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朵
董陳看着那道門,忽然有點緊張。
她可以在白珺寧面前大言不慚地編排她和周正覺的關系,但如果那人此刻真的出現在這裏,三人同框的畫面一定尴尬而詭異。
白珺寧倒沒想那麽多,他快步走到玄關,直接打開門。
門外,一個穿制服的外賣小哥,提着一個環保的紙袋,微笑詢問:“您好,請問這裏是董女士,或者先生的家嗎,有TA的訂餐。”
董陳:“……”
白珺寧接過袋子,強調了一句:“這裏是董先生的家。”又把門關上。
他轉身碎碎念:“董陳,我之前說過,女生一個人住,不要讓騎手或快遞員送貨上樓,下單要用男人的名字。還有你現在有傷,辛辣的、刺激的食物一定要忌口……”
董陳聽得不耐煩,果斷下逐客令:“社區有診所,我可以自己去換藥,白珺寧,你以後不要來了。”
白珺寧只好留下車鑰匙,道別:“有什麽想吃的、想要的,記得給我發信息。”
董陳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她已經三年多沒有依賴過這個男人,最艱難的時刻都熬過去了,以後更沒有回頭的可能。
白珺寧離開後,董陳解開外賣袋子,心中了然。
袋子裏除了熱烘烘的全麥三明治,還有新鮮的果蔬拼盤,袋裝的三文魚片……這些都是她昨天向周正覺“理賠”來的食物,只不過三明治的辣醬被換成了芝士。
大概“芝士”就是力量,她頓時覺得下面養傷的日子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下午,董陳發現傷口已經結痂,本想結束病假回康源上班,奈何之前久等不來的大姨媽突然造訪,兩場“血光之災”交彙在一起,各種銷魂,她只好把病假延續下去。
她聯系助理向彤,表示自己已經出院,可以在家通過OA或郵箱,處理一些重要緊急的工作。
向彤很快回複:【姐您安心養病,公司有什麽事,我會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等了許久,郵箱和OA的代辦事項依然空空如也。董陳也沒想太多,只當是劉仕達最近停止了作妖,沒再找財務部的麻煩。
晚上,她又找出周正覺的微信,列了兩道明天想吃的菜,給他發過去。連續休假本來就損失不少,既然有免費的錢包,豈有不用之理。
同一時刻,GV研究所,基因實驗室的氣氛有點壓抑。
兩只攜帶H病毒的小白鼠,被植入了經過編輯的突變供體後,近期接連出現脫靶反應,再次宣告了本期實驗的失敗。
面對這樣的結果,基因室的課題組長吳西觀,彙報工作時有點沮喪。
“周老師,實驗迄今為止,基因編輯後的突變細胞,在小白鼠體內長期存活的可行性只有15%,成功率這麽低,我們還要等多久,才能進入臨床實驗階段呢?”
周正覺認真看完所有實驗數據,皺眉道:“走路還不穩當,就想學跑步?在國外,康奈爾大學的基因所,從動物實驗到臨床試驗至少經歷了五年,你才研究半年,就想進入臨床階段?”
吳西觀博士剛畢業,通過校招,進了GV研究所的基因課題組,跟着周正覺做了大半年的CCR5基因編輯實驗,知道他是一個對工作嚴謹到苛刻,但是對成員非常随和的人。
因此也不怵他:“老大,我就随口一吐槽。再說了,您可是接觸過康大核心試驗數據的人,我跟着您實驗,那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效率必須要比美國人高呀!”
周正覺:“少拍馬屁。下一輪實驗,繼續加大供者細胞的CCR5基因敲除率。同時,試試用電轉的方法輸入蛋白和RNA複合體,避免外源DNA的引入,可以有效降低脫靶反應……具體操作有困難的地方,随時問我。”
吳西觀拱手:“喳,我現在就去做準備。”
周正覺看看腕表:“時間不早了,先下班吧。”
兩個人從基因實驗室出來,周正覺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周教授,您辛苦了!“醫藥組的華媛,見他們出來,急忙遞上一杯咖啡。
身邊的吳西觀開起玩笑:“好師妹,我實驗失敗,心中比老大更苦,也不見你給我泡杯愛心咖啡,安慰一下我受傷的心靈?”
