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失控
曲夏前往礦坑探查的時候, 第九次遠征也開始了。
浩浩蕩蕩的艦隊從主星出發,穿過遙遠的星系, 在帕米爾的空間蟲洞前降落, 而後以帕米爾星為據點,向外穩步推進。
曲夏在帕米爾星陳舊的招待所裏,聽見了星艦的轟鳴。
他擡起眼, 從窗戶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星艦像一枚枚棋子那樣,整齊的排布在天幕上。
他在光腦上看見了該次遠征的新聞, 蟲族将以帕米爾星為據點,和遠方的天迦族争奪中間星系的能源, 而艾爾文作為六軍統帥,将親臨前線。
艾爾文雖然在家中也穿軍服,但表情向來是平靜的。可是新聞上的艾爾文表情冷肅嚴厲,有着不可撼動的威儀, 曲夏看着新聞裏的他,感覺十分陌生。
曲夏忍不住嘀嘀咕咕:“要是艾爾文知道我是垃圾星的那個軍師,他也會用這樣可怕的眼神看我嗎?”
光是想想這種可能, 曲夏就覺得心髒一揪一揪的痛,他搖搖頭把怪異的感受搖出腦海, 開始專心致志查看眼前的礦坑。
根據他在親王私域中得到的線索,那個D767實驗室就隐藏在帕米爾星的礦坑中, 只是這個星系盛産寶石, 有諸多廢棄的礦坑,曲夏黑進了帕米爾的資料庫, 找到了近年來官方注冊在案的所有礦坑,挨個排查過去, 足足小半個月,才找到了眼下這個礦坑。
這是一處極深的老礦,多年無人拜訪,D767實驗室就藏在礦坑之中。
曲夏來晚一步,這裏人去樓空,但還殘留了一些儀器,電子資料被删了七七八八,曲夏忙活了半天,只從之中複原出只言片語,他後來幹脆開着飛行器,将實驗室的器材整個搬了過來,又陸陸續續搬來了床之類的生活用品,徹底在這個廢棄的實驗室裏紮根。
在這段時間內,蟲族的軍隊穩步推進,星網到處鑼鼓喧天,一派慶賀的樣子,曲夏的解析也日漸推進,私域殘留的信息令他觸目驚心,帝國的皇帝登基前做過不少類似的事情,為了登基弑兄不說,還大肆鏟除異己,前帝國的幾位中将就是這樣死在了戰場上。
曲夏将這些信息拷貝留檔,收拾收拾被子睡覺。
他剛一閉上眼,又猛地睜開。
利用藥物鏟除異己?讓中将死在戰場上?
對親王來說,艾爾文就是異己!他現在就在戰場上!
曲夏掀開被子,再也睡不着了。
他在實驗室裏艱難的轉來轉去,最後一咬牙,拿起光腦編輯短信:“上将閣下,我是洛克,我在帕米爾星系,離你們駐軍東南方向三百公裏的地方,我有信息想要分享給您,您能否出來見我一面?”
此情此景,他已經顧不上會不會被緝拿歸案了,艾爾文那麽好,他是曲夏見過最冷靜持重,負責守禮的蟲,冷肅的外表下是柔軟的心髒,曲夏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坐視他面臨危險。
他得把消息告訴艾爾文。
但曲夏并沒有選擇在光腦裏說,第一光腦用的是公用通訊頻段,并不安全,第二他的舊號已經删了,這是一個三無小號,他沒法取取信艾爾文,也沒辦法把證據轉交給他,于是思索片刻,他選擇請對方來見面。
曲夏點擊發送,最後将脊背抵在實驗室冰冷的金屬牆上,閉上了眼睛。
救命!感覺馬上就要去撿垃圾了QAQ。
這麽重要的信息能不能将功補過啊QAQ。
一百公裏外,帕米爾星系的營地之中。
艾爾文同諾維爾交代完作戰事宜,他脫下手套,合上鋼筆,單手撐住了額頭。
這位俊美的上将眼皮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事實上,沉重的軍務占用了他大部分的時間,而小部分的休息時間,他也無可遏止的想起了洛克。
他還記得在希爾芙的宴會上第一次遇見小雌蟲的時候,洛克略顯拘謹,但很懂禮貌,希爾芙一眼就喜歡,這才讓他接受艾爾文的資助。
毫無疑問,洛克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天資出衆,謙和愛笑,雖然作為雌蟲太過嬌氣,讓艾爾文老是擔憂他的婚後,但作為一個晚輩,他無可挑剔。
與之相對的是作為長輩的艾爾文。
艾爾文想,他或許真的不是一個好的長輩。
他一共就養過兩個孩子,将諾維爾養的木讷死板,剛結婚便吃了苦頭,還是最近那只雄蟲莫名其妙轉了性子,日子才好上一些。而洛克天性純善,卻是他動妄念在前,無故冷落在後,才讓那孩子寧願放棄主星的一切,也要遠遁而去。
艾爾文撐在窗臺,看向眼前無邊的夜幕,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問心有愧。
這時,光腦突兀的響了一聲。
夜色深沉,除非緊急軍務,不會有人此時來叨擾上将,艾爾文垂眸劃開,瞳孔陡然一縮。
洛克?
