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氣稍微回暖了一些,褪下了保暖衣後渾身都輕松了許多。
日子一天天的淌過去,秦安忙裏偷閑,得着閑空便和祁弈野打電話,但又怕耽擱他幹活,每次都聊不長。
前些天聽祁奕野在電話裏說,打聽到大成有個表弟目前正着急把手中的店轉出去,以前是開麻辣燙店的,一年前跟老婆過不下去分道揚镳了,老婆回了南方老家,把店留給了他。
可這人成日喝酒打牌,游手好閑慣了,以前店一直都是老婆在管,這突然交到他手裏,啥也不會幹,店的口碑便愈來愈差,很快入不敷出,店開不下去,他便打算把店轉出去,出遠門再打拼一番。
祁弈野起初是打算直接買套房子的,但仔細想了想畢竟不清楚以後會做成什麽樣子,而且鎮上這些大多都是自建房,他和秦安都不是本村人,手續不好搞,這便打算先租個房子。
秦安記下了聯系方式,抽空約了店主先去看地方,鎮子也就這麽大,那裏距離他擺攤的地方并不遠,他收了攤便直接騎車過去了。
門頭房大體處于鎮中心,周圍也是大大小小的店面,一樓已經完全空了出來,剛進門那一塊的空間完全可以辟出來安置做早餐的案臺。
秦安數着步子來回走了幾圈,估量出差不多能擺10-15張桌子的樣子,由于之前就是餐飲業,後廚倒也不需要再改造,還留了臺冷藏櫃和燃氣竈沒賣掉,店主說也可以直接轉手,這就省了很多事兒,只是牆面被嗆上了不少油灰,需要重新刷一遍,二樓的格局也很簡單,從中間隔了開來,做了兩間房。
秦安又跟着店主下了樓,從後廚外的過道出去,發現後頭竟還有個院子,外加兩間小平房,不過顯然原主人并未好好利用起來,土地盡是光禿禿一片,唯一的一棵樹看起來也半死不活的模樣。
院子裏的采光很好,适合多少種點菜或花花草草,把樹養好或者重新再栽一棵,買倆老爺椅放在樹下,他和祁弈野一人一個,沒事的時候就在院子裏喝喝茶打打牌,也是相當安逸的。
秦安回頭在電話裏和祁弈野講了講房子的細節情況,兩人最終敲定盤下這裏,他又和原房主約定了時間,沒等幾天就簽了合同 。
秦安手裏捏了張薄薄的銀行卡,剛回到家,就跟祁弈野在電話裏“抱怨”道:“哇,我好久沒一下子花這麽多錢了,心疼。”
“錢賺了就花,沒了再賺,手藝多的人總歸餓不死,放心。”祁弈野在那頭笑着安撫,稍微停頓後又繼續說:“裝修問題等我回去在弄吧,你自己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什麽都不會的嬌氣包,目前想到的就是先把牆粉刷一遍,這個我能搞定,買東西什麽的等你回來在弄吧。”
祁弈野“嗯”了一聲,說:“那聽你的,但不要累到自己。”
“知道啦……”秦安走進廚房,将剛買的海帶和豬肝放到案板上,換了只手拿手機,又說:“對了,王倩倩這個人,你還記得她嗎?”
祁奕野停頓兩秒,“哦,不就是你那個相親對象嘛。”
“去你的,還瞎吃醋呢?”秦安輕聲笑了笑,跟他解釋:“過年那時候聊了兩句,聽她說一直自己住,好像幫人家鞋廠縫鞋幫賺點零錢,我買了些補品,打算去看看她。”
“這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怎麽還特意跟我報備。”
“還不是怕你又胡亂吃醋嘛!”秦安默默翻了個白眼。
“那是開玩笑,別當真。”祁弈野低聲一笑,“她懷着孕沒個人照顧的,咱能多擔待一點是一點。”
“你現在到是好說話了,不是以前吃醋讓我給人當後爹的時候了?”
“……”
“嗳你昨天不是上的夜班嘛。”秦安止住了笑,突然想起來,他擡頭看了眼時間,急忙催促道:“快快再去睡一覺!”
祁奕野應了一聲,又囑咐了兩句才挂斷電話。
秦安煮了一鍋海帶豬肝湯,盛到保溫桶裏,騎着他的小電動三輪,去了王倩倩曾提到的那個村子,把車停在村口,他掏出手機來打過去一個電話,鈴聲響了好一陣才被接起來,“喂,秦哥?”
