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6.歸離
06.歸離
第二日銘桐面帶倦色地敲響了阮泠的房門。
“銘桐,你是昨晚沒睡好嗎?”阮泠有些驚訝。
銘桐面無表情:“我是來和你說一件事的。”
“那就進來說吧。”阮泠側了側身。
阮泠在餘安城裏的住所是她自己收拾的,沒有過多的裝飾,簡簡單單的一張床,一個衣櫃,一面矮桌,一個梳妝臺,幾個蒲團。
銘桐在一個蒲團上坐下,直截了當地開口道:“斷恒接到消息,阮伯伯已經被皇帝授了職位,你也該回去了。”說完便看了看阮泠的面色。
阮泠聽了後,面無表情地坐下。銘桐滿意的點點頭,繼續道:“這段時間你也學的差不多了,但是回去以後你也要多加小心,少說多看。”
阮泠點點頭道:“記住了,那我何時出發?”
“能多早就多早,”銘桐的語氣變得凝重,“餘安離長安有些距離,就怕途中有些意外,讓斷恒跟着你去。”
“那你身邊就沒有人了。”阮泠聽後有些憂心,“你一個人真的沒事嗎?”
銘桐笑了笑:“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過來了,還能有什麽事?”說着便要起身離開,“收拾一下吧,馬車我随時備着。”
“哎。”阮泠點頭應了一聲。
銘桐又到前堂去找斷恒。斷恒早早地守在了酒肆裏,像尊雕塑一樣的坐着。銘桐見了,便搬了個小馬紮在斷恒前坐下,淑女銘桐又恢複了流氓樣子。
“應該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吧?”銘桐笑着說道,“呵……又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了呢。”斷恒繼續默默不語。掃了掃一直放在桌上羊脂白玉佩。
“唉……”銘桐嘆息,“你怎麽話這麽少,和我大師兄一個樣。”完了,她想起三十三重天上的事了。
“果然是管不好自己,又說起以前的事了……哎呀呀,不說了不說了,不然就忘不掉了!”銘桐瘋瘋癫癫地叫着,轉身便不見了她的身影。
斷恒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物事,跟了上去,擋在銘桐面前。
“幹嘛呀?”銘桐驚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漢子。
“你的。”斷恒把玉佩扔給了銘桐後,又快速地離開。
銘桐見了這塊羊脂白玉佩有點想哭,她恨恨道:“這叫個什麽破事兒呀!”将玉佩舉起想要咋破這麻煩。
這幅樣子正巧被收拾好東西的阮泠看見了,阮泠無視了銘桐額頭上的傷口,瞬時銘桐在阮泠眼中的形象颠覆——從大家淑女到街邊潑婦的轉變。
銘桐将他們送過了石橋。送別的情景不感人,平平淡淡的就像是一碗清水,畢竟三個人都不是感情豐富的人。
“到了長安,少說多看,我給你的假死藥,斷恒會提醒你在合适的時候服用,一切完了的時候,就回餘安來……”銘桐囑咐着,“你父親的話,大概會有新的人代替,這個時間大約要幾年,安心等着便好。”
阮泠一直點着頭,也不多說話,只是認真聽着。
最後,留給銘桐的只是一個隐沒在春日燈光裏離去的馬車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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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桐走回城裏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她不太想見到的人。那人嘴角挂着淺笑,遠遠地在城門口看着她。
銘桐扶額,這人是打算死皮賴臉了嗎?死皮賴臉地将玉佩送上門來已經足夠無賴了!
銘桐扯着臉皮走近荀瑗,将一直藏在袖中的玉佩拿出,道:“不敢高攀大人,請大人收回這東西吧。”
“本官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荀瑗說,“僅僅是賠禮,希望姑娘收下。”
得,這次把自稱改了。
“既然是賠禮,就那別的東西來換。”銘桐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我不收玉佩。”
“本官說了,送出的東西不收回。”荀瑗看着銘桐,“最近得了新茶,不知姑娘可賞臉一品。”
銘桐無心與他廢話,繞過他進城:“鋪子裏還有生意要做,大人請回吧,小女子沒有時間。”她走得極快,仿佛後面有什麽洪水猛獸。
銘桐匆匆忙忙回了無題酒肆,開門做生意,一手拿着賬本,另一手拿着一支筆,低頭算着帳。至今銘桐依舊不會用算盤計數,只有各種還是人類時候的記憶的算術方法會用。想到這些,銘桐的臉皮也不夠厚了。
“店家,白酒來幾斤。”青年的聲音突然響起,這聲音有點熟。銘桐一擡頭,便看到了一張俊朗而熟悉的臉。
“怎麽是你?”
