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沉聲道:“韓維死了。”
十裏秦淮金粉地(3)
旭日東升,暖春的第一縷光掠過京城,秦淮河畔悄然無聲,苜蓿湖畔百花争妍。宮牆之內,華蓋殿裏,武帝端坐正中。銮駕左側,太子正一臉焦急坐立難安。右側,飄逸出塵的世子噙着笑意阖目托腮。銮駕左下方,中書省何丞相、嫡子何宇泰然自若。右下方,太子少師顧辭、子顧羽頻頻環顧正襟危坐。座下群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賀二公子到——”殿門口的小公公尖着嗓子通報。
滿堂皆寂,唯有殿中跪拜着的韓侍郎仍在低聲飲泣。
賀清随廖公公入內,斂眉垂眸掃過殿內四周。廖公公讓到一側,賀清加快幾步,雙膝跪地磕頭行禮。還沒來得及開口,武帝身旁的太子起身朝他道:“子梧哥哥—”
“坐下!”武帝喝止。太子讪讪入座,滿臉擔憂看着賀清。
賀清心下微沉,朗聲道:“參見皇上,吾皇……”
“子梧來了啊—”還未行禮完畢,武帝出聲打斷了他,“子梧,這是韓大人。”賀清順着武帝的手勢看向身旁跪着的韓茂,轉過身行禮道:“韓大人——”
“鄭愛卿,你來說。”武帝再次打斷了賀清,朝堂中唯一站着的人——大理寺少卿鄭夢橋道。聞言,鄭少卿向前一步,朝武帝行禮道:“臣遵旨。”
轉身朝賀清略施一禮,道:“賀公子,韓大人之子韓維公子,今日本應随陛下與太子殿下一同前往皇陵祭祀。寅時未至,韓大人派仆從外出尋找,後在秦淮河內找到了韓公子,發現時已無生息……”
賀清目露惶恐,擡起頭看向韓茂,朝其再施一禮道:“韓大人節哀,天子腳下,怎會有此等事情發生,不知晚輩何以效勞?”
“賀公子—”鄭少卿繼續道,“昨日亥時,你可見過韓公子?”
賀清蹙眉:“昨日亥時……”
“咦,原來是你——”武帝右側的安南王世子不知何時睜開了鳳目,堆疊繁複的雪紡紗随意散落在側,垂墜的袖口漏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修長的手指輕點着梨花木椅,眼波流轉、噙着笑意,懶懶開口打斷了賀清。
“斂光,昨日見過子梧?”武帝蹙眉看向右側的世子。
“回皇叔,侄兒見過他,他沒見過侄兒。”世子慢悠悠轉過頭看向武帝:“昨兒個侄兒在梨香院聽曲。梨花姑娘新作的曲,急若山間野瀑,緩若空谷幽蘭,真真天樂難聞……”
“那你如何見過子梧?”武帝面露不耐打斷他。
“侄兒昨夜在梨花姑娘房裏聽曲,”世子轉過身看向跪着的賀清,幽暗的眼眸裏只有一抹安然的白色寫意,“突然就被樓下喧鬧打斷。侄兒到窗邊一看,就看到了這位子梧公子和另外其他幾位公子。另兩位公子比他還要高一些,一位穿着大紅色的錦袍、另一位穿着孔雀藍的華衫,那衣服很是精細,袖口還繡着海棠花紋……”
“皇上,求皇上還小兒公道啊……”聽世子這麽說,跪着的韓侍郎突然擡起頭,嘶啞着喉嚨朝武帝呼喊。武帝揉眉,顧清擡起頭,看向銮駕右側。膚若凝脂、領如蝤蛴,鳳眼如一寸橫波,婉轉入鬓不辨深意。四目相接,世子唇角向上一勾。賀清避開眼神,垂眸不語。
“回皇上,世子所言與韓公子随從禀報內容相同。昨日亥時,賀公子曾與韓公子在梨香院門口争執……”鄭少卿不顧韓侍郎的哭喊,試圖繼續問話。
“鄭大人,”世子把目光轉向鄭少卿,懶懶道,“斂光何時說這位賀公子曾與人争執了?賀公子并未與人争執,是那位穿着錦衣的公子,也就是你們口中的韓公子,言語輕浮沖撞了賀公子。且未曾道歉就朝芳菲苑去了。梨花姑娘與在下皆親眼所見……”
滿堂嘩然,喟嘆世子輕浮者有之,感慨韓維英才天妒者有之,憤慨賀清有辱門風者亦有之……
“好了!”武帝喝止,“鄭愛卿,此事交由你處理,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臣遵旨。”鄭少卿看了一眼世子,不動聲色退到一邊。
武帝面露疲憊,看了看堂下跪着的兩人,朝賀清道:“子梧啊,允明和子蘭常年戍邊,如今賀府僅你一人。今日之事,既與你無關,便早些回府吧。對,鄭大人查出真相前,你就在府裏多歇息幾日,不用來回文華殿了。”
“臣遵旨——”賀清額頭觸地、躬身跪地不起。
“今日到此為止,衆愛卿無事都散了吧。”說完,武帝擡手,由廖公公攙着回後宮去了。
衆人四下散去,惟有賀清仍舊跪在殿中。世子起身、定定看着堂下之人。半晌,賀清直起身,見世子仍在,斂眉行禮道:“子梧謝世子解圍。”
世子緩步走到顧清面前,雪紡紗逶迤掃地。“你知道我是誰?”世子開口,挑眉看着賀清。
日光照進華蓋殿,刻畫出賀清輪廓分明的側臉,淩亂散落的鬓發下是白皙修長的脖頸,左側還有一顆不起眼的朱紅色小痣。宗之潇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心裏這樣想着、世子默默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眼睛。
“當今世上,能夠稱皇上為皇叔的,僅安南王世子,宋瑜、宋斂光一人。”賀清恭敬回答。
“呵——”宋瑜輕笑一聲,“你早知昨日是我?”
