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廣濟寺
有時候,馮霜止覺得自己還是太心軟,比如現在。
她完全可以将此刻在她屋裏坐着哭訴的陳喜佳推出去,可是這姑娘以前尚還天真可愛,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多出了這麽多的算計。
似乎在她來京城之前,都還只是個江南水鄉,一門心思喜歡着書畫的姑娘。
馮霜止心裏感慨,她固然是問了這句話出來,可并不希望陳喜佳真的說出什麽來。
因為陳喜佳說出來了,馮霜止的确不會不幫她,為着這許多年的交情。
可是同時,她們也都應該知道——這一段姐妹情分,就該這樣盡了。
如果說一開始馮霜止以為她是來避難的,那麽在她說出了這番話之後,馮霜止就能夠知道了——其實陳喜佳只不過是想要自己來擺平這件事而已。
作為她的朋友,她第一個想到馮霜止,馮霜止是應該高興的,她甚至很樂意直接幫陳喜佳解決問題。可是她進來之後說的是什麽?
一開始不說事實的情況,而是先探探馮霜止的口風,感覺馮霜止可能對自己之前的那些決定抱有不同的意見,于是正中下懷,知道馮霜止也不贊成他們私奔,所以就順勢将後面自己的請求抛了出來,這樣也就順理成章。
這不是跟閨蜜姐妹相處的方法,這分明只是在對待一個對自己有用的可利用者的态度。
馮霜止忽然覺得心冷,只是她沒有動聲色,而是很平靜,也很順應陳喜佳內心的意思地,說出了那一句話。
那麽,我能幫到你什麽?
不管陳喜佳知不知道,馮霜止心裏卻是很清楚的——看在多年的交情上,馮霜止會幫她這一回,可是絕不會有下次了,甚至……這一次之後是不是朋友都很難說。
陳喜佳的話中,處處透出芥蒂來,都是因為她馮霜止多年之前與福康安之間有過一段恩怨,現在陳喜佳要嫁人了,當然會介意自己未來丈夫的前“心上人”了。
王傑固然貧寒,可是這人日後也算是唯一能夠與和珅叫板的人物,并且權高一時,後來成為嘉慶時期的輔政大臣,尤其是現在陳喜佳所認為的不會有什麽大出息的呢?
馮霜止本來是想提醒她一下的,可是轉念一想:其實陳喜佳已經做了決定,有了更好的福康安作為夫婿,自然不會再看王傑一眼。如果現在馮霜止為王傑美言,不說馮霜止其實根本與王傑沒什麽麽接觸,即便是有接觸,這個時候說公道話,也只會被人以為是——她不想陳喜佳嫁給福康安。
怪只怪,馮霜止在這當中的身份有些尴尬。
她将自己想要說的話,全部吞了下去,等着陳喜佳的回答。
果然,陳喜佳擦了眼淚,似乎是考慮了良久,才嗫嗫道:“明日廣濟寺有廟會,我本想着借機出去的,可是現在不成了……只想姐姐代我傳一句話給他,這話不敢告訴丫鬟,我也不敢寫下來,旁人若認得我筆跡,定會出事……姐姐,姐姐,真的只有你了,我只想讓他死心——”
馮霜止忽然覺得陳喜佳是個真心狠的,她到底有愛過王傑嗎?
若是換了馮霜止自己,又哪裏會因為福康安一時的榮耀和富貴,抛棄自己原本所愛之人呢?即便是福康安與和珅是并列着的,她不也選了和珅嗎?可陳喜佳……
不說王傑與陳喜佳曾經私定終身,又約定私奔,按理說是愛得很深的,可是現在陳喜佳這表現卻讓人不敢恭維。
馮霜止道:“喜佳,我可以去,可是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個蠢笨人,只有這一次。不會有下次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來,搭在了陳喜佳的手上,看着很是和善,甚至唇邊還有溫然的笑意,但那眼神太過透亮,像是已經直接看到了陳喜佳的心裏。
陳喜佳抖了一下,咬住自己的嘴唇,像是有些後悔,可是最後也許是她心底的什麽東西戰勝了另外的一樣東西,她擡起一張小臉,滿面凄然:“姐姐……”
然而馮霜止無動于衷,她是個冷心腸的,更不會對即将跟自己無關的人有任何的同情心。有一句話叫做咎由自取,若不是顧及到陳喜佳現在很脆弱,馮霜止必定毫不留情地給她甩到臉上,開門讓她滾。
“你只是想要他死心嗎?”馮霜止問她,也看着她,“即便你明日不去,他想必也不會到陳府來找你,畢竟初到京城,他不會知道陳府的位置,而且要顧及着你女兒家的名節。等到你跟福康安定親的消息傳出來,他想必就會明白了吧?”