“怎麽不是我?”荀瑜一臉花花公子的表情,“打幾斤白酒。”
“嗯。”雖然對其兄銘桐比較反感,但顧客她是絕對不反感的,“要幾斤?”
“兩斤。”說着,把手中的容器給了銘桐。
銘桐拿着容器往裏面灌了兩斤白酒,又還給了荀瑜,道:“十錢。”
“十錢?”荀瑜訝異,“長安裏也只要九錢,這城裏普通的酒肆只要八錢,這也太貴了吧?”
銘桐淺淺一笑:“我這裏的白酒可不比其他酒肆裏的白酒,加了料的!”說着,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還有,讓你哥少來煩我,就算是縣衙大人也不能調戲良家婦女。”
荀瑜面色有點扭曲:“我哥調戲你?”再次打量了遍眼前的女人,“就你?”
銘桐又敲了敲眼前的桌子:“付錢。”真是好定力。
荀瑜面色繼續扭曲地往荷包裏掏出十錢,拿着東西晃晃悠悠地離開。
銘桐沉醉在賬本中整整三天,這三天裏,可能是面癱斷恒走了的原因,來買酒的人倒是漸漸多起來了,銘桐也打起了“竹葉青”“桃花釀”等或名貴或精致少見的酒釀來。
但是買的人不多,大多數原因還是有點貴,是以賣的最好的是桃花釀。近日城西裏啓老爺家辦了宴席,啓大夫人第一個嘗了鮮,覺得桃花釀不醉人又好喝,便定了幾壇子,付下了定金。
桃花釀六錢一斤,算是衆新酒中便宜的。擇了日子,啓家便派了人來搬着幾壇子桃花釀。銘桐就靠這個打着廣告,賬上又進了幾兩銀子。
後來城中的富商也來向無題酒肆定酒,後來聽說有竹葉青一類的名酒,也适時地會買幾壇,過不了一個月,銘桐酒窖裏的竹葉青便只剩下一壇,于是銘桐只能對外宣稱竹葉青等酒告罄。
銘桐其實是一個酒鬼,只是這人自制力不錯,把酒蟲壓在肚子幾個月。見竹葉青只剩下一壇,肚子裏的酒蟲便不老實了,便在酒肆打烊後,一個人抱着最後一壇竹葉青跑到後院裏,就着夜色自酌自飲起來。
“啧啧,古有李白月下獨酌,今有我銘桐夜中自酌……”可不是,今夜的月亮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銘桐倒了杯酒,流氓樣地坐在擺好的蒲團上,輕抿着杯中酒。竹葉青醉人,雖然銘桐自喻酒鬼,可是這酒鬼酒量差到底了,輕泯了三杯酒,腦袋便有點暈。眼前的事物飄忽着,沒個定兒……
“怎麽辦呢……又醉了……”酒鬼有自知之明,念叨了一句便“咚”地一聲倒在桌上,兀自在露天夜色下睡去。
銘桐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情景還是在大荒裏的第一重天上,當初她中下那株高達三十三重天上的植物的時候,裏面有一個男子的身影,躺在旁邊的一棵樹上,擡頭望着不斷随植物升高的她。
這樣的一個人出現在那個場景真是一點違和感都沒有……可是,為什麽?
自從醉酒那天做了這個夢之後,銘桐便一直沉默的有點怪異。街坊鄰裏見了只當她是身邊的幾個人走了,一個人不高興,于是各位大媽開始很熱情地打聽銘桐姑娘幾歲了,有無婚配等等瑣事。
這天銘桐興致挺好,出了酒肆到旁邊張大嬸家的面攤去吃碗面,于是張大嬸一邊下這面一邊與銘桐閑聊。
張大嬸:“姑娘怎麽一直孤身一人呢?家裏人呢?”
