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原主本人害人還是沒害人,這真是個好問題。
他雖和林泓衣是一夥的,但看他那副被洗腦洗的一臉茫然的樣,再以林泓衣那個說辭,原主說不定根本就不知道容器的最後結局是死。況且他似乎也和林泓衣求過情,也沒從他言行間感受出什麽反派氣質來。
但若說原主沒害人,他助纣為虐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喬兮水想不明白,歪了歪頭,滿臉糾結道:“很微妙,我也不知道。”
“……罷了。”柳無笙聞言有些失望,但也并未強求。他嘆了口氣,道,“會查清楚的。這世上沒什麽事能一直瞞着,紙怎麽能包的住火。”
柳無笙倒是看得開,但他下頭的弟子顯然沒他看得這麽開。聽見喬兮水如此模棱兩可的說辭,游見又不樂意了,微微起身來怒道:“什麽叫你也不知道?你自己的事情,你怎麽會不知道!?”
喬兮水雖然說了涅槃術的事情,但也只說了涅槃術此術、林泓衣早有動作以及容器已定,涅槃術不知全貌等等,并未提及自己不是喬兮水。
因為他以為這群人修為高深腦子也不差,會看出來的。
誰知沒有。柳無笙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他們沒有看出來。
喬兮水只好無奈解釋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不知道。”
“笑話!你……”
游見還在急躁的喊叫,但聲音突然被掐滅了似的,只張着嘴喊,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喬兮水愣了愣。
游見情緒激動,喊完半句話才反應過來不對,連忙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轉頭一看,柳無笙正沒事人似的喝茶,一雙眼死死盯着游見。
他什麽話都不說就能教訓人。
游見被他盯得慫了,讪讪的坐了回去,縮了縮脖子,低下了頭。
羅溫本來還想說點什麽,但跟着柳無笙時間久了,他打心底裏明白柳無笙現在最不能惹,于是閉了嘴,乖兮兮的跪着沉默。
羅溫大師兄都不說話,一窩人更是不敢出聲,有人低着頭,有人眼巴巴的看着柳無笙,全都等着他說話。
柳無笙慢吞吞的喝完半杯茶,才放下了茶杯,不耐煩道:“女孩子家家,最忌諱大聲喊叫。有理不在聲高,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世道不公,本就有不少修士看不起女修,你又性子急躁,一急起來就不講禮數,顯得尤其沒教養。每次都要我教訓你,可你又屢教不改,怎麽,這次非要我在外人面前教訓你?”
整個屋都是他柳無笙門下的弟子,大家相處十數年,而他這一句外人,指的無非是喬兮水。
在場所有目光一下子移到了喬兮水身上。
喬兮水被這些或訝異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看得背後發毛,好在柳無笙還懂得讓他避嫌,道:“你先回去,剩下的我同他們說。今日再來見我一次,時辰等我派人告知。”
喬兮水恨不得他那麽做,連忙站起來又行了個禮,轉身就出去了。
喬兮水回了房間,打了個哈欠,什麽也不想做,躺回床上蒙上被子就補覺。
他昨晚一夜無夢,可早上睡的這個回籠覺不知怎麽搞的,又把他拉進了夢裏。
——是安兮臣。
和上次一樣,還不會吸煙的他吸了一口煙。咳得紅了雙眼,又捏碎了酒杯,劃的自己手臂上盡是歪歪扭扭蛇爬似的口子。
洇洇而流的鮮血那麽紮眼。他平靜的看着自己流着血,雙目無神,眼中毫無波瀾。
整個人都像已經死去多時了。
然後畫面一晃,周圍一陣白晝似的刺眼光亮閃過。喬兮水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眼時,周圍竟成了草木遍地的深林地方。
安兮臣依然坐在那裏,但已
不是一身黑衣,手裏也沒了煙管。他穿着一身白,坐在百花叢裏,抱着藥筐,眯着眼睡覺。
鳥兒叽叽喳喳的叫,身邊的河水潺潺流淌。
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但至少也沒有苦痛迎他而上。
至少歲月是靜好的。
但歲月不總是靜好的——比如夢做到一半,有人來叫你起床。
“醒醒。”那人掀開被子推了推他,叫道,“別睡了。起來。”
喬兮水“唔”了一聲,半夢半醒間伸出手推了那人一下,翻了個身,哼哼唧唧的不願醒。
那人被他推了一下,沉默半晌,似乎做了會兒思想準備,才伸出手去,毫不猶豫的一下把他拉下了床。
咚的一聲,喬兮水腦袋着地,當即痛呼一聲,睜開眼來,怒罵:“你有……我日。”
他原本想罵一句“你有病吧”,結果一睜開眼,瞧見這人穿的不是斷笙門那身白,而是魔修的那身黑。
他還半蹲着垂下頭,面無表情的看着喬兮水。
看看這桃花眼,看看這血眸,看看這細眉,看看眼角這紋印……
喬兮水瞬間來了精神,又驚又喜道:“安兮臣!?”