要一個人死心還不簡單嗎?尤其是站在陳喜佳的位置。
不說陳喜佳喜不喜歡王傑,至少王傑是喜歡她的,王傑犟驢一樣的人,能認準了陳喜佳,應該是陳喜佳的幸事,這樣死心眼的人一喜歡上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然而,要傷他也很簡單,只需要他最珍愛的陳喜佳,往他心窩裏捅刀子就好。
一次不行,便兩次,兩次不行,便三次,一次一次,久而久之地,再執着的人也能給折磨沒了耐心,也沒了感情,再燙的火炭,用冰水澆上好幾次,又哪裏還有什麽複燃的機會?
陳喜佳興許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又哭了,道:“我怕他做出什麽傻事來,本來便是我負了他,他若是知道,卻不會懷疑是我變心,只會以為是我祖父和父親逼迫于我,要鬧上府來的。在江寧的時候,姐姐你不是沒有聽說過他的名聲,誰能犟得過他去?我只想姐姐好生地與他說清楚,姐姐平日說話就是中理的,旁人哪裏有不服氣的?只盼姐姐為我勸了他,讓他去參加科舉,我只是個負心人……”
馮霜止幾乎冷笑出聲,她很想告訴陳喜佳,她這樣心硬又心軟,日後必會有後患。
心硬,說的是她貪慕榮華抛棄自己曾經的心上人;心軟,說的是她還沒狠下心将自己昔日的心上人置于死地,終究還有一些為了他好。
“我若是你,要愛便愛個轟轟烈烈,不愛,便将他置于死地,以絕後患。”
馮霜止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開玩笑,可卻把陳喜佳吓出了一身冷汗。“姐姐?”
旁人果然是很難理解自己這種極端的思維的,馮霜止轉移了話題:“這一次,我幫你,但是你日後嫁給了福康安,你也知道,我夫君與福康安面和心不合,日後可能不會有太多的走動了。”
這不過是在暗示她們姐妹兩個之間日後的關系而已。
陳喜佳知道,也知道馮霜止看出自己的用意來了,她又是羞愧又是惱怒,最後只能歸于無聲。
一個人的心術如何,只能問她自己。
馮霜止又問了一些細節,最後道:“我會幫你把事情辦好,你今日在我這裏睡下吧,明日收拾停當,回你自己的府上去,我不會對旁人透露半句,多年的姐妹情分,也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她這話已經說死了,陳喜佳不是聽不出來,當下到了馮霜止給自己準備的客房裏,又哭了一場,最後想到是在別人的家裏,也不怎麽敢哭了,只是壓抑着,便沉沉睡去了。
夜裏馮霜止就派人去通知了陳府的人,只說是陳喜佳找自己問些事兒,所以歇在了她這邊,還不知道陳喜佳并沒有通知陳府,所以才鬧了這一樁烏龍。
第二日一大早,陳府的便來接人了。
陳喜佳眼裏含着淚,拜別了馮霜止,才上了陳府接人的轎子。
前面劉全兒回來回話,說是走了,喜桃這才對馮霜止道:“聽說昨夜去給陳府報信兒的時候,陳府的人表情古怪,怕還不知道怎麽說您呢。小姐,不,夫人,這事兒……您幹什麽攬這樣的麻煩上身啊?”
“我與她好歹有幾年的交情,今日才知我拿了人當知己,人卻從不将我馮霜止放在眼裏,是我自己識人不明,只是這麽多年,若說她沒有半點真心是假的。只當是為着她當年待我的那一點子真心……我幫她這一回,日後也斷絕了恩義。”
馮霜止說着,便覺得諷刺起來。
一切都尴尬在陳喜佳是要嫁給福康安的人,現在一個已經定親的人卻哭着從馮霜止這邊出來,換了別人怎麽想?