華媛直接扔給他兩袋速溶:“教授這杯是無糖的。吳西瓜,你要喝自己沖去。”
吳西觀知道她是市人醫華院長的女兒,标準的千金大小姐,也不勞駕,嬉笑着去了茶點間。
周正覺接過咖啡:“謝謝,怎麽這麽晚還沒下班?”
“我師父今天布置了一些關于标記蛋白的作業,我還在理思路。”
華媛口中的“師父”,是GV研究所重症靶向藥項目的負責人,汪其然教授。
汪其然比周正覺大幾歲,也是Z大的學長,擅長免疫研究。周正覺讀博期間,兩人曾共同參與Z大與市人醫合作的HIV靶向藥研發項目。
二人互為良師益友,周正覺回國創建GV研究所,汪其然是第一個技術入股支持他的人。
醉心靶向藥物和免疫療法研究的同時,汪其然還帶了幾個Z大藥劑學的研究生,華媛就是其中之一。
“對了,周教授,剛剛您的手機響了。”華媛提醒他。
為了專注實驗,周正覺在工作期間,從不把手機帶進實驗室。此刻,看到某人發過來的新菜名,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那女人是得寸進尺嗎?
“教授,是誰啊?”華媛一開口就後悔了,這不是她該問的。
可周正覺是密城人,研究生畢業後,一個人來到Z市,一邊讀博一邊創業,不僅創辦了GV研究所,還投資了不少商業醫療項目。
父親華振國提過,周正覺雙親去世的早,老家也沒什麽親友,華媛實在好奇,是什麽人,令他如此關心。
周正覺反問:“上午交代你們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華媛急忙答:“您是說給綠苑小區送外賣的事吧。您放心,都辦妥了,跑腿小哥回複,親自送到董先生手裏了。”
其實這事是吳西觀早上交代給手下實習生的,華媛一聽是周教授安排的,就主動攬了過來。
董先生是什麽情況?周正覺皺眉。他早上沒有告訴吳西觀對方是女性,也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誤會。
他又報出幾樣食物,吩咐華媛:“明天繼續送,注意少鹽少油不要辣,記我私人帳。”
“聚順齋的招牌菜?周教授,您對朋友可真好。”華媛試探道。
“一個病號,談不上朋友。對了,汪教授呢?”
“我師父是工作狂,還在藥研室做免疫實驗呢。”藥研室有病毒培養基,項目有風險出入限制多,華媛也極少進去。
“我去看看,你們都早點回去,GV沒有加班的習慣。”
“好的,教授。”華媛只當他是在關心自己,笑容更燦爛了。
GV的藥研室是BSL3級別,主要研究腫瘤癌症、HIV等重症病毒。不涉及空氣傳染類病毒,群體危險不大,但個體危險系數相當高。
因此,周正覺也要換上專用的防護服才能進入,以免職業暴露。
進去之後,他拍拍老友的肩膀:“在做什麽實驗?”
因為都帶着面罩,兩人面對面交談,也要借助耳麥對講。
“在玩一個游戲。”汪其然緊盯着高倍顯微鏡,也不看他。
“什麽游戲?”
“懶惰的貪吃蛇。”
周正覺疑惑地繞過生物櫃,打開連接電子顯微鏡的電腦,點開成像高倍放大。
他盯着影像足足看了十分鐘,終于找到規律。
幾只形狀不規則的小病毒,正在慢慢吞噬附在白細胞上的H病毒,雖然速度很慢,影響力也很小,但……這絕對是一個驚人的發現。
“這是什麽病毒?從哪兒提取的,怎麽發現的?”
