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事成(上)
六月十一日。
玉黎坐在窗下,一手持着書卷,一手托着腮,細密卷翹的睫毛微微落下,視線專注地落在了書上。然而,真正有否看進去,卻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了。
今日是太後的壽誕,整個皇室和權貴重臣都去參加了,不過畢竟不是過年過節的宴會,因此家眷是不得參加的,他便只能在家中等消息,不過這也好……若是到時候皇帝或者太後問起他的意見來,他還真不好回答:
若是回答願意嫁給元珩,這便顯得他好像迫不及待似的。若是回答不願意嫁給元珩,便又有不識好歹、故作清高之嫌了。
還是他本人不在場,讓太後和章武帝慢慢去查,查到那個生辰八字是他玉黎的再說。
不過他雖身在家中,但心底還是擔憂緊張,心魂也快要飛到皇宮中去了……他怕計劃有閃失,他怕太後或者皇帝認為此事荒唐,根本不想承認,他怕……
這也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有這麽焦慮的時候,甚至連抄寫經文都無法靜下心來。
不過他還是相信元珩的能力的,所以在焦慮之中,也多了幾絲激動與雀躍。
碧笙進來時就看見他魂不守舍地拿着書卷望着虛空發呆,便故意輕手輕腳走到他面前,猛地叫了他一聲:“少爺!”
玉黎被她吓了一跳,猛然回過神來,啐道:“你這蹄子,故意吓我做什麽!”
碧笙得逞地大笑:“少爺您今天發了一天的呆了,想什麽呢?”她對玉黎和元珩的關系略略有些知道,故暧昧道:“難不成……想九皇子呢?”
“胡說什麽!”玉黎笑着瞪她一眼,“你跟誰學的,也不害臊!”
碧笙拿着帕子掩了掩唇角,仍是止不住的笑:“就許你害相思,還不許我說說嘛?!”
玉黎無言以對,笑罵道:“你再說,我就叫人打你的嘴巴了。”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碧笙說着,斂了玩笑的心思,道,“方才老太太那裏遣人來說了,說等下午膳讓您過去和她一起用,那邊做了您愛吃的腌篤鮮,叫您也去嘗個鮮。”
玉黎哪有什麽心思吃東西,不過心知自己擔心也沒用,因此道:“省得了,去回話,就說我稍後就過去。”
“是。”
玉黎換了身衣服,收拾了一下,便去玉老夫人的竹壽堂與之一起用午膳,祖孫倆剛用了午膳,烏夜啼就進來了,對着玉老夫人和玉黎分別行了個禮,随後在玉黎耳邊低聲道:
“主子,事情成了。”
玉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說的事,可是我想的事?”
烏夜啼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恭敬道:“正是。”
一旁玉老夫人疑惑地問道:“黎兒,可是出什麽事了?”
玉黎忙笑道:“無事,祖母不必擔心,不過是我讓烏夜啼去給我買了本《玉溪生詩集箋注》的孤本。”又轉頭對烏夜啼說,“你也是,祖母又不是別人,買個孤本還遮遮掩掩的。”
一邊說着,唇角都不自覺翹起來。
玉老夫人見他喜不自禁的模樣,還以為他是因為買到了孤本而歡喜,笑道:“瞧你的模樣,得了孤本像得了價值連城的珍寶似的,他确實要悄悄兒說了,否則有個閃失,可不是要了你的心頭寶去?”
玉黎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随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祖母說得是。”
祖孫倆又說了一會兒話,玉黎便告辭回砺鋒院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玉章辭也回來了,不過他一回來,連夫人蕭氏也沒見,直接把玉黎叫進了書房裏。
“父親,您找我?”
玉章辭站在窗下,轉身看向玉黎,只見他身穿一件淺藍色綢緞長衫,烏黑入墨的烏發落在腰間,陰柔俊美的小臉在一雙靈動而純澈的雙眼的襯托下,愈發氣質出衆。他微微蹙了眉,問道:“今日的事情,是九皇子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玉黎也不與他虛以委蛇,道:“是九皇子的主意,但他曾與我商量過。今日父親怎麽說?”
玉章辭緩緩道:“我并沒有同意此事。”
今日,那張天師說太後福澤綿長,但九皇子有劫難逃,需娶一男子來化解災厄,并将那男子的生辰八字都一一報出,玉章辭一聽就知道是玉黎的生辰八字,但卻故意做出一副不願承認的模樣低着頭。章武帝便問群臣:
“衆位愛卿可有現年十五歲的麟兒正是這個八字?”
皇帝也沒抱多少希望,只是随口一問,沒想到吏部的某位官員正是元珩安排的人,立刻就說:
“臣有聞,左相公家三公子正是十五歲,亦是七月二十生日,至于出生時辰,便不得而知了。”
玉章辭見這完全是有人設計好了的,便也不再當作沒聽到,主動承認了是自己的兒子玉黎的生辰八字。
章武帝聽到這,便起了疑心了……他懷疑張天師是被人買通,或者說,是被玉章辭買通了,好讓自己的兒子嫁進皇室……所以當時他就試探地問玉章辭道:“愛卿,不知你願不願意将公子嫁與珩兒?”
玉章辭最怕皇子疑心自己要攀附權貴,立刻找借口推脫:“臣不懷疑天師所言,但男男成親畢竟荒唐,更何況犬子雖不才,但亦是臣寄托厚望之人,盼其成材還來不及,哪裏願意他嫁為人婦?還望陛下成全臣的拳拳愛子之心,憐憫臣膝下可成才的子嗣涼薄……”
章武帝聽到這裏是既滿意又不滿意:滿意是因為玉章辭推掉了,而未答應,而且看樣子也不像是欲擒故縱。不滿意是因為元珩雖不會說話,但好歹也是皇子,人中龍鳳,玉章辭居然不肯把兒子嫁給他……
因此章武帝便只好說:“今日是太後壽誕,此事容後再議。”
玉章辭也松了一口氣,不過心中很是不高興……元珩這麽做,根本就是在害他嘛!畢竟皇帝不會懷疑自己兒子居然喜歡男子,只會以為自己的臣子厚顏無恥妄想将兒子送進皇室……
因此,他帶着幾分怒氣地質問玉黎道:“此事事關重大,你們怎麽不與為父商量?”
玉黎心中不禁發笑:元珩堂堂九皇子,他想做什麽事,要與你商量做什麽?不過他還是非常恭敬地說:“兒子怕您不答應,所以就未曾與您講……更何況,九皇子也不曾與我說具體細節。”
想了想,又說:“父親,此事定然會有各方博弈,您無需害怕,兒子和九皇子會保您平安無事的。”
玉章辭靜了片刻,沒說話,好半響才道:“事情都已經到了如此境地,再說這些也無意義了,不過你自己做好心理準備,我是不會松口的。”
畢竟,只消他一直不松口,皇帝就絕不會以為他有攀附之心,反正元珩會自己想辦法,他和玉府,只消扮演一個受害者就成了。
玉黎知道他既要得個好聽名聲又要把自己嫁給元珩的心思,也不點破,只在心中暗自譏諷他的虛僞和沽名釣譽,口中卻語氣恭敬道:“兒子理解,讓父親憂心了。”
反正等他嫁給元珩,也就不必再天天看他的嘴臉了,就讓他演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