風言風語是管不了了。
馮霜止只盼着別人長點腦子,別說什麽自己為難陳喜佳就好。
下午的時候,她便說要去廣濟寺,劉全這邊給準備着,馮霜止之前已經跟和珅說好,她不是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既然已經說好,便一點也不需要為此擔心了。
正好……原本不信鬼神,現在自己穿越又重生,說這世上沒有鬼神的存在,似乎也難。
和珅明年春闱,眼看着要過年,去逛逛廟會也是個很好的選擇。
這會兒,馮霜止便出去了。
外面日頭還不錯,地上的雪開始化開,進入冬天,北京城裏下雪是常見的事情。
遠遠地坐在車裏,撩開車簾的一角,便能夠看到廣濟寺鐘鼓樓上銀白的積雪,路上游人如織,因為是開廟會的日子,貨郎們推着小貨車在街上轉悠,不時有一家人一起出游的場面。
馮霜止看着那些抱小孩的婦女,那些拉着妻女手的男人,那些坐在路邊賣花燈的老妪……
心裏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到了廣濟寺山門前的時候,便下車來,瞧見不少的人往寺裏面走,馮霜止身邊跟了幾個丫鬟,後面還有劉全,下車之後劉全便帶着奴才牽着馬到一邊去等着。
主子們的事情,劉全一向不多問,只守在一旁,也不多話。
馮霜止這邊進去之後,便走了天王殿,廣濟寺乃是北京著名的“內八剎”之一,有很長一段歷史了,直到現在也是香火鼎盛。
在僧侶的指引之下往前走,馮霜止進了香,讓丫鬟給了香火錢,之後去求了簽,到了解簽大師那邊,卻只見那人搖了搖頭,說“中簽”。
馮霜止愣了一下,“中簽?”
大師道:“水中月鏡中花,山重水複路已無,柳暗花明村有一。原本算是下下簽,只不過……簽文卻說是這樣,也就扭轉成了中簽,并不是太好的,因為前面後面的事情交錯到一起,一半壞極,一遍好極。”
接過了簽文的馮霜止,依舊讓納悶的喜桃給了寫銀兩,便走出了大殿,站在殿前的大香鼎上,看着自己身後的那大殿,走出去了,站在道中,便将那簽文直接丢到了草叢裏。
喜桃大驚:“小姐,你幹什麽啊?這簽文怎麽能随意扔下?”
馮霜止冷着臉,笑了一聲:“什麽簽文,鬼才信它!山重水複,柳暗花明,又路沒路又怎樣?沒路也能走出來,我真是瘋了才來這裏求簽。”
即便世上真有什麽通靈的大能人,也不會屈居于廣濟寺之中。
馮霜止轉身便要走,卻不想那已經掉到路邊的簽文竟然被人撿了起來。
“這是夫人的簽文嗎?”那人是帶着書走過來的,不過一路都在看書,忽然看到有簽文在身前不遠處,下意識地就蹲身下去撿了,沒有想到擡眼說了半句話,竟然看到是個說陌生也不陌生,說熟悉卻也絕對算不得熟悉的人。
馮霜止本來是來處理王傑的事情的,還預備着去找人,沒有想到現在竟然半道上撞上了。
她看了那簽文一眼,只道:“之前是,現在不是了。”
在馮霜止将它扔出去的時候,這簽文就已經不再是她的了。
這句話完整的意思,王傑也是能聽見的。
這被人冠以“犟”字的人,其實儀表堂堂,只是因為有些落魄,所以給人一種酸腐的文人感覺,只不過只要仔細地看這個人的眼睛,便能夠感覺到這一雙眼裏藏着的睿智和精明,只不過現在依舊是被那種固執所覆蓋。
馮霜止跟王傑,其實算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當下王傑就一扯唇角,笑了一聲:“想必是這簽文不大好,所以夫人不喜歡吧?只不過,做了虧心事的人,哪裏能夠求得什麽好簽?”
他随手一松,那修長的手指便将那一張紙放下去了,由着它落地。
王傑的目光,也随着這紙張落下去了,不過轉眼又調轉回來,看着馮霜止臉上的表情。
馮霜止是真覺得這人有些固執得可恨,一想到和珅日後跟這人堪稱是死仇,心底那複雜的感覺也就更厲害了。
這一世的王傑,并沒有那麽快地受到乾隆的重用,甚至還沒參加科舉殿試,歷史上和珅發跡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是大學士了,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有了什麽改變……
馮霜止想到了陳喜佳的事情,忽然覺得陳喜佳不選王傑也好,否則等日後王傑跟和珅相互掐起來,馮霜止跟陳喜佳又當如何?