“X,未知。”
汪其然擡起頭:“從一附院病人的組織切片裏提取的,就是你昨天上午帶回來的那些。”
周正覺想起來,他昨天上午對董陳的病理組織做完免疫組化和基因檢測,識別了新型的惰性病毒後,随手把剩餘的切片放進儲藏櫃,請汪其然有空再幫忙觀察一下。
汪其然有個職業病,無論遇見什麽新型病毒,都喜歡把它們提取出來,糅進H病毒或癌症病毒裏,看它們和免疫細胞“三國互殺”。
實驗結果通常是那些弱勢病毒被同化、消亡。而像眼前這樣,在H病毒和免疫細胞的夾縫中活下來,還能不時絕地反擊的,已經是萬裏挑一的奇跡。
可是這種小病毒實在太懶了,大部分時間都靜止在畫面裏,仿佛只有被其他細胞或病毒夾擊得緊了,才張開大口,象征性地反擊一下。
周正覺想起董陳發來的微信,汪其然用“懶惰的貪吃蛇”來形容,算是很恰當了。
不但貪吃,還挑剔得很。
周正覺道:“昨天做組化的時候我也留意到這一點。不過別太樂觀,這種新型病毒不僅懶而且瞎,沒有靶向針對性,正常、健康的細胞也會被它破壞。”這也是導致董陳莫名腹痛的原因。
說得也是,缺少識別的殺毒行為有點類似化療,副作用太大。相當于正常細胞也在“陪葬”,幾乎沒有繼續研究的價值,汪其然有點失望。
“不過……”
周正覺緊緊盯着屏幕:“如果我利用基因編輯技術,給這位懶惰的貪吃蛇小姐,安裝一個GPS呢?”
……
休病假的日子,董陳每天早上,都會被外賣小哥送來的營養餐喚醒。
她曾經向周正覺提議,最好中午再送。為了能睡到自然醒,她寧願放棄一頓早餐。
然而抗議無效,外賣小哥依舊如鬧鐘一樣準時,早上七點,雷打不動地按響她的門鈴。
董陳氣極,故意點了幾樣昂貴的菜,周正覺照單全辦,不僅沒有微詞,還在每天的餐食裏加了新鮮的牛奶和堅果。
這是開啓了投喂模式嗎?一場病下來,董陳不但沒瘦,似乎還胖了兩斤。
工作方面,董陳隔兩天就會收到向彤的微信,但除了問候并無其它。
就連狄楠在養胎之餘,也發來了幾條心靈雞湯,主題只有一個字:忍。
每月首周是康源公司提交上月績效考評的時間,期間各部門負責人都會找到財務,索要相關財報作為評分依據。但現在5號了,董陳的工作郵箱依然空空如也。
下午,董陳去社區診所拆了線,晚上就給周正覺發信息:【周先生,謝謝你這一周的關照,不過明天不用送餐了,我要去上班了。】
怕他不信,又附贈了一張腰腹的照片。
傷口的紗布被揭掉,線痕也已結痂,皺巴巴的瘢痕貼在美女身上,堪稱醜陋。可周正覺看了,只覺得這姑娘免疫力不錯,恢複得還挺快。
許久,他只回複了一個字:【嗯。】
翌日早上,由于開車不便,董陳叫了網約車去上班。
踏入康源,兩個前臺小姑娘看到她,似乎很吃驚:“董經理,狄總不是親自給您批了長期病假嗎?您怎麽提前來上班了?”
董陳略疑惑。
向彤聞言,急忙走過來:“董姐,她們的意思是,您受傷生病,怎麽不在家多休息幾天?”
董陳淡笑:“傷養得差不多了,有什麽積壓的工作,都送到我辦公室。”
她回到財務經理室,坐下後才發現,自己的辦公桌幹幹淨淨,沒有任何待辦的文件。
向彤站在門口,低着頭不說話。
董陳敏感地察覺到,周圍的空氣不太正常。
她撥通內線,叫來兩個會計和出納,直接問她們:“銷售部上個月的資金周轉、回款速率,以及營銷成本都核算好了嗎?拿來我審核一下。”
負責相關模塊的會計琳琳急忙道:“董姐,這些我三天前就做好了,已經報給向主管了。”
出納小何也一臉詫異:“其中一些行政後勤的物料費,向主管用您的OA賬號簽批了,我就直接放款了,我以為您都知道……”
董陳沉默了。
“好了,你們先出去。”她只留下了向彤。
董陳看着向彤的眼睛:“看來,我是小看自己的主管兼助理了,向主管好大的權限啊。”
向彤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她握住董陳的手,眼淚就流了出來。
“姐,這些都是劉副總要求我做的。前幾天狄總來公司,和劉副總做了工作交接,她聽說您不僅受傷,還有感染,一直在吃中成藥,就直接給您批了無期限的病假……”
被內外聯手架空的董陳,總算明白了狄楠發來的“忍”字的含義。
她甩開向彤的手,冷笑:“劉仕達逼你簽了他銷售部的單子就算了,後勤的單子沒有我的審核,你也敢簽?”
“還有,我生病感染,抽屜裏放着中成藥這件事,也是他逼着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