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1.驚雨
驚雨
天空被烏雲籠罩,遮擋住最後一屢陽光,漸漸地,雨滴打在青青的竹葉上,發出泠泠的響聲,像是一場暴風雨的序幕。
“阮郎家的,拿些筍回去吧!”屋裏的女人有着個大嗓門,卻是村裏有名的染布的一把好手,若記得沒錯的話,應是個叫張三娘的。
那張三娘口中叫着的阮郎家的是三年前剛搬來這裏的阮家三口子的婦人,她姓喬,長得好看也是個巧手,一雙手繡得一幅精巧的桃花圖。
喬娘後來與張三娘一起做起了生意,這幾年來頗有收益。
“不用了,這雨是要下大了,我得去收衣服。”喬娘微微加大了聲響,匆匆地抱着懷中的包裹離去。
喬娘到家時,外面的雨下大了,傾盆大雨。
“泠兒!”喬娘喚道,順手将門關上,這時,便見那飽經風霜的男子一身蓑衣站在門外。
喬娘立即打開門,幫男子取下蓑衣,她說:“夫君怎麽回來的那麽早?”
男子揭開鬥笠,露出一張清俊的臉。這正是那姓阮的郎君。當時他說自己名為阮溪。
“泠兒回來了嗎?”阮溪沉聲問道。
“怎麽了?泠兒沒在家?”喬娘驚恐地睜大了眼,“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阮溪安撫似的拍了拍喬娘的手,安慰道:“不會有事的,你在家裏等着,我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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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手提起裙擺,露出灰色的布鞋,一手撐着油紙傘,小心翼翼地在泥濘的阡陌上行走。
豆子般大小的雨滴砸在傘面上,像是要将傘面砸穿。
耳邊的雨聲,不厭其煩地響着。
這是一個多雨的季節,她想着。
突然間,一個冰冷的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踝。少女輕呼一聲,一個踉跄,傘柄離了她的手,失去了遮擋物,雨滴便傾盆而下,瞬間濕透了全身。
長至膝蓋的長發用絲帶系住,順着濕透的衣物沿着背和腰肢蜿蜒而下,緊貼在少女美好的曲線上;平時用額發遮住的容顏露了出來,像是三月灼灼盛開的桃花,膚似雪,眉如柳,瞳若星,唇則是那冬日裏的哪一點紅梅,這的的确确是個美人。
她眯着眼從地上匆匆撿起了那把傘。
“救我……”一點細微的聲響傳入少女的耳中。
少女讪讪地看向她的腳踝,那團不明的黑色物體卻乎是只手,而且看這大小,還是個男子。
那只手的主人隐在一片翠綠叢中,少女彎下身子,靠近這個男子,從略沾着泥土的臉上依稀可辨出他的樣貌,是個俊俏的男子。可這人似乎是從溪中爬出來般的,濕透的衣服上黏滿了泥土,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喂,你沒事吧?”少女對男子喚道。
好久都不見男子動彈一下,她終于覺得,這人是徹底昏過去了。
少女略學過點醫術,她也不顧那沾滿了泥濘的手腕,把了把男子的脈。
從脈像上看,心悸虛弱,虛血。
大約是失血過多。
“什麽人呀這是。”少女嘀咕着,“也不知道幹什麽的,弄成這樣……”大約是哪個縣上的乞丐吧。
少女從懷裏拿出一個陶瓶,瓶頸上系着一根紅線。她拔開瓶塞,從裏面倒出一顆紅色藥丸,塞到男子嘴裏。
“吃了這東西,應該沒事了吧……”她似是在自言自語,随之她蹲下身子,想要将那只手翻開,卻發現那男子力氣實在是有點大,她用盡全力也掰不開。
少女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發。這時候,那男子突然動了一動。
她還未反應過來,男子便鎖上了她背後的命門。
“說!你是誰!”男子的聲音沙啞。
她心下漏了一拍,想都未想的脫口而出:“我是阮泠!”
男子略有詫異,盯着少女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将手放開,說道:“冒犯姑娘了,是某認錯人了。”
見男子松開手,她立即退開幾步。
“泠兒!泠兒!”隐約中,她似乎聽見了阮溪的喊聲。
少女最後望了男子一眼,在大雨中,她匆匆沿小徑跑去:
“噠、噠、噠——”
“噠、噠、噠——”
——在腳下綻放出一朵一朵透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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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娘頻頻望向院外,直到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隐約在籬笆外出現,她才略有輕松地進了竈房。
“娘親!我們回來了!”遠遠地聽見一聲呼喚夾雜在繁密的雨聲當中。
連續的風雨打落了籬笆旁的梨樹上的梨花宛若冬日的飛雪,飄零而下;滴滴雨水落在屋旁的陶水缸裏濺開朵朵水花——是雨落的春。
“泠兒,快去屋裏看看,看看那塊錦緞如何!”喬娘從竈房裏探出頭來。
阮泠走進屋中便見到一塊錦緞放在軟榻上,素白的緞布上隐隐浮現着繁密的花紋。
她知道這花紋,是月下錦華。
阮泠曾在阮溪的一堆古書中讀到過:
“嘗有女,名曰錦華,善織……有鍛錦,日裏無光,宛若絹布,則有密紋隐現,置于月下,光彩照人……為錦華所織,故稱曰月下錦華……”
而放在軟榻上的那匹似絹絲般的布,卻正是書中所說的月下錦華。
“今年秋你便要及笈了,用月下錦華做你的新衣,如何?”喬娘緩緩走進屋中,柔聲說道。
她看到阮泠臉上震驚的表情,笑了笑,又說道:“泠兒,我們要回去了。”
“去哪兒?”
