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 資本從來如此,只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僅僅只是走在橋上,有掉落水中的可能,他們就會袖手旁觀,甚至先下手為強 】
——
無論你忽略還是珍惜,無論你歡喜還是挽留,時間都會一分一秒毫不留情地冷峻向前,林州行的沙漏也從不停止,流沙池的細沙已經接近續滿,林州行仍然常常對着大屏沉思和驗算,但目前一切看起來是順利的,起碼表面上是這樣。
第一道裂痕已經如期出現,像冰面下的響動,咯吱咯吱緩慢而沉默的崩開一個小縫,但它太小了,也太遙遠了,沒有多少人發覺,也沒有多少人重視。大廈那麽高,抽掉一塊小小的磚頭也不會倒掉,可是那一塊的地基會開始松動,如果有人選擇在此刻……推上一把。
林州行想當那個人,可是他暫時還不能自己站出來當那個人,他已經匿名進場看空,錢燒了大一半,不能太早讓林平舟發現端倪,只要稍微一查,就不難清算出林州行能支撐的總資金量大概有多少,死線能撐到幾時。
所以他需要一個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人,在國王的宴會發出不和諧的警告聲,和林平舟劃清界限的人,如果林州行不提,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竟然會是那個人——那個一直在董事會堅定支持着林平舟,從未和他意見相左的人。
董栎。
那太冒險了!
不,林州行否認我說,這恰巧是一種謹慎。
作為現任河津投資公司總裁,董栎和林平舟的關系可謂是密不可分,當初林老爺子去世百樂短暫震蕩,市場看空,股權經歷過一次重構,河津就是那個時候在林平舟的開放下切入百樂,成為主要持股機構之一,董栎也因為這一次的成功操作,而升任總裁。
多年以來,作為董事的他和作為機構股東的河津,一直是林平舟牢固的“錢袋子”和“私人銀行”,幾乎支持了林平舟的所有重要決策。
如果放在平時,董栎大概不會接受林州行的私下約談,但是他今天卻坐在了我們面前,林州行看起來比他更加胸有成竹,又或許林州行也是裝的,我很清楚,他的錢,幾乎快燒到底了。
留給林州行的時間不多了。
董栎和林州行聊了一段時間,聊得瑣碎又沒有什麽用處,反倒有幾分生澀的尴尬,嚴格來說他是個标準而合格的機構投資人而已,支持林平舟是由于其擔任董事長期間的良好財務表現和利潤增長,和林家并沒有什麽瓜葛和私人交情。
林州行在百樂沒有挂職,股東大會又總是我出席,此前和董栎甚至沒有過什麽正式接觸,說是初次見面,也不為過。
那一套人情粘連的話術不管用了,但林州行還是慢慢找到了節奏,他們開始交換一些金融術語,差不多從這個階段開始我就開始走神,抿了一口這家小衆咖啡館的特色芝士蛋糕,望着遠處天空,略過一只鳥的影子,很快就不見了。
杯子落在杯碟中“锵”的一聲,一下子把我震得回神,董栎音量提高,反問林州行:“小林總,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林州行直接回答道:“寧北産業園占地 1700 畝,規劃總投資十五億,在政策支持和當地銀行的帶動下,一期百樂的實際出資只有一點二個億。而這還只是百樂五年計劃中的其中一環,同等規模的産業園規劃在全國鋪開七座,而三年前百樂和海外資本共同協定的對賭協議約定的利潤總額,董先生,您應該比我清楚,正是這個月,就要到期了。”
“全國範圍內,百樂擁有超過千家門店、商超和電影院,他們的財務是否透明,資金是否健康,其他旗下産業證券、零售、百貨、房地産是否虧損,賬面上的現金流是否低于紅線,整個百樂是否還在河津的監管下呢?”
“董先生,河津為百樂建立了數十億的資金池,盡調和模型原本是你們的分內之事,可惜。”林州行輕輕嘆道,“您跟着他走得太久了,已經習慣性地相信他,卻忘了睜開眼看一看。”
董栎笑了笑,道:“一個小的缺口,還不足以沖毀大壩。”
“看來您也知道了。”林州行也笑道:“可是一個三千萬的漏洞,卻總是需要起碼五個億的蓋子去蓋住它,您說呢?”
“竟然是你。”董栎感嘆了一句,“你不怕我告訴他嗎?”
“風向已開,我相信您心中有數,不會逆風而行。”
董栎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小林總,你想要的是什麽?”
“很簡單。”林州行平靜地說,“我要他下臺,如果河津支持我,河津的所有股東和董事權益,我可以保留。”
“我明白了。”未置明确可否,董栎起身與我和林州行握手,然後直接離開了。
說實話,他們的對話其實我并沒有完全聽懂,總有種一知半解的感覺,于是問林州行道:“他會幫你嗎?”
