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蘇塘是怎麽也是要去的, 以至于李筠問出那句話的事她想也不想就應承了。
但回過來回味的時候又覺得自己太過武斷,意欲為何也略顯坦露,不禁臉有些發燙, 轉而澀澀一笑當做若無其事,再道:“皇上, 咱們走吧。”
這時候也有些來不及說這些有的沒的, 李筠點頭,正想騎馬離開, 蘇塘拉住他的袖子沒松手,在他微微疑惑的神色下解釋道:“臣妾那匹小馬駒許是太小不善于跑遠路。”
她是想與人換一匹馬的, 沒成想李筠看了一眼那通體雪白漂亮的馬匹,眉間微動。
這匹馬是行宮的珍品, 皮相是拔尖的,但因為行宮內圈養的官吏太過放任,養的倒是俊的很, 但沒加訓練自然沒有這些千裏馬來的耐性強。做想必是小福子也不懂什麽, 只挑着最好的給她用了。
不過那馬倒是溫順, 沒颠着她。
李筠看了一眼暗領,道:“你帶着玉瓊回去。”
暗領應了一聲, 毫不猶豫的承接了命令, 心裏不再猶豫其他, 這宜妃看上去似乎軟弱無力, 但感剛剛與皇上說的那番話他也算聽了進去, 這時候心裏又有些慚愧。
蘇塘一怔,再睜着眼睛疑惑的看小馬駒。
“走吧。”
李筠拉着她的手腕,在蘇塘略微不自然的神情下将她抱上自己的馬匹,這馬更高也更大, 蘇塘被抱上去的時候還有些僵硬無措,再是身後貼上一塊溫暖的胸膛。
她眨了眨眼,道:“您要帶我?”
“還沒問,什麽時候學會騎馬的。”李筠感覺到下巴處那不太老實的小腦袋,環過她手臂兩側拉住缰繩,“別動。”
蘇塘老實了,回答他說:“小時候,大概就八歲。”
她整個人被環在他懷裏,鼻尖湧上他身上清淺的龍涎香味,倒是有些熟悉,一時間忍不住想起那日晚上她喝醉酒時幹的荒唐事了。
但那并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一時間心裏只剩窘意。
李筠顧忌到她,并不騎得太快,于是蘇塘便抓着他的衣袖,腦海裏浮現出京城皇宮裏的景象,盡量多為他做些有用的事情。
皇宮內閣,架着驿馬的人傳來一封書信,從宮門長廊轉到內宮,經由女官之手交給馮嬷嬷,最後才落到太後枯槁的手中。
這時候看她才見臉色如鬼怪,眼睛下面烏黑,連頭發都像是枯草一般。
太後打開掃了幾眼,突然笑着了兩聲,在整個大殿裏顯得尤為詭谲,像是細砂打磨一般,平白讓人心頭悚然。
轉而,她又咳了兩下。
馮嬷嬷去拍打太後的後背,泣不成聲道:“您可別勞累了。”
“哀家怎麽能不操勞。”
她今竟是連那信紙都握不住了,掉落在了地上,馮嬷嬷去撿時便看到了那寫在書信上的寥寥幾句。
她一抹眼淚,“太妃要入宮來了,這不是好事嗎?”
先帝那會,太後與太妃還算是和睦相處的,甚至是幫襯不少的,卻沒曾想李筠繼位以後太妃搬離了皇宮,太後愣是連個貼心的說話人都沒了。
轉而,太後又咳了兩聲,“她來了,她乘哀家生了病來,到了這無人主持的大內,再相見,你說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馮嬷嬷捏緊了那信,道:“太妃雖與您鬧了些矛盾,但她秦氏與咱們國公府一直是世交,是不會來看您笑話的,想必是得知您病了,這時候到這來給您侍疾呢。”
太後耷拉着眼皮,一只皮肉寬松的手拉緊了馮嬷嬷的衣裳。
“她得了消息,怎麽皇帝沒得到消息?”太後許是生了病了,說話也不像以往那般精明,“他若是得到消息了,這時候卻不回,也不趕回來看看哀家,叫一個毫無幹系的先帝妃嫔到哀家這來探望......”
馮嬷嬷心尖一跳,低垂下眼聲音溫和的寬慰她,“許是耽擱了。”
“他自小便待在我身邊長大,旁人總說我不疼他,可他是未來的君主。姐姐當年那孩子,被寵在搖籃裏頭什麽都有什麽都好,可是最後呢,最後她和她的孩子,是怎麽死在那個賤人手裏啊......
你瞧瞧先帝,他寵愛的每一個孩子最後都落得個什麽下場,就連......就連那杜氏生出的小雜種,被他護成那樣,不也照樣夭折了。”
杜氏就是舒妃,當年被寵上天的舒妃,壓在正牌皇後頭上,硬生生的讓一國皇帝休棄皇後。
“太後,您別說了。”
馮嬷嬷聽太後這燒迷糊後說的話,心裏蔓上些恐懼,又顧忌旁人,叫他們下去說是要侍候太後歇息。
可人才退至一半,太後便接着道:“杜氏死了,為她尋仇的人來了這宮裏,混過哀家的眼睛,用着一副比她還勾人的皮相到了皇帝跟前,搔首弄姿狐媚惑主,混到當今這個位置上,你說為何?為何?”