“是我,倩倩,我在你們村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具體地址,我給你捎了點東西。”
“……”
秦安一路上按照着電話裏的指路走,隔老遠就看到了王倩倩站在家門口,一只手撐在後腰上,另一只手擡起來朝他擺手
女人已經有六個多月的身孕了,早已顯懷,但整個人看起來卻更加瘦弱了,長長的頭發被剪成了知青頭,臉頰瘦的稍微向裏凹陷,從她臉上再也尋不到當初那個紅底二寸照上,圓圓的臉,紮着兩股麻花辮,抿着嘴唇一臉青澀的姑娘半點身影。
其實王倩倩要比秦潮還大兩三歲,可秦安看到她後卻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自己從小愛護有加的幺弟。
他和秦潮分別也已經有十年了,說不想念是假的,可也确确實實是他自己将家人徹底搞丢了的,他從來都不敢去猜測再相逢時秦潮還能不能認出他來,只期盼着還會有重逢的那一天。
收回思緒,他打開車門,提着滿滿兩手的東西下了車。
“秦哥,你要來怎麽不提前招呼一聲,還帶了這麽些東西。”王倩倩聲音發抖,一臉的難以置信。
秦安朝她笑了笑,揚了揚下巴,說道:“先進屋再說,你別受着風吹哩。”
王倩倩住了個很小的平房,屋裏光線不好,卻為了省錢又不舍得開燈,客廳裏只擺了臺縫紉機,桌臺上和地上散了多縫好或者還未縫的鞋底。
牆角的地上有一箱牛奶和幾包鈣奶餅幹,還有幾袋蔬菜,再無其他食物,她過的屬實算不上好。
秦安将買的補品放在一旁,提着保溫桶放在縫紉機桌上,扭開蓋子倒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海帶豬肝湯。
擡頭看了王倩倩兩眼,見她緊張的捏着衣角站在一旁,秦安露出比較親和的笑容,說道:“這個時間你應該吃過午飯了吧,快坐下再喝些湯,我沒給孕婦做過湯,這個是擺攤時客人給我介紹的,說是能補鈣。”
王倩倩小步挪到椅子邊坐了下來,雙手捧起碗喝了幾口,緊接着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豬肝塞進嘴裏,起初吃的還比較慢,沒幾口後就越來越快,頭也越埋越低。
秦安察覺出她的情緒不太對勁,握住她機械性往口中塞食物的手,抽走了筷子,“別急嗳,你別急啊。”
女人再擡起頭來時,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忍了很長時間的情緒終于崩潰,捂着臉大哭了起來,“秦哥,真的很謝謝你……我、我……為什麽都逼我,權貴逼迫鬥不過就罷了,為什麽連最親的家人都離我而去啊,我身後一個人都沒了,一個都沒了……就連肚子裏的這個都想要我命!”
“秦哥,我有時候真的不想活了……”
“我爸媽都不管我了,他們說既然我執意要等虎子,要生下這個孩子,以後要死要活都不要再聯系他們了。”
“……”
王倩倩歇斯底裏的哭喊,瞬間将秦安扯進了十八歲之前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的歲月漩渦中。
對啊,為什麽連最親的人都能輕易離自己而去呢。
每當棍子打在身上,女人在一旁無助地哭,男人接二連三的怒罵響徹耳邊:“你這個變态,你這個垃圾,我特娘怎麽就生出了你這麽個腌臜兔兒爺!”
“滾!滾了就再也別回來了!這不是你家,我就當沒生過你!”
“這不是你家……”
“嗡……”秦安的大腦中仿佛拉的繃直的一根線驟然斷掉,他的臉色變得煞白,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王倩倩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吸着鼻子茫然地看着秦安,“秦,秦哥,你沒事吧……”
秦安眼神躲閃,提起唇角扯出一條不自然的笑,和王倩倩簡單交代了幾句後便落荒而逃。
他扭開鑰匙騎出去好遠,直到确定王倩倩望不到的時候,才在路邊停下,喘着氣往後倒在椅背上,仰着頭,手臂搭在額頭上,像脫水般的無力。
——這不是你家!
秦安雙手捂住臉,他曾以為只要自己将那些傷過他的話所忘記,對父親的恨意就會平息,他更自以為真的早就忘記了,一直還想着聯系到家人。
直到今天,他才驚醒,其實那些傷害過他的話,打在身上的棍子,他一點沒忘,是他自己将它們封存埋藏在記憶深處不願再想起。
此時很想給祁弈野打個電話,像王倩倩那樣,把藏在心裏的事都通通講出來。
可一想到現在祁奕野應該還在補覺,秦安抿了抿嘴唇,只發過去了一條簡單的微信。
「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