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蟬子
數百年前,金蟬子一分為二,本體留在靈山修行,一縷分神投生下界重識人間百态,奇的是,這縷神魂下界之後卻并未投生成人。
它是一條蛇,潛伏在草叢中,盤繞在樹枝上,它有着光滑的鱗片,強大的消化系統,和對食物的渴望。
它懵懂無知,大腦一片空白,行事全憑本能,游戲山林卻也自由自在。
它在樹下,緊盯着樹梢,它知道那裏有個鳥巢,裏面有蛋,它不貪心,只要一顆就夠了,它悠然快活地爬上樹梢,想要享用這美味的小東西。
就在它的信子觸到蛋殼的那個瞬間,一雙銳利的爪子從天而降,狠狠抓着了它,那雙爪子的主人淩空而起,将它帶上了天空。
天敵的威懾讓它渾身戰栗,它那懵懂的腦袋并不能理解抓着它盤旋在天空中的大鳥到底是什麽,但它知道隐隐有一種預感,就像它剛出生時度過的第一個冬眠時感受到的那樣,那樣強烈的死亡預兆。
死亡是什麽?是生命的結束,亦或是輪回的開始?它全不清楚,它只知道自己不想被那鳥尖銳的喙戳爛肚腸。
也許是那只鳥命裏注定吃不到這條蛇,也許只是它單純的倒黴遇到了貓嫌狗厭的龍三太子敖烈。
當時敖烈剛剛化形,興奮得不得了,成天四處亂竄五湖四海的溜達。
蒼鷹飛過天際的時候,小白龍正巧擡了下腦袋,見那小蛇與自己本體有幾分相似之處,竟然被那扁毛畜牲抓在爪下,便覺得那只蒼鷹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這位小少爺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狠砸了出去,他雖然能力不濟到底是只修行多年的真龍,那蒼鷹縱然兇狠卻也不過是只凡鳥。
那鷹被石子砸了個對穿,悲鳴一聲自空中跌落下來。一同掉下來的,還有鷹爪裏的那條蛇。
敖烈這家夥絕不是什麽好人,他滿臉好奇的拎着蛇尾巴将這小家夥倒提起來,見這東西雖跟自己的本體有些相似,卻無爪無角,想來也不是稀罕東西,剛想丢掉,又覺得雖然不體面但到底是自己的戰利品。
敖烈于是拎着蛇尾巴将小蛇提得高高的,同時張大嘴巴,想丢進嘴裏,嘗嘗這小家夥什麽味道。
小蛇猛地醒過神,這千鈞一發之際,它蜷起身子狠狠咬了敖烈一口,然後,趁着這壞家夥痛得滿地打滾的時鑽進草叢溜走了。
敖烈縱使是條再沒用的龍,他也是條龍。小蛇喝了那口龍血,從此開了靈智,這事情就往着某個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了。
因果既生,緣起,劫緊随而至。
小蛇化形之後游歷人間,正巧又碰上了敖烈。
一條坦白熱烈的蛇碰上一條軟弱的龍,究竟會結出怎樣的果?
敖烈口口聲聲說愛她,卻最終抛棄了她。她在那些個等待的日日夜夜裏,早已生了心魔,只是理智猶存。
再她拼着最後一絲理智去千山萬水的尋找敖烈的時候,在他遠遠望見她一眼拔腿就跑的時候,理智的弦終于崩斷,她追着他下了海,現了形。
鬼蛟現世,半個海面都燃起了漆黑的火焰,一蛟一龍在海中争鬥,那條龍被燒得遍體鱗傷,水中魚蝦燒死無數,水底一片狼藉。
她日思夜想的那個男人抖抖索索地躲在他父兄的背後。他抖着手,指着她,厲聲道:“天知道這是個什麽妖怪!”
“父親,這妖物纏着我!”他緊張得面色發白,一字一句都拼了命地要跟她撇清關系。
“大哥你莫要胡說,我堂堂西海龍王三太子怎麽會看上這個妖物!”
“分明是這妖怪居心不良,對我有所圖謀!”
“這肮髒污穢的東西居然不知廉恥地追來了西海。”
無數刀兵劍戟刺了過來,水兵們手執兵刃,身披铠甲,神情肅穆,下手便是要至她于死地。
她在水中掙紮翻滾着,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大片的海域。
最後,西海龍王親自動手将她綁了起來。她被鎖鏈鎖住,沉在水底,冰冷的地面貼着她遍體鱗傷的身體。
她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個躲在自己兄長背後的男人,滔天的怒火席卷而上,蒙蔽了她的心。
黑蛟猛地彈跳起來,蹿了足有數丈高,又馬上被瞬間縮緊的鏈條縛住落回水底,在那條鎖鏈将她縛緊的瞬間,所有人都聽到了骨骼斷裂的聲音。
小白龍讓她吓出一身冷汗,他抓着摩昂胳膊的手不停地抖着。
那黑蛟倒在地上還在不住的掙紮彈跳着,它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那樣怨毒的眼神,像是不顧一切也将他置于死地。
她瞪着那個面目蒼白渾身發抖像是恨不得拔腿就跑的男人,這就是她的愛人。
“她在看着我!她在看我!”她愛的那個人高叫道,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個被吓壞了的孩子。
再之後,她失去了自己的眼睛,那雙曾經被他贊美靈氣動人的眼睛。在最後能夠見得到光的時刻,她看到了那個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麽急于擺脫的穢物一般。
他父子二人将她鎖在了鷹愁澗,讓她日日受那萬箭穿心之苦。
可笑的是,這樣反目成仇的兩個人竟然有了孩子。她的腹部慢慢隆起,那個鮮活跳動的生命正緩緩成型。
敖烈将她從鷹愁澗立帶出來。這個男人擺出一副天真無辜的臉孔。
之前與她相好是他年少輕狂,他的逃跑是一時無措,讓龍王挖了她的眼睛都是始料未及來不及阻止,就連将她鎖在鷹愁澗也是一不小心就那樣做了。
他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腹部,笑得像個稚嫩的孩童:“你說咱們的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溫柔的将她擁在懷裏,就想之前他們相處時那樣,他的唇貼着她的耳朵,低聲耳語:我想這世上怕是再沒有人像你這般愛我了。
她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讓人心底發涼。之後,孩子出生了,是個漂亮的女娃娃。
他開心得快瘋了,說話都語無倫次,只是拽着她的手不停的笑,初為人父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着。
我終于要做爸爸啦,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連腳步都是輕快地。
那一天,她當着他的面掐死了他們的孩子,她的手很穩,下手沒有一絲猶豫。她轉過頭,看着那個目瞪口呆的男人,笑得溫柔端莊,惡毒非常。
正當此時,靈山之上,金蟬子雙目睜開,那縷神魂重歸本體。
修行上萬年,竟是抵不過一段荒謬情緣?可憐人心就是那麽古怪的東西,一個想法入了心變再難拔除,更何況是一段凄厲若此的孽緣。
不到百年時間,金蟬子已是心魔叢生。
最終,金蟬子跪于佛前,以額貼地:“弟子六根不淨,只求下界為人。”
“你随我修行上萬年,豈可輕言廢棄?”佛祖不悅。
金蟬子長跪不起:“弟子有一段塵緣未了。”
佛祖閉目,擺手道:“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