賀清道:“今日方知。”
宋瑜挑眉,見眼前之人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繼續道:“如何得知?”
賀清頓了一頓,擡眸看着宋瑜:“一般的太湖珠沒有梨花香。今日進殿聞到世子身上有梨花清香……”
四目對視,宋瑜定定看着他深不見底的雙眸,好似華夏百川、宇宙星河盡皆納入其中。宋瑜看見自己的倒影,語氣輕佻道:“你的鼻子倒是很靈……”
賀清:“比不上世子慧眼如炬,昨夜之事若非世子……”
言語停留在舌尖。宋瑜突然向前一步,賀清眼前只剩柳眉鳳目。呼吸相聞間,淡淡梨花清香無聲侵占了賀清的五官六識。賀清下意識垂下眼眸,耳畔傳來清冷低沉卻又帶着笑意的聲音:“若我目力不佳,怎會知曉子梧兄色若春花,面如秋月……”
帶着梨花清香的溫熱氣息拂過賀清的耳垂,賀清下意識後退,後腰觸碰到了那只修長有力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絲絲縷縷傳了過來。“……腰若扶柳呢。”宋瑜盯着賀清頸邊的小痣,無聲勾了勾唇角,複又收回手站直了身體。
賀清定了定神,繼續垂着眸作揖:“世子見笑了,子梧……”賀清正欲措辭告退,一個身着青色雲錦竹紋袍、年約十之二三的少年突然沖進了殿內,略過賀清沖到宋瑜跟前,拽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哎呀世子,你怎麽還在磨蹭呀,你忘記讓我知會了梨花姑娘,說好要去聽曲的嘛!”那少年一邊抱怨一邊瞪着宋瑜。
宋瑜不為所動,帶着寵溺的表情拍了拍少年的腦袋,邊跟着往外走邊道:“小春子不要着急嘛,梨花姑娘可以等,賀清公子可等不得。”說着回過頭,沖着賀清眨了眨眼。
那少年人毫不領情,甩開他的袖子道:“不要叫我小春子,春竹,我叫春竹—”
“是是是,春竹,小春竹——”宋瑜跟上少年的步伐,眼看就要踏出華蓋殿。
“瑜—世子——”聽到春竹二字,賀清微怔、情不自禁開口。
宋瑜收回踏出殿門的腳,轉身看着賀清。賀清頓了頓,想了下道:“雪花膏雖能讓肌膚一夜如雪,長久使用亦會傷及肌理,于習武之人無益。若無必要……”
詫異只是一瞬,宋瑜的臉上淺笑一如既往:“勞子梧兄挂懷。”
賀清擡起頭,逆光下的剪影堅毅挺拔,并無半分妩媚陰柔之氣。春日和暖的陽光悄悄爬過城牆,籠罩了整個金陵城。
緊閉的宮門外,柳絮不知紅塵事,依舊随風紛飛不止。
顧羽仍舊穿着為春社祭祀準備的錦緞華服,站在柳樹下來回踱着步,不時看向宮門口。
“公子公子,有人出來了——”貼身小厮顧雲小心提醒他。顧羽向前兩步望向宮門口,卻見來人不是賀清,而是安南王世子宋瑜和一個未曾見過的少年。
“小春子可有看上哪家姑娘,我讓你梨花姐姐給你牽線搭橋啊?”宋瑜笑意溫和,伸手拍了拍走在前頭的春竹,故意弄亂他的頭發。
顧羽微愣。雖然自己與安南王世子并不熟識,但宋斂光花名在外,平時對人或冷淡、或調笑,如此滿臉春風和煦的親切模樣,實在不容多見。
“顧公子——”瞧見遠處的顧羽,宋瑜遠遠行了一禮。卻見那小少年繼續喋喋不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