他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旋即想到洛克本就來自帕米爾星系,如果他逃離主星,選其他地方居住,回到家鄉的可能性很大。
艾爾文深吸一口氣,問:“你在哪裏?”
曲夏飛快發來坐标。
艾爾文在中軍大營,曲夏靠近就會被射成篩子,他進不去,只能讓艾爾文出來見他。
艾爾文點開坐标,道:“稍等,我馬上就到。”
他片刻不敢耽誤,攏上制服,套上外套,匆匆走了出去。
副官馬休一愣:“上将,這麽晚了,您要出去嗎?”
艾爾文冷淡颔首:“嗯。”
馬休頭上冒出冷汗:“上将,軍情緊急,您作為主将,這個時候離開,恐怕會延誤戰事啊。”
艾爾文毫無感情的瞥了他一眼,道:“我會速去速回。”
艾爾文說完,大步流星的踏了出去。
他啓動飛行器,沖天而起,将光腦擱在駕駛艙的正前方,屏幕上的光點一閃一閃,正是曲夏的位置。
艾爾文時不時看上一眼,松了口氣。
洛克還在原地,沒有走動。
礦坑距離軍部指揮中心有好幾百公裏路程,飛行器要飛半個多小時,艾爾文見那光點一直老老實實,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
當飛行器行駛到原始深林上空時,異變陡生。
艾爾文忽然感覺心髒一痛,旋即是鋪天蓋地的眩暈感,他呼吸困難,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海奔湧沸騰,頃刻間掀起驚濤駭浪。
鋪天蓋地的痛苦擠壓而來,呼吸都變為沉重的負擔,他按住額頭,急促的喘息兩聲。
這是……精神海失控?
艾爾文暗罵一聲該死,他的精神海一直有問題,是沉疴舊疾,可從未有過如此猛烈的沖擊,似乎這麽多年的隐忍被一夕引爆。
他死死扣住額頭,手臂青筋暴起,飛行器失去掌控,一頭栽下,此時飛行位置不高,離地不到三千米,如果不加急搶救,就會直墜而下。
艾爾文疼的眼前模糊,陣陣眩暈襲來,他憑借着對飛行器的熟悉,摸索到了緊急降落按鈕,重重按下,飛行器緊急制動,張開旋翼,飛行器速度猛然一頓,但巨大的動能依舊帶着它向前,駕駛艙擦着樹木的頂端飛轉幾周,旋即從樹木的縫隙間直沖而下。
古樹縱橫的枝杈攔在半路,但飛行器畢竟是個金屬制成的龐然大物,重量不可小觑,樹枝并不能托住它,只是提供了些許緩沖,接着狠狠砸在了地上,又在土地上翻滾片刻,停留了下來。
安全氣囊彈出,護住了艾爾文的要害,但飛行器的前半部分扭曲變形,恰好卡在了腿骨上。
艾爾文悶哼一聲,腿上的疼痛固然劇烈,但精神海的情況更加危急,如果幾個小時內不能得到救助,他将徹底失去理智,迷失于無邊無際的黑暗海域之中。
嚴重到了他這種程度,普通的抑制劑已然失效,得是雄蟲,而且是高階雄蟲的救助才行,然而帕米爾星地處偏僻,哪兒能找到高階雄蟲?從主星調雄蟲支援已然來不及了,更何況,又有哪家的雄蟲願意對個瀕臨失控的雌蟲伸出援手?