“太後,您糊塗了!”馮嬷嬷趴在她床沿,苦口婆心的說:“皇上不會不回來看您的,他是一向最敬重您了呀!”
“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在這,恪守孝道。熱了,冷了,都來給哀家請安,什麽都順着哀家,可你瞧着他有幾分真心?他看中的人,判斷的事,完完全全沒按着綱領來,他瞞着等着,把人送到別的地方來糊弄哀家,又打着行宮的旗號出去,這個時候你覺得他會回來看哀家嗎?哀家就算是榻邊無人到燈滅,也瞧不見他為哀家送終吧。”
馮嬷嬷搖着恐慌道:“您可別這樣想,您一定不會又事的,皇上,皇上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打算?”太後又低着笑,“哀家一輩子教他的東西他都沒聽進去,唯有先帝當年病危在榻前和他說的那句話他記得清楚,一輩子在哀家這裏拿那句話壓着,真是恨極了。”
馮嬷嬷張了張唇,一句話未能說出口。
太後突然打翻了一旁放涼的藥,紅了眼睛,“我氣他信一個殺自己親姨母的人,還來置喙哀家。”
馮嬷嬷終究忍不住道:“可皇上從沒怨過您。”
“哀家是他的生母,他怨哀家?”太後撐着床沿,擡頭看馮嬷嬷。
“可先帝當年臨走的時候,皇上甚至聽了您的話,在屏風外瞭望的,真真是向着您的呀!”
當年先帝想見李筠,把人領到跟前,可李筠站在屏風外頭請安,臨到先帝死了也沒見他最後一面。
太後聲音發冷,“他眼沒見着,心見着了。”
蘇塘偷聽到這裏,連攥着李筠袖子的手都不禁緊了緊,原先從不知還有這樣的怪事,這種皇家醜聞是不可能傳出來的,百善孝為先,這件事要是被一個人知道了,那就是殺身之禍。
可現在她知道了,并且連帶着前朝舊事一并聽在耳朵裏,她可真想把這些聽到的話挖出來。
感覺到懷裏的人似乎有些僵硬,李筠低聲道:“可是暈?”
蘇塘一松手,咳了一聲,“沒有,就是不習慣。”
耳邊的風聲呼呼的響,她吐出的幾個字都破碎在路過的官道上,李筠沒聽清,于是壓低了身子,語調上揚,“嗯?”
額頭上方擦過的溫熱氣體讓蘇塘有些不适應,她輕輕的搖頭,男人這才遠離了她。
她心思有些亂,但還是根據太後說的那幾句話把事情原委整理了出來。
舒妃是當年宮裏那個寵冠六宮的先帝嫔妃,那時候先皇後還在世時為先帝生下一子,沒料到舒妃給先帝吹耳旁風,把先皇後休棄在娘家,這是聞所未聞丢盡顏面的事,後來先皇後懸梁自盡,連帶着她的孩子也一起去了,先帝後知後覺對不起先皇後,這才立她的妹妹入宮為新後,也就是當今太後。
太後一心為姐姐報仇,自然也不會對這個先帝有什麽情感,甚至可能連帶着李筠也跟着有幾分怨恨,那舒妃在太後入宮幾年便和她的孩子一同離世,這事誰人都不知曉原因,但照如今形式來看,太後必定是那個讓舒妃死的不明不白的幕後黑手。
接着,在選秀之時淑妃便進了宮,打着寒門之後的名義到了李筠身邊伺候,設計獲得他的寵愛和信任,一步步的拔除宮裏阻攔的人,踏上能殃及太後最後又能全身而退的法子,時至今日......
蘇塘又是一怔,不對,照理說如果淑妃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她從李筠手裏跑了出來,轉而不是應當趕緊逃命嗎?還傻傻的往宮裏鑽什麽?
難不成她還有什麽目的要在宮裏邊實現嗎?
蘇塘百思不得其解,她看見太後說完了話便歇下了,但她不敢放松警惕,強撐着盯着宮裏所有得一舉一動,但到今天她都沒得到賢妃鐘粹宮的視角,一時間居然覺得有些捉襟見肘。
她心裏糾結了好長一段時間,一行人才到了寒露寺,細細盤問了一遍住持才得知莊太妃一早便回了皇宮,怕是明日清晨就能到宮裏,而果不其然,寒露寺裏來過淑妃的身影。
這時候天色太晚了,幾乎是到了深夜裏,住持邀請他們留宿,李筠正準備拒絕,不知怎麽得又突然住了口。
蘇塘見他不出聲,便道:“麻煩方丈了,皇上還有要事在身。”
莊太妃是一屆女流,自然是不會騎馬的,他們快馬加鞭說不定能追上,這時候并不能休息。
“善哉。”
蘇塘回了一禮便要離開,李筠沒動,一雙眼睛在佛寺前石燈籠的光芒下散着零零碎碎的微光,他薄唇緊抿,半響後道:“夜深了。”
“皇上是要抛下臣妾嗎?”蘇塘心思細膩,她委委屈屈道:“臣妾一路跟來,您是帶着臣妾嫌麻煩,在半路上就要丢下了?”