她聽了王傑那暗含着諷刺的話,竟然沒忍住,反駁道:“我不曾做什麽虧心事,也不信什麽命,旁人以為我做了什麽,我并沒有做,那又與我有什麽相幹?”
王傑不過是因為乾隆南巡時候,他想要為治河與河工之事告禦狀,結果半路上被人推下水,馮霜止叫福康安将他撈起來之後,便讓福康安攔了他,跟他推了一會兒的太極,讓福康安和稀泥,到了最後,王傑這事兒都沒能辦成。
王傑心裏恨的,不是他們壞他事。
“你們都問心無愧,難不成有愧的還是我?高官厚祿者,不知黎民苦。那些河工辛苦修築堤壩,大水一來,堤壩毀了不說,人也沒了,個個都是要養家糊口的,你們倒好,一句話給攔住了把這些事情報上去,便保住了那頭上的烏紗帽,兜裏的昧心財。”
這話辛辣極了,聽得馮霜止都覺得自己頭皮麻了一下。
她忌憚這王傑,勝過忌憚十五阿哥永琰。
馮霜止忽然覺得這事兒是沒法善了了。
好在他們站的位置雖然不算是太偏,但也不算是在太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并沒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馮霜止平複自己的心緒,看着王傑,搭了喜桃的手,道:“我馮霜止不會憐惜那些人,你說的我也不曾親眼見到。水至清則無魚,逆大流者不走遠。即便是我當日不攔你,你又能告得了誰?官官相護是鐵律,你不過小小貧寒的士子師爺,身上連功名都沒有,更不要說什麽官位。你是一個師爺,能夠幫了十幾人,我瑪法高官厚祿,卻能夠幫助一省之人,只因為個別的幾個便要否定掉他全部的功績嗎?”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王傑暫時默然。
見這犟師爺站在那裏沒說話,馮霜止又說道:“江南河工一事,本與我瑪法無關,可是你選擇在江寧告禦狀,被牽連到的只能是我瑪法英廉,我不攔你,難不成要幫着你告禦狀,讓我瑪法為此丢官?麻煩您鬧清楚了,我不是什麽聖人,你也便當我沒讀過那些聖賢書。河工一事與江寧織造無關,在萬歲爺巡幸江寧并且住在江寧行宮的時候,你卻出來,怪不得別人要攔你的。”
馮霜止這話,其實入情入理至極,換了別人早就被她說服了,只可惜——王傑真不是什麽普通人。
他認準了自己的那一條理,便不會再聽旁人的。
只是畢竟馮霜止這些話還是有道理,或者說歪理的,因而王傑很久沒說話。
“今日正好遇到了,我便也告訴你——即便今日不偶遇,我也是來找你的。”
馮霜止覺得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再說下去英廉都要變成貪官了——雖然她知道英廉手底下也不幹淨,只是對外不能這樣說。
不管怎麽說,英廉的手沒伸到河工那邊去。
早年英廉也治河,只不過後來出了事,似乎就對治河的事情忌諱得很,若是讓英廉知道有王傑這麽個犟驢曾想要在乾隆巡幸的時候在他的地盤上告禦狀,指不定要怎麽對付王傑呢。
收回思緒,馮霜止道:“陳小姐托我帶句話給你。”
王傑前一刻還陷于諷刺之中的表情一下就凝住了,他本是出來等待陳喜佳的,卻沒有想到陳喜佳沒有來,卻來了個馮霜止。跟馮霜止相互譏諷了兩句,剛剛聽了她那話,還沒來得及反唇相譏,就已經聽到了新的內容,陳喜佳為什麽叫馮霜止來?
