我許你榮華富貴,你許我一世相随,可好?”
馮霜止頭枕着鴛鴦枕,發髻散開了,因為喝了幾杯酒,臉頰薄紅,此刻看着和珅那抿着的薄唇,只覺得好看,她伸出手來細細地摩挲着,模模糊糊說道:“即便你沒有榮華富貴,我也許你一世相随。”
這般動情的話,臉皮薄的馮霜止平日是怎麽也說不出來的,可是現在卻自然極了。
也許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真的太多吧?
和珅解開她的衣服,将她吻住了,待她要喘不過氣來才放開,道:“我日後不會參加科舉了。”
馮霜止一驚,覺得自己酒意醒了不少,起身便想要坐起來,卻不想身上的衣服落下,已經是光溜溜的,和珅只壓着她的身子,抱着她,很平靜地解釋着:“因為怕你受刺激,所以之前不曾告訴你,科舉被舞弊的事情,我早知道,如今用了我試卷的人怕是正在頭疼,要怎樣才能在殿試上有像那試卷一樣的精彩表現。”
馮霜止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反應了半天,直到和珅的手掌已經游移到了她的胸前,鬧得她癢癢的,她才回過神來,瞧着和珅那一臉暧昧和算計的微笑,只覺得這人……
着實可惡!
“有你這樣算計的嗎?”
“我只能這樣算計。”和珅挺身,笑得帶了幾分促狹和得意,“人人都以為我失意,其實我是得意。雖然,的确是我實力不如他們,只能這樣算計,可是我高興。今日我尚無一搏之力,也能使他們焦頭爛額,他日我位極人臣,便要叫這些人心驚膽寒。”
可是……
這道理,馮霜止是一下就明白了,可是不走科舉這條路,以後怎麽辦?
和珅看出了她的疑惑,只道:“你瑪法對我好着呢,早給留了個內廷侍衛的名額給我的,只等着我從銮儀衛開始,沒兩天就挑上去。”
銮儀衛……內廷侍衛……
她兩道秀眉皺起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和珅那兇猛的力道,還是因為他方才說的話。
和珅伸出手指來,将她皺起來的眉心撫平,“別以為內廷侍衛是什麽苦差事,索尼、索額圖、鳌拜……甚至是當朝宰輔傅恒,當初也是內廷侍衛上來的。本朝的侍衛與前朝不同的,不是優秀的八旗子弟,萬沒有這個機會的。皇帝,便是要從內廷侍衛裏,選出人才來。你夫君我,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這話的結尾,說不出地陰險和有力。
馮霜止承受着他的撞擊,有些受不住,可她只是擁緊了他,總算是知道那句“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是怎麽回事了。
她喜歡的,便是和珅的壞。
這人滿腹的算計,從來不曾停止。
長夜漫漫,一切的憂慮,似乎都伴随着那落下的燭淚落下了,只餘下一片靜谧。
殿試的結果傳出來,和珅坐在自己的宅院裏,只微微一笑。那用了他試卷的趙顧直接被乾隆指了叉出去,打個半死,可憐極了。
“這世上的人,總是喜歡将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也不看自己是不是有能與之匹敵的實力。”
他端着茶,看着院子裏馮霜止剛剛種下的海棠,又用手裏的鏟子松了松土,今日下午,他便要進宮開始自己的侍衛的道路了,同一日選上去的侍衛還有福康安。
對和珅來說,這又是一場惡戰。
“那錢沣即便是中了進士,也不過是個翰林院檢讨,讓他在翰林院慢慢地玩兒去吧。”和珅語氣輕松,看着馮霜止,忽然說了這話。
馮霜止并不知道和珅跟錢沣之間有什麽恩怨,只道:“你幹什麽忽然關心起他來?”
和珅自然不會對馮霜止說當年春和園的事情,當初他刻意誤導了錢沣之後,又多了一個福康安來誤導他。現在和珅只覺得錢沣其實也很可憐,和珅與福康安幾乎是聯手算計錢沣,那種心照不宣的……
只可惜,一樣的都是算計錢沣,最後馮霜止嫁的人還是他和珅。
錢沣陰差陽錯取了馮三小姐,日後還不知道怎樣呢。
和珅心裏偷着樂,也不說出來,這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沒必要說出來,說出來了,霜止興許堵心。
他跟馮霜止在這花園裏忙活了一會兒,宮裏的旨意下來得很快,太陽還沒斜下去,和珅便已經進宮了。
這一天是三月初三,是個很好的日子,和珅終于進宮了。
一個連春闱都沒能得到任何名次的人,現在竟然忽然進宮了,只不過初時只是個銮儀衛的職,讓人笑掉了大牙。
然而在兩個月後,和珅填了一個三等侍衛的空缺的時候,之前那些笑話的人,忽然就笑不出來了,也說不出是嫉妒還是羨慕,反正都說和珅果然是有個好岳丈的。
和珅從不理會這些人的言語,只靜心在宮裏坐着自己的事,馮霜止在家裏也不怎麽出門,熙珠已經不怎麽來串門了,毓舒是福晉,更不會纡尊降貴到這裏來,陳喜佳嫁了福康安,現在在春和園的日子潇灑着,當初認識的人裏,似乎就當初看着很風光的馮霜止嫁了個不怎麽出息的和珅。
多少人背地裏戳着她脊梁骨說她有眼無珠,馮霜止也不是想不到,只是處之泰然。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很久,從春到夏,又到秋,忽然有一日外面劉全兒急匆匆地進來說有人送賀禮來了,馮霜止還道怕是送錯了,只是沒有來得及多問,便有一份一份的賀禮從不同的地方送來了。
“恭喜夫人,恭喜夫人,主子升了禦前侍衛,授正藍旗滿洲副都統,正二品的武官呢!”
出去打聽消息的劉全兒終于又回來了,一臉的欣喜若狂。
馮霜止聽了這消息,卻忽然一捂自己的嘴,幹嘔了兩下,有些惡心起來,“你們準備着,是件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