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贊泰
行船半個小時,越走越偏,天色漸漸暗下來,遠遠看見河道上聳立着一棟破舊的木板房子,蔣愛國笑吟吟地站起來,俯下身對撐船的本地漁夫說了點什麽,漁夫用泰文跟他交談了幾句,螺旋槳忽然轉向,朝着破爛的小木屋行駛過去。
兩分鐘後我們來到了破屋千面,這屋子是搭建在水上的,一排木頭架子豎起來充當樓梯,船夫把小艇停靠在了木頭架邊緣,蔣愛國第一個跳上去,接下來是張建跟我。
爬上木屋閣樓,蔣愛國回頭對船夫說了什麽,船夫自顧自駕駛小船離開,張建急道,“蔣老板你怎麽讓船夫把船開走了,解完降頭我們要怎麽回去?”
蔣愛國說安啦,解降需要花費點時間,總不能讓人家船夫一直把船靠在這邊等,阿贊泰性格比較孤僻,不喜歡被太多人,你們跟着我別說話就是了,行程我來安排。
見他這麽說,張建只好住嘴了,蔣愛國先帶我們走進了敞篷的大廳,大廳四面透風,僅有幾根柱子立在那裏充當支架,法師住的地方是二樓,把屋子建的這麽高應該是為了隔絕潮濕的水汽。
一樓有個同樣是用木頭搭建出來的樓梯,蔣愛國走到樓梯邊緣,雙手合十,畢恭畢敬地用泰國念叨着什麽,張建小聲替我翻譯,“老蔣在跟人打招呼,看來法師就住在二樓。”
我說你怎麽連泰國話都懂?張建一臉得意,說只要你留下來跟我幹,用不了幾年你也能跟東南亞當地居民交流了。
我沒說話,聽到二樓傳來一聲咳嗽,趕緊收斂起了表情。
不久後樓梯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我先看見了一雙赤足的腳踝,法師居然赤着腳走下來,那雙腳黑黑的,滿是淤泥和泥垢,腳趾甲都黑成了碳灰,腿上皮膚很幹硬,好像老樹皮一樣粗糙。
法師慢慢走下樓梯,我漸漸的才看清楚他的全貌,人很年輕,大概三十來歲,長得十分精瘦,披着一件黑色的短袍子,胸膛半露,兩肋有紋身,被袍子遮擋了半邊看不清楚那紋身是什麽,紋身上露出半個眼睛,活靈活現,好像有只兇狠的老虎正在瞪着我。
他留着板寸頭,臉頰消瘦,人看起來很精神,不修邊幅,下巴上的胡須亂糟糟的幾乎擋住了嘴,這時天色已經快黑了,法師手裏拎着一盞油燈走下來,忽明忽暗的燭火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有些陰沉。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泰國阿贊,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如果不是蔣愛國提前打了預防針,我差點以為他就是個普通的流浪漢。
看到這兒我不免心生懷疑,這位法師看上去好年輕,連緬甸當地的龍婆僧人都不能替我解降頭,他行嗎?
蔣愛國可能看出了我的想法,輕輕咳嗽了一聲,用眼神示意我別亂猜,這時法師已經走到我面前,黑白眼仁轉動,在我們三個人臉上輕輕掃過,最終定格在我身上,眉頭一皺,砸了下嘴皮。
他看得很仔細,越看眉頭皺得越深,好像用眼神研究着我,表情怪怪的,搞得我渾身都不自在。
蔣愛國用泰國跟他交流,張建則主動充當起了翻譯,“阿贊泰法師,中降頭的就是這小子,請問你有辦法幫他解嗎?”
阿贊泰沒有回話,指了指大廳裏一個髒兮兮的蒲團,低聲說了一句話,說完他就拎着油燈走過去了,根本不搭理我們。
蔣愛國趕緊催促道,“快,法師讓你跟他過去,你坐在蒲團上讓他好好檢查。”
我主動走向蒲團,蒲團上髒兮兮的爬滿了油垢,上面的布已經被磨爛了,露出襯在裏面的棉絮,黑乎乎、油膩膩的一坨,還泛着不少油光,棉絮中散發出一股腐爛的黴煙味,很刺鼻。
我皺了皺眉頭,蔣愛國已經開始推我了,嘴裏不耐煩道,“讓你坐下,你沒聽到是不是?”
他按着我的肩,把我推向蒲團,我剛一落座,阿贊泰就把油燈放置在了中間,他自己則盤腿坐在了我對面,伸出油得發黑的手摸向我的額頭。
我知道這是在為我“灌頂”,前幾天在緬甸的龍婆僧也做過類似的舉動,我很配合地壓低腦袋,主動把頭伸過去,他幹枯粗糙的手掌立刻抵住了我的額頭,我眼睛皮往上翻了翻,偷偷打量阿贊泰的舉動,發現他已經把眼睛閉上了。
頭上頂着阿贊泰幹枯的手掌,我感覺很不舒服,不自然地扭動身子,阿贊泰忽然睜眼,用泰語嘀咕了一句什麽,就聽到蔣愛國呵斥道,“你別動,坐好了不要搞下動作!”
我不敢再動了,阿贊泰繼續用手摩挲着我的腦袋,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法,在他的輕輕摩挲下,我感覺頭皮上某一塊地方變得越來越燥熱,好像被暖風機抵着腦門,那一片頭皮逐漸變得滾燙起來。
阿贊泰開始念經咒,即不是泰語也不是巴利語,用的是一種聞所未聞的古怪腔調,忽高忽低的語調好像蟲子鑽進了我的耳朵眼,我渾身都不自在,強忍着沒動。
經咒聲持續了兩分鐘左右,阿贊泰念咒的頻率忽然加快,語氣也高亢了不少,我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經咒聲傳進我的腦海,徒然間只覺得太陽穴一條,眉心鼓高,好像腦子裏挨了一棒槌,意識立刻就有點發飄了,渾身抖了起來。
張建也被吓了一跳,我低着頭聽見他正在快速對蔣愛國詢問什麽,意識太朦胧了,我沒有聽見具體說的是什麽,蔣愛國沒有說話,兩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我的腦子在嗡鳴,難受得只想撞牆,好在這種狀态僅僅持續了不到十秒,阿贊泰便停止了誦念經咒,把手輕輕挪開。
他的手剛放下來,我就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開始瘋狂地喘氣,好像一條從河裏剛撈出來的魚,渾身濕漉漉的布滿了臭汗。
阿贊泰又拿另一只手抵在我腦門上,我下意識要躲開,可他動作比較快,手一下就按住了我的額頭。
好在這次他沒有再繼續念咒,伸出大拇指翻開我的眼皮,湊近了打量,他目光閃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縮回手丢了一把刀給我。
我不解其意,正愣神的功夫,蔣愛國遠遠對我說道,“把你的中指割開,阿贊泰要取你的中指血帶回去研究、不用太多,幾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