銘桐疑惑:“都在長安住着,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張大嬸笑呵呵的:“就姑娘一個人在這裏?真是自立,那姑娘準備何時嫁人呢?我看姑娘你正是婚嫁的好時段。”銘桐姑娘看上去水蔥樣的漂亮姑娘一個。
銘桐聽到這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嬸子,我不年輕了,都二十了。”
張大嬸面部表情一陣僵硬,疙疙瘩瘩地說道:“二十啦……看上去真不像呢……”
“那是爹娘生的好,給了副嫩點的皮相。”
張大嬸也漸漸緩過來了,又把話題扯回婚嫁上:“怎麽,還沒有嫁人?”
“呵呵。”婚嫁一直是銘桐想都沒有想過的,于是瞎編亂造道,“在長安給我訂過一戶人家,後來未婚夫病死了,坐上了克夫的名兒。”
“克夫?”張大嬸眼睛一瞪,“誰聽那瞎話,肯定是那人染上了病,治不好能怪誰?”
銘桐以為張大嬸會信這胡話的,沒想到不管用,于是繼續道:“我也不嫁人了,守着酒肆過一輩子也不愁了。”
“姑娘這話不能說,還是挑個好男人嫁了吧。”張大嬸說道,“這世道,還是男人可靠點。”
回去後,銘桐倒是把張大嬸的話聽進去了一半,突然又想到送她玉佩的荀瑗——那玉佩被她仍在雜物間裏,那地方銘桐不怎麽光顧,依着“眼不見為淨”,雜物間是那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佩的最好歸宿。
可就是這樣一想,說曹操曹操到。
年輕的縣衙大人一身便服地進了無題酒肆,帶着無數閨女大嬸目光走向銘桐坐着的櫃臺。
銘桐瞬時間面無表情,等荀瑗開口說話。
“銘姑娘。”荀瑗說道,“在下思慮良久,實在傾心姑娘久之,欲娶姑娘為妻。”
“荀大人。”銘桐緊緊盯着他,說道,“我已經是個老女人了,今年已滿二十,您還想娶我嗎?”
荀瑗淺笑:“這話銘姑娘已經說過一遍了,現在可以給姑娘一個答複:‘二十不算老姑娘,荀某不建議。’”
銘桐死死盯着他:“你想娶我,好啊。”頓了頓道,“我有要求,你要是都可以保證,我便嫁給你。”
荀瑗笑顏不改:“姑娘請說。”
“第一、不準納妾和通房。”看你們這些男人受不受得了。
荀瑗繼續笑。
“第二……”
“是銘桐姑娘嗎?”門外突然有人打擾。這下荀瑗笑不出來了。
銘桐偏頭向門外望去,看到了一個錦衣中年男子,長得周正,留着幾縷胡須。銘桐正巧有點想不出接下來的苛刻條件,很高興有人打斷,于是便高聲道:“我就是,郎君找我何事?”
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先對着荀瑗欠了欠身子,道:“荀郎君。”
荀瑗面色有點陰沉:“你怎麽來了?”
“在下來是找銘桐姑娘的,受命。”中年男子使了個眼色給荀瑗,目标直指銘桐,“銘桐姑娘可能不記得在下了,在下林軒。”
銘桐臉色不改道:“郎君可能記錯了,我從未見過郎君,怎麽可能不記得。”
林軒不理這話,繼續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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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銘桐這一世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秘密沒說,那就是她的身世。雖然被普通人知道了,會覺得天下怎麽會有這麽怪的事情,而看多了小說的上神覺得這都不是事兒。
就在她快要将自己的身世忘光的時候,突然跑出個熟人來提醒自己的身世,還說要回她自己原本的身份,銘桐真覺得坑爹。
“公主該回去了。”林軒拱着手。
銘桐只當聽不懂他的話:“郎君,公主這稱呼可不能亂叫。”
“公主,這血脈相連,臣斷不會欺騙公主的。”林軒一臉嚴肅,就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幹正事。
銘桐不說話,林軒也不開口,兩個原本位高權重的人就這樣僵持着沉默不語。
饒是銘桐活了幾十萬年也要不耐煩了:“林軒,你到底想要怎樣,我一個女子,可以挂起多大的風浪?”
“您畢竟是皇家血脈,不可遺留在鄉野之地,請公主随臣回長安。”一口文绉绉的話讓銘桐恨不得掐死他。
“長安?我可能會長安嗎?”
“公主萬金之軀,理應榮華富貴一生,何來不會長安一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