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挫敗
晚宴臨近尾聲, 同事們酒足飯飽,不少人喝的微醺, 彼此攙扶着走出門去。
剛出宴會廳, 便看見了門口排查的士兵,他們穿着銀白的制服,身姿挺拔, 流蘇從肩章上垂下。
曲夏暗道一聲不好。
整個帝國只有第一軍的制服是銀白色的, 而艾爾文正是第一軍的直系長官。
大概是他在宴會上發現異常,帶着人來堵他了!
曲夏心中叫苦, 他好心幫艾爾文脫困,卻不慎暴露了身份, 此時離大門不過三五米,要掉頭逃脫,已然是來不及了。
曲夏眼睛一閉,整在了同事的肩膀上。
別人都在跳舞, 他們這桌純吃飯喝酒,不少人醉醺醺的,曲夏雙目緊閉, 攀着同事的胳膊,一副喝的站不穩的樣子。
士兵挨個看去, 見這群人酒氣熏天,匆匆掃了眼他們的蟲紋, 不見異常, 便揮手放過了。
曲夏一直拽着同事的胳膊,直到宮殿消失在視線盡頭, 才松開手站直。
他回到住處,鎖上門, 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小研究員本來就讨厭人多的地方,更讨厭運動,這晚宴又是鬥智鬥勇又是跳舞的,消耗了他全部的精力,曲夏一頭栽倒在卧室的床上,閉眼就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并不美妙的夢。
夢境裏,艾爾文帶着他跳舞,雙手放在腰間,無論如何掙脫不開,旋即,上将從銀色的制服裏摸出一把銀色的鐐铐,啪唧扣在了他的手上,曲夏擡頭看去,上将冷峻的臉龐極具壓迫感,暗青色的眸子冷列如刀,看他的眼神如同再看一件撿來的垃圾。
曲夏:QAQ
撿垃圾俨然成了他的心魔。
他猝然驚醒,翻來覆去睡不着,亮着光腦看了半天,給艾爾文發過去一條消息,想要試探他的反應。
“上将,晚宴還順利嗎?”
曲夏看表,現在已經是午夜時分,艾爾文作息規律,料想已經睡覺了,今晚應當等不到他的回複了,便随意的刷刷網頁,打算明天在商議跑路大計。
結果不到兩分鐘,艾爾文的回複便出現在了屏幕上。
“還好。”
曲夏咬指甲:“還好?”
即不說順利,也不說不順利,這要他怎麽接着往下套話?
曲夏噠噠噠的打字:“我從來沒去過皇室,那裏的宮殿是不是很漂亮?宴會上有什麽好玩的嗎。”
對面沉默片刻,艾爾文道:“并無。”
曲夏開始咬枕頭了。
他氣得要死:“并無?”
艾爾文把手放在他腰上,死活不讓他走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曲夏旁敲側擊,艾爾文油鹽不進,沒有透露一點口風,仿佛他參加的不是皇太子的交誼宴會,而是嚴格保密的軍事會議。
曲夏又問:“那我明天能去找你吃飯嗎?”
光腦裏問不出來,面對面總能問出來一些,到時候他就垂着眼裝掉眼淚,上将吃軟不吃硬,最怕看見小雌蟲期期艾艾的模樣,多少抖出一點東西來。
誰知道對面的艾爾文又沉默了。
上将掬了把冰冷的水,覆蓋在臉上,壓下面