在江寧的時候,這些官家小姐之間,也都有交情,王傑不是沒聽陳喜佳說過她跟馮霜止的關系不錯,只是現在聽到,左右有些不是滋味。
他何等聰明絕頂的人物,幾乎是一瞬間就知道是要出事了的。
這一刻,王傑幾乎是不想再聽下去,他的感情讓他立刻走掉,他的理智卻讓他站在這裏,聽個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一看王傑那表情,馮霜止就覺得自己其實已經不用說話了。
“我總覺得你已經猜到了,傅恒府給陳府提親的事情,昨日就已經傳遍了,你應該也聽說了吧?”王傑如果識相一些的話,倒是也不必馮霜止再廢什麽唇舌了。
其實現在看着王傑的表情,馮霜止忽然覺得,陳喜佳可能不是真正地了解這男子。
馮霜止跟王傑不過只是見過一面,還是在福康安叫自己去的時候才有的機會,那個時候她根本沒注意到王傑,直到後來才想起這個王傑是個什麽人物。
和珅日後在官場上朋黨多,樹敵也不少,她若是真的能将他的仇家一個個都記清楚那才是奇怪了。
“她說了要來的。”
王傑只有這一句話,表情也是無比地平靜,只是馮霜止從他眼底讀出了幾分很難言的自負。
他似乎篤信,覺得陳喜佳還是會來。
可是馮霜止的下一句話,打碎了這種自負:“昨日她在我府上歇了一夜,要我轉告你,她負心了。真能跟你私奔,昨夜為什麽不直接道廣濟寺?福康安才是她最好的歸宿,你無權無勢,陳宏謀看不上你,連喜佳也覺得你日後沒有什麽出路的。”
馮霜止只不過是照實說而已,這些話很傷人,可卻能夠斬斷王傑心底的那些留戀之類的感情。
這是一出悲劇,而馮霜止不過是個遞話的旁觀者。
王傑聽了她這番話,只是将手中的書卷握緊了,手背上青筋爆出來,似乎壓抑了很久,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她可還有說什麽別的?”
“她沒有親自來,是因為不能來。不找別人單找我來說,只是因為她在京城只能信任我一個,而且她說——要我讓你死心,然後讓你科舉去。”
馮霜止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完全冷漠的,事不關己而已。
王傑卻退了一步,又搖頭笑了一聲,那種嘲諷的目光加深了。
馮霜止已經不想在這裏逗留,只能嘆口氣:“她女兒家的名節重要,你若真是喜歡她,便這樣放手了吧。不管是她願不願意,已經與你沒有了可能。更何況,喜佳怎麽想的,我比你清楚。若是鬧到陳府那邊,怕是你連犟師爺也當不成了。”
這是她對一個可憐的失意人的忠告。
“她便是這樣看我的嗎?被毀約之後還要沒臉不顧廉恥地到她府上去鬧……”
王傑忽然大笑了起來,轉過身去,擡步便走,“夫人之前的話我記住了,今日的話我通通記住了。貪官污吏我一個小師爺治不了,他日我位極人臣,且來看上一看……”
這人就這樣走了,大笑着将那書抛到了一邊,大笑着,青衫落拓,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士模樣。
周圍的人也都只道這人忽然之間發了狂,也不知道是遇到什麽傷心事或者是喜事,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失态。
喜桃在旁邊聽了半天,這個時候也才明白過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扶着馮霜止,只覺得心驚膽寒,“夫人,我怎麽覺得……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啊,這裏——”
喜桃指了指她自己的腦袋。
馮霜止回頭一看,忽地笑了,一指頭戳了戳她的腦袋,轉過來卻嘆了一口氣:“人只有傷得很了才會絕望,絕望之後,才能看破一切。他那可能是……看破了吧……”
王傑跟陳喜佳的事情,幾乎是她跟和珅之間的親事的一個對照組,只不過馮霜止他們這裏是喜劇,那邊是悲劇。
馮霜止搖搖頭,知道喜佳是真的看錯了王傑。
這人雖然犟,有些固執,甚至說偏執,可身上傲骨铮铮,被自己心愛的女人負了,還如此羞辱一番,哪裏還會繼續死纏爛打?就這樣仰天一笑,滿手詩書抛去,轉身便走,無牽無挂了。
她真懷疑這人轉臉就當和尚去了。
事情解決,馮霜止準備走,只是——眼前又有一人蹲下來,将落在地上的那簽文撿了起來,馮霜止一看這人,才是差點驚得魂飛天外,“你……你怎麽在這兒?”