艾爾文有一瞬間,想要結束生命。
失去理智的高階雌蟲會是個嗜血殘殺的怪物,他們會瘋狂的屠戮周遭的一切,直到生機耗盡,然後死亡。現在艾爾文降落在原始密林,周圍沒有活物,可如果他失去理智之後,遇到了進山采藥的人,或者他張開翅翼,飛到了邊緣的村莊呢?那他将成為徹頭徹尾的殺戮機器,甚至會将周圍殺的血流成河。
保護蟲族領地下的所有子民,是艾爾文畢生的信仰,如果必須是這樣的結局,那他寧願……
還沒等他想好寧願如何,光腦又響了一聲,曲夏的電話打進來,他聽上去有點迷惑:“艾爾文,我看見你的光标不動了,你還沒有到嗎?”
極度痛苦之下,艾爾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難耐的喘息聲回蕩在飛行器中。
曲夏皺起眉頭:“艾爾文?”
通訊器裏斷斷續續傳來氣音,聲音的主人似乎壓抑着痛苦,曲夏焦急道:“你受傷了嗎?”
沒人回複他。
曲夏飛快穿好鞋,從礦坑裏跑出來,然後跳上飛行器,他一直定位着艾爾文的位置,直接為飛行器設置導航,直到飛行器噴火啓動,朝目的地疾馳而去,他才抽空安慰艾爾文:“沒事,我馬上就到了。”
艾爾文痛苦的閉上了眸子。
他艱難的蠕動嘴唇,從發白失血的唇瓣裏擠出幾個字:“……不要來。”
“……洛克……不要來!”
他快控制不住精神海了。
幽深的水流洶湧湍急,沖刷着所剩無幾的理智,洛克趕到的時候,恐怕正是他崩潰的時候。
他是S級別的蟲,洛克那種文弱的研究員在他面前不堪一擊,只需要幾秒鐘,上将鋼鐵般的翅翼就會劃破雄蟲的咽喉。
艾爾文的眸子裏浮現出絕望的神色,難道在死之前,他還要拉着洛克一起墊背嗎?
他竭盡全力,斷斷續續的吐出破碎的字句:“不,不……不洛克。”
“算我求你……不要來……”
聲帶由于過分的痛苦扭曲變形,詞句變得含混,音量變的輕微,艾爾文不知道洛克是否聽見了他的話,他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重複。
“不……不要來……”
旋即,窗外大亮,是探照燈的燈光掃了下來,通訊器中傳來洛克驚喜的聲音:“我找到你了!”
艾爾文急促的喘息兩聲。
他的全身浮現出猙獰的蟲紋,這是失控的前兆,而窗外傳來了螺旋槳旋轉的聲音,接着,洛克的飛行器緩緩降落,停在了離艾爾文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接着,那架飛行器的窗口打開,曲夏提着燈,從上面跳了下來。
艾爾文透過窗戶,在一片模糊中,看見了洛克清秀文氣的臉頰。
看見艾爾文的瞬間,洛克的面容露出驚喜的神色,如同故友重逢,這只天真的小雌蟲還不知道将要面對什麽,也不知道飛行器裏的遠不是他認識的艾爾文,而是一個失控的怪物,只需要最後一點點刺激,他就會直接崩潰。
“……走!”艾爾文咬牙:“走啊!”
或許是隔着玻璃,或許是唇語太過難讀,或許是重逢的驚喜讓洛克沒能注意道艾爾文的異常,他沒有絲毫的停歇,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艾爾文重重閉上眼睛。
他顫抖的想去摸飛行器的火花閘門,現在撞成了這樣,飛行器的燃油必然洩露,如果點燃火花,大概率引燃飛行器,可以在出事之前燒死他,但是他們的距離太近了,艾爾文沒辦法确定沖天而起的烈焰是否會傷到小雌蟲。
就這麽一猶豫的功夫,曲夏已經走到了眼前。
艾爾文已然說不出話了。
他的心中只餘下絕望,精神海卻忽然被撫慰了一般,稍稍緩和。
在他驚異的目光中,曲夏拉開了艙門。
他提着燈,穿着防風的厚鬥篷,而後在艾爾文身邊跪坐下來,将燈放在一邊,用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
“沒事了。”曲夏說:“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