“......朕不是這個意思。”
李筠看她扮可憐,又是頭疼,“天色已晚,你一個女子在外邊不安全,再說本就身子骨嬌弱又會犯暈的,一晚上的路程會吃不消。”
“臣妾不是那等柔弱的人。”蘇塘突然踮起腳,在他耳邊道:“皇上您不是說會護着臣妾麽,臣妾記着,您可不要反悔。”
蘇塘靠近帶來的縷縷香味不禁往人身上纏繞,就像是纏着的藤蔓,讓人沒辦法脫身。
于是乎,就這般讓她得逞了。
到了馬邊,李筠這才恍惚過來,一時間神情複雜,面前的小姑娘轉過身,張開雙臂,她面上一派坦然自若,眼底又醞釀着幾分月色的瑩潤。
他知道她要什麽。
可他沒動,五指微微曲張,就那麽僵在哪裏。
蘇塘見他一點也不給面子,只好厚着臉皮說:“臣妾柔弱無力,上不去。”
但好歹是起了點效果,李筠一把摟住她的腰,帶着她上了馬,再回過頭去吩咐下人一道出發。
下面的人道是,為首的那位還笑了笑,在漆黑的夜色裏露出一口大白牙。
“駕。”
馬匹急行,靠在李筠胸膛上的女子仔細感應了一下,那只猛獸似乎又在奔走了。
以前覺得沒什麽,但是現在卻有些不自然,被迎面而來的風吹着,還覺得臉上留着些許餘溫。
再一問月夕,鐘粹宮可以解鎖了。
她便開了技能觀察,可卻又覺得燙手。
她深呼吸一口氣靜了靜心,仔細觀摩着鐘粹宮裏的景象,可她發現,賢妃......好像瘋了?
——
一直到了城門口的都沒截到莊太妃和淑妃,明顯她們已經一同入了宮。時間過得很慢,一夜趕路饒是蘇塘都有些受不住。
行至郊外,天邊泛紅。
馬匹驟停,晚風帶來的不是清晨的露水味,而是滔天的血腥氣味,以及觸及目光處難以計數數量的屍首,蘇塘看着遠遠一片駭人耳目的場景,縮起手指。
她見穿着烏黑铠甲的士兵正在收拾殘局,可下一刻便整立刻整合起來,整齊嚴肅列好隊形,接着朝着李筠踏步而來。
突然湧現出這樣一大批烏壓壓的軍隊,聲勢如瀑布直沖湖底般浩大。
一只修長的手突然出現在蘇塘正前方,輕輕的捂住她的眼睛,即刻是一片黑暗,李筠在她耳邊道:“不用怕。”
蘇塘輕輕應了一聲。
倒也說不上怕,她能感覺到一切還在他掌控之中,想必是淑妃不敢衆目睽睽的帶着大批人馬到皇宮裏來,而她真正有強力的人也許盤踞在城外,而李筠先有察覺,便叫人在這裏蹲住,守株待兔。
不得不說,他很有先見之明。
不消片刻那些人便盡數齊齊跪在李筠面前,氣勢如虹的綿延至看不見到末尾。
為首一人聲音铿锵有力,“末将啓元軍指揮使,參見皇上。”
他聲音太過響亮,甚至蓋過在場的千軍萬馬,李筠道:“嗯,辛苦了。”
蘇塘扒拉開捂着她眼睛的手,朝着那跪在地上的指揮使看了一眼,雖長相吓人,但身上那種震懾的氣勢配上他的樣貌,即刻便能讓人腿軟三分。
不過蘇塘倒覺得還好,李筠氣場全開訓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吓人,而且他在聖上面前,是不敢太過高調的。
還不待她多看幾眼,李筠一牽馬繩,朝着京城的方向飒然而去。
李筠還是很警惕,他将這烏壓壓的軍隊繼續留在這裏,防止意外的發生。
朝陽爬上城牆,很快大門便頃刻大開,在京城大半人都還未蘇醒之時,他們一路到了宮門,暢通無阻。
他敢這麽大張旗鼓,怕是勢必要捉拿這個罪魁禍首了。
入宮只帶了十幾個人,宮裏大約還算是安全的。可蘇塘隐隐覺得,淑妃的目的似乎并不是為了要逃跑,她還能有什麽能威脅到李筠呢?或者還有別的棋麽?
那麽輕易被幹掉的兵力,會不會只是她得冰山一角。
可很快,她便抛開這些不再去糾結,猜的再多,等到了時候自然明白淑妃是個什麽意思,何必給自己找事做呢。
日頭漸明,蘇塘随着他的腳步走過階梯欄杆,看到不遠處一片金燦燦的琉璃瓦,以及那匾溫和寧靜的‘慈寧宮’三個大字,不禁想起太後說的那些話,心裏嘆氣。
皇上固然是來捉拿淑妃的,但只怕一會,太後并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
蘇塘突然扯住李筠的袖子,男人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您也不用怕。”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