安兮臣被他叫到名字,當即眉角一跳,表情一扭曲,仿佛并不是很開心。
喬兮水被他丢到斷笙門好些天,自打醒來就沒見過安兮臣。又經了那麽一場大難,一想到安兮臣他腦子裏就只有他趴在地上狼狽掙紮搞得人心裏絞痛的樣子。
喬兮水知道安兮臣沒事,但一想到安兮臣,他就只想得到他受苦的樣子。于是再見到安兮臣,他眼睛裏就只盛的下這個尚且安好的人,其他的全都被欣喜蓋過去了。
喬兮水連忙連爬帶滾的爬了起來,一把撲上去抱住了他。
安兮臣沒想到他上來就這麽激動,渾身一僵,他似乎下意識的覺得自己該回抱過去,但手擡到半空中又頓住了。
他像在猶豫。
喬兮水渾然不覺他的不對勁,又擡起頭來朝他笑,道:“你怎麽來啦?”
不知這笑怎麽了,安兮臣忽然目光一凜,一把将他推了開。
喬兮水被他推得向後退了兩三步,他身子骨弱,險些沒穩住摔到地上去。
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安兮臣。剛剛那一推把他的欣喜也推下去不少,這一次他終于發現了安兮臣不對勁。
他抿着嘴皺着眉看着喬兮水,相比起他的欣喜,安兮臣更像是帶着一兜子痛苦來的。
“怎麽了?”喬兮水見他不對,問道,“有人要你來的?”
“……不是。”
他否認之後,偏了偏眸,好似不願正眼看他。
“那怎麽了?”
“……”
“……說話呀。”喬兮水上前走了兩步,道,“不然你怎麽來的,曲岐相不是一直關着你嗎?那天為什麽沒立刻把你關回去?你怎麽送我來的清風門?你怎麽知道喬兮水親父是柳無笙的?”
“……”安兮臣默然半刻,皺着眉頗為不耐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麽問題這麽多。”
“我一直都很煩人嘛。”喬兮水直起身子來伸了個懶腰,道,“不過一直都只煩你,寶貝。”
寶貝兩個字似乎又戳中了安兮臣哪個點,他頓了頓,才抽了抽嘴角,道:“叫那麽惡心幹什麽。”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嘛。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們可以換一個。不過還是說正事……你怎麽來的呀?”
“和你沒關系。”安兮臣垂了垂眼,道,“我不是來跟你唠嗑的。”
“那你是來做什麽?”喬兮水笑了笑,道,“偷情嗎?”
“……喬兮水!”
安兮臣忽然聲音陡然一提,怒意顫着從
他話語裏奔了出來。
“你有完沒完,我跟你有什麽關系!一天到晚就你話最多,煩都要煩死了!自己幾斤幾兩掂不清楚,是你跟着我還是我跟着你!?你都不知道惜命兩個字怎麽寫的嗎!?”
“偷什麽情!?你是不是有病!?我來做什麽?我……”
“……我來……”
——接下來的話似乎對他來說艱難非常,一句話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最終,他握緊了拳,卯足了力氣,才把那句話說出口。
“……我來,與你斷絕關系。”
他始終是沒辦法歇斯底裏佯作厭惡的喊出這句話。
“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太麻煩了。”
喬兮水又怎麽看不出來安兮臣這絕非本意,他張了張嘴,道:“安……”
話還未出口,安兮臣忽的大喊一聲:“血契,出!”
蹭的一聲,二人手腕上蜿蜒血光浮現而出,随着他的聲音,凝聚作幾滴血沖向空中。
“散!”
話音落下,那幾滴血嘭的一聲,炸成幾枚小小的煙花。
喬兮水被他突如其來的這一通弄得站在原地張着大嘴茫然半晌,安兮臣弄完這一切,并不打算多做停留,轉過了身一甩袖子,又化作幾縷黑氣,沒了蹤影。
喬兮水回過了神來,忙叫一聲:“安兮臣!”
這聲叫喊沒能留住他。從來沒人能留住去意已決的安兮臣,包括喬兮水。
他走了。
喬兮水愣了片刻,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啊了一聲。
又來。
他突然哭笑不得的笑了出來。
安兮臣又想一個人扛起來,所以要和他劃清界限。他想一個人赴死而去,所以要和他斷了聯系。他不想再讓喬兮水和他一起受苦,所以不再把他留在身邊。
太好懂了。
他這可是正中曲岐相的套。但即使如此,為了讓喬兮水從此離深淵遠點,他也心甘情願往裏跳。
這次他說的話,全是反的。
“這個人啊……”喬兮水無奈笑了,搖着頭自言自語道,“傻死了,撒謊都不會撒。”
忽然有人篤篤敲了兩聲門,在外頭叫道:“公子,你在裏面嗎?”
是羅溫。
既然他叫的不是少主是公子,那就是說柳無笙已經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和他們說過了。
效率可真快。
喬兮水看了眼安兮臣離去的地方,嘆了口氣,去開了門。
羅溫在門外候着,見他出來開了門,于是彎了彎嘴角笑了,道,“師尊有命,請公子用完晚膳過去一趟。”
喬兮水點點頭:“行。”
“哦還有,師尊要我告訴您……”羅溫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悄聲道,“他說,他看你是塊好苗子,如果你想叫他一聲師尊,也是沒問題的。”
喬兮水:“……”
這件事很值得小聲說嗎。
你覺得很丢人是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