來人一笑,将那簽文展開,走近了,就站在她眼前,“夫人來逛廟會,為夫也來逛廟會,看夫人這吓得,莫不是被我撞見了什麽?”
方才她跟王傑說話,這人站在哪裏?怎麽王傑一走,這人便直接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馮霜止有些無奈,嘴裏泛苦,只對和珅道:“好了,我不過是巧遇見他,當初在江寧織造府的時候,我攔過這人告禦狀,壞了他的事兒,現在遇見,這人難免要刺我兩句的。”
這一樁事情和珅倒是不知道,今日他是與學宮之中的舊友來的,幾位阿哥要來找人,他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只是和珅不曾想,才從禪房裏出來轉了一圈,透口氣兒,竟然就看到馮霜止跟一個落魄書生模樣的人在說話,這一看就讓和珅有些心裏發酸了。
他站在那裏一直沒走出來,也沒說話,看了一陣才發現這兩個人應當是意見不合,正在争執什麽的,便忽然之間放了心,這才走出來,撿了簽文,言語戲弄她幾句。
聽馮霜止這麽一解釋,他也就明白了,在腦子裏細細搜索了一遍,才有了模糊的印象:“他難道是個……陳宏謀的師爺?是個犟驢,叫什麽來着……”
“——王傑。”
馮霜止接上了話,表情卻變得有些奇怪,“這樣名不見經傳的人,你竟然也知道?”
和珅拉了她的手,看她沒圍着披風,便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大氅給她系上了,馮霜止忙按住了他,“這風還冷,我穿了厚襖子出來的,你——”
“穿上別說話。”和珅言簡意赅,嚴寒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還隐約着幾分酸意。
莫名其妙打翻了醋壇子的和珅,馮霜止這麽一想,就差點笑出了聲,她道:“過年時候你會回來吧?”
“還有半個月,我定然是要回來的。”和珅給她披上了大氅之後,便牽了她的手一起往外走,也不在意旁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地牽着自己的媳婦兒走,誰還能說他不成?
一面走,和珅一邊展開了那簽文看,一看就皺起了眉頭,“這是你求的簽文?”
馮霜止道:“王傑的吧。”
“這簽倒是解得切,他必有一難的。”和珅看了看,咀嚼了那改過的兩句詩,便将這簽文扔到了一邊去了。
馮霜止沒看那随風飛走的紙張一眼,只是握緊了和珅的手,任由他送自己到了山門外,又聽他朗聲喊道:“劉全兒——”
劉全兒乍一聽見自家主子的聲音,頓時一激靈,立刻就牽着馬跑了過來:“奴才劉全兒給爺和夫人請安。”
“起來吧。”和珅說話簡短得很,他出來的時間有些長了,怕是裏面如果有人出來找他就不好了,“霜止你上車吧,眼看着晚上又要下雪,你別出來了,當心凍着,開春了我帶你去踏青。”
“開春了你要春闱,不如夏天了,帶我去游湖。。”
馮霜止被扶着上了車,剛說了一句話,準備進去,就聽後面有人喊:“和兄,做對子快要到你了。你怎麽——”
回頭看了一眼,恰巧與錢沣那目光對上,馮霜止只覺得自己像是被紮了一下,又連忙收回來,生怕自己露出什麽馬腳來。
和珅将馮霜止這片刻的異樣看在眼中,卻沒說話,看她進去了,又在,馬車邊囑咐了劉全幾句,才讓他們走。
只是臨走的時候,馮霜止在車裏,卻聽和珅道:“馮三小姐的字很像你早些時候,只是你的字已經不像以往,即便有人發現了什麽,你也是我和珅——名正言順的妻子。”
馮霜止就這樣有些不平靜地回去了,和珅說這番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馮霜止盡數不知。
而和珅,站在原地,看她走遠了,才重新回頭,看着站在裏面的錢沣,“錢兄派個奴才出來也就是了,怎麽自己出來了。”
錢沣笑道:“阿哥們正在劃拳,我待着也沒意思,找了個借口出來找和兄,正好自己也出來透透氣。”
禪房裏面也能賭,這些個阿哥,真是沒正型兒了。和珅暗自搖了搖頭。
裏面什麽人都有,伊阿江、福康安,甚至年紀更小的福康安的弟弟福長安也來了,還有幾個學宮裏的人,不是文采學識一等一,就是家裏有權有勢的。
和珅他們說着話也就進去了,只不過和珅一進門就看到福康安在喝悶酒。
伊阿江還在一邊不知死活地調侃他:“我就說過了,那馮二小姐哪裏是什麽普通人?偏生你福三爺還要往裏面撞,那可是怪不得我的。”
福康安陰着臉,垂着眼簾,也懶得搭理伊阿江。
換做是以前,早就沉不住站起來,照着伊阿江就掄拳頭了。
只是如今,他情緒低落,當真沒什麽好心情。
“不過陳宏謀的孫女,也是一等一的标致啊,雖然感覺比着那馮霜止差了一些,但勝在知書達理,是個好姑娘啊……”
伊阿江感嘆着,又喝了一口酒。
後面有人笑道:“伊阿江,你這是又在嫌棄你家裏那母老虎了吧?”