“他不會幫我。”
“那他會幫林董?”
“也不會。”
“那……”我一臉懵,“那是什麽意思?”
“資本從來如此,只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林州行道,“如果你落水,哦,不是,假如你僅僅只是走在橋上,有掉落水中的可能,他們就會袖手旁觀,甚至先下手為強。”
“每年在供應商渠道商集中結賬的節點,現金流總會有那麽幾天短暫的斷流。”林州行耐心地解釋說,“它很随機,但也有一定規律,李澤平對自己太有信心了,對自己能調動的資金也太有信心了,因為他局面鋪得夠大,籃子造的夠多,總有一個裏面會有雞蛋。”
“但是如果,這些籃子恰巧都蓋上了,這些雞蛋偏偏不準他拿,他該怎麽辦?”林州行很平淡地說,“他會活活悶死。”
“去年的經濟趨勢綿延影響,北方市場今年出現小範圍欠款,引起小供應商恐慌和下游積壓退貨,這個缺口已經出現了,是三千萬。”
“就是你剛剛問董栎的三千萬?”
“對。”林州行點頭道,“顯然他也已經知道了,河津的眼睛不可能閉着,每年都有海外機構伺機進場做空,他也很清楚,以往的百樂頂得住,可是偏偏是這個時候。”
在最脆弱最薄弱的時候,這個時候的百樂,還頂得住嗎?
誰也不知道,可是未知就意味着風險,而對任何機構來說,規避風險的最好方式永遠只有一種——那就是在到來之前,就離開風暴中心。
董栎不會幫林州行,也不會幫林平舟,他不會選任何一邊,而是迅速收拾好所有東西離開現場,一旦股價被看空,董栎和他的河津将會毫不留情地申請資産保全,卡死林平舟的“錢袋子”,直到他自己緩過來,或者……他自己也緩不過來,但總會有新人接盤,屆時河津會重新回歸,這就是資本永恒的姿态。
他們會看着你溺水,掙紮着浮沉,直到自己挺過這口氣上岸。可是實際上,直到現在,林平舟還沒有下水,林州行卻已經站在水中,而漲潮,也許只是一瞬間。
我正式向羅海韻提交辭呈,她給我找的繼任讓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居然是劉文,劉文本來心有顧慮,但反而是我反過來勸他說,既然有這個機會擺脫競業協議,也是一樁好事,劉文向林州行表态說,如果未來他有機會回歸百樂,百樂仍然是他的第一選擇,林州行點頭應允,說,當然。
但我沒想到的是,在公開了我的離職消息後,林平舟會向我發出一份就職邀請。
這份崗位的具體內容也讓人意想不到,林平舟,邀請我,去做他的行政助理,也就是以前周琦曾經做個那個崗位——董事長行政助理,完全是個擺設位置,林平舟這是什麽意思?嘲諷我?
我還沒想明白,但是林州行明白,林州行緊緊皺着眉,慢慢說:“汪蘭給他留下的影響太大了,他現在懷疑和提防所有人,包括我,或者說尤其是我,所以他想讓你去當人質。”他擡眼看我,搖頭說,“清清,你不……”
如果是這樣,我打斷他說:“那我一定要去。”
林州行依然搖頭,我說:“也許我在他身邊,還能發現什麽,還能幫你呢?”我想開個玩笑,試圖讓氣氛輕松一點,“你不是說過,也許我能當雙面間諜呢?”
“你不行。”林州行低聲說,“你做不來的,清清,你心太軟,我了解你,可是他也看得出來,所以他才敢叫你去,不要去。”
“不,我不聽你的。”我說,“他現在只是提防你,如果我們拒絕,萬一他真的因此懷疑你,提前做了準備針對你,我們就沒有勝算了!”
即便現在的林平舟和百樂已經危機四伏,但林州行比他的底子更薄,如果提前被發現,即便林平舟和百樂最終沉船,那林州行也一定還是會比他們先淹死。本來就是孤注一擲走了鋼絲,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而且,對于林平舟來說,百樂的私有化進程現在早已被放到一邊,即将到來的資金擠兌、機構做空和股價危機才是他目前桌面上更緊急的突發情況。
所以在他眼中,他現在最大的阻礙并不是林州行,我們不能讓他現在忽然把目光放過來,更不能讓他抽絲剝繭,發現林州行本人,就是試圖推倒大廈的那只手。
可林州行還是搖頭:“我是想贏,可是我不能為了贏犧牲你。”
“我沒有犧牲,這是我自願的。”我對他說,“待在林平舟身邊又能怎麽樣,他還能吃了我不成?我不怕,州行,你也不要擔心。”
林州行深深看我,他也知道我自己決定的事情絕無可能更改,因此沉默許久,閉了閉眼,嘆氣道:“要小心。”
“當然。”我點頭答應,笑着說,“你也得相信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