“昌平。”
阮泠突然記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阮溪還是昌平知府,她還是昌平知府阮家府上的大小姐。然而新帝登基,風雲突變,外戚楊家助三皇子謀反,當時是個什麽情況年幼的阮泠不清楚,只知道父親在先帝架崩前便辭去官職。
那一天的情形,她記得很清楚。
正是落秋的季節,剛滿十二的阮泠正待在藥房裏辨認着初學的幾種草藥。
“泠兒!”父親伴随着匆匆的腳步聲在院外喚着。她被這聲音吓了一跳,手上一松,盛着麻黃的瓷盤便碎落在深灰布鞋的旁邊,她隐約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快去告訴你娘,整理好衣物細軟,我們得趕快離開!”
“爹爹,出了什麽事?”
“泠兒,這是大人的事,你別管,快去告訴你娘,爹先出去一趟!”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捉住的只是父親的背影。
“日落了。”她轉頭看向西方。
年幼的她提起裙擺,向着內院的方向跑去。
風吹過,枯葉宛若秋的蝴蝶,垂死掙紮着翩翩起舞。
“娘親!”阮泠跑到內院口便急忙地叫了出來。
她一出生父親就已入仕,雖是身為女兒,卻同男子一般,接受着應有的教導,此時此刻,就算她再是幼稚,也明白大事将臨。
“泠兒,何事如此慌張!”一身樸素的喬娘匆匆從屋裏趕來。
“爹爹讓我們快點收拾細軟!”阮泠說,“娘……”
喬娘的動作僵硬了,她目光呆愣地望向院門前的那棵槐樹,口中低聲呢喃着。
“娘親……”阮泠扯了扯喬娘的衣襟。
“泠兒!”喬娘突然一把抱住阮泠,“不管将來發生了什麽,你都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嗎?……泠兒,你是爹娘的所有了……”阮泠感覺到有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額頭上,然後,她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兩天後,她獨自坐上了離開昌平的馬車,前往更南邊的山裏。
父親交代他的侍衛斷恒,守在阮泠身邊。在阮泠的印象中,斷恒是沉默不語的代表。
“斷恒,我們去哪兒?”
“暮山。”
暮山呀……真是個陌生的地方呢……
“泠兒。”
阮溪的聲音打碎了她的回憶,她驀然一驚,迷茫的雙眸恢複了清明:“什麽?爹爹。”
“怕嗎?”阮溪擇了把椅子坐下,“當時你還小,這時候,應當明白了?”這半是肯定半是疑問的語氣不由得讓阮泠生出了絲心慌。
“我……”她有些猶豫,“爹爹……”
“泠兒,”阮溪語重心長的嘆了一聲,“世道如此,不得不這樣做……皇帝幾日前駕崩,新帝即位,新帝是七王。”
七王!阮泠面色一凝,她試着開口:“皇帝……是被……”
阮溪點了點頭:“所以,他派人找到我,讓我出仕,還有,讓你入宮。”
瞬時,阮泠面如土色,她苦笑了聲:“進宮?”扶了扶牆,“怕是被吃了!”她突然記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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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時節,已有微雪。點點晶瑩的雪花随風飄散了,溪邊不複繁華,唯有枯木爛枝堆在一邊。
一身褐衣的少年昏倒在灌木叢中,鮮血染紅了他蒼白的肌膚還有落下的微雪。
“斷恒!停下。”
她跳下馬車,走近了少年。目光碰觸到他蒼白的面孔上時,平靜的面容上出現了情緒。
是呢!她從不會料到昔日裏這個尊貴的七王會如此狼狽地躺在路邊。
“斷恒,過來幫忙。”
清理,上藥,包紮,一套動作端的是行雲如流水,引得正在趕車的斷恒不斷投來目光。其實她也不是好心,也不是有意要惹來麻煩,只是想要還他一個人情。
阮泠從不想欠着債給別人。
就這樣胡思亂想着,少年也便醒了。眼見着少年神識清明過來,也不管如何,直截了當的說道:“你的人在哪裏?我們送你過去。”
他松開一直握着的右手,說道:“你吹一聲,自會有人來接我。”他右手上的是一枚月牙形的哨子,看材質是象牙,沒有什麽多餘的裝飾,只是在一處雕上了一個“酌”字。
阮泠也沒說什麽,拿起哨子就吹了一聲——幾乎是沒有聲音的,沒有內力的阮泠沒什麽感覺,倒是斷恒聽見了一聲尖銳的哨音。
“那你就下車吧。”她把哨子還給少年,“欠你的人情我算是還了。”
少年蒼白着臉點了點頭。
“斷恒,停車,讓他下去。”
少年下車後,阮泠便吩咐斷恒繼續趕路,明顯的,她發現斷恒的嘴角抽了一抽。
“小姐真是,”斷恒說,“真是實心眼。”
當時阮泠沒什麽想法,現在回憶起當初,真覺得自己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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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坐下。”阮溪說,“當初你還小,與如今的樣子大大不同……”頓了頓,他又說,“你還記得銘桐嗎?”
“銘桐?”她自然記得,“幹他何事?他不是死了嗎?”語氣是說不出的落魄。
阮溪看着女兒平靜的側臉,心緊了緊。
“她沒死。”阮溪輕聲說道。
她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直視父親的雙眸。
“她沒死。”阮溪再次出聲,帶着幾分的篤定。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