“那是真母老虎啊,現在我阿瑪額娘訓我,等她生了個大胖小子,誰還理會她去?真把自己當成什麽了……”
伊阿江差點就沒忍住要“呸”一聲出來,只是轉臉看到錢沣跟和珅走進來,便早早掐住了話頭,跟和珅打招呼:“和兄總算是回來了,這對子可到了你了。”
……
福康安擡頭看和珅,和珅卻是微微一笑,一副謙遜的模樣。
他一瞬間覺得冷透骨,只覺得和珅這人笑裏藏刀,步步算計。
錢沣在一旁笑道:“方才和公子分明是難耐相思之苦,出去送了自己的美嬌娘回去,我可是親眼見到了的。”
福康安忽然喝完自己手中的酒,便将那酒壺往桌上一摔,周遭一下安靜,福康安卻回頭笑道:“諸位怎麽了?繼續玩吧,我不過是忽然發了酒瘋。”
只是這世界連發酒瘋也是不可能的。
和珅知道福康安心裏不舒服,說他卑鄙也好,無恥也罷,和珅從來不在意這些,他是天生的小人和陰謀家。
若無其事地進入人群之中,和珅又去吟詩作對去了,偶爾也聽一聽他們說的官場上的閑話。
不知不覺,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人人都知道福康安翻過年就要迎娶陳宏謀的孫女陳喜佳,在京城,這一對莫名地被吹成了金童玉女,郎才女貌,馮霜止聽了也不過就是笑一笑。
錢沣跟馮雲靜,也是過了年成親的,年後京城裏這成親的一家接一家,倒是熱鬧得厲害。
冬天的什剎海,總是籠着一片霧,馮霜止出去看過幾次,總想着,等到了開春去看,可是真到了開春,她就沒心思去看了。
過年的時候,回英廉府去看了看,還遇到了挺着個大肚子回來的馮雪瑩,還是一身的驕縱氣,因為肚子裏還有孩子,所以顯得格外地得意。
至于馮雲靜,年後就要嫁出去,倒是沒有再為難府裏的丫鬟們,反倒是變得和善起來。
興許是待不了多久了,最後做做好人,以顯示一下自己的威風,讓人出了府門說兩句好話吧?
她回來的時候是初七,與和珅溫存了一番,他便要去為了春闱忙碌了。
馮霜止只覺得成親了之後的日子,也是聚少離多,可和珅說,忙過科舉也就快了,畢竟準備這種事情,大多都不住在自己的家裏,跟着學宮那邊走,有什麽消息也早知道。
于是,馮霜止也開始關注這些年來的考題,她不參加科舉,只是看看而已。
後來熙珠過來串門,忽然跟馮霜止說了一件趣事:“科場舞弊的多了去了,年年都有漏題的,只是不知道哪些人是自己寫出來的卷子,哪些人是請人捉刀的而已。科考是漢人的路子,滿人不走這條路,雍正爺厭惡旁人滿人學漢人的那一套呢……”
她總覺得熙珠這話是在預示着什麽,之後就想到了自己去廟裏求的那一支簽。
她問熙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自己,可是熙珠只是嘆了一口氣,按住了她的手,說:“有的事情,放平常心就好,有才有能之人,不愁沒有出頭之日。”
熙珠走了,馮霜止卻提心吊膽了好幾天,只是那一顆心,終究還是在放榜的那一天落下去了,或者說……掉下去了。
和珅真的就這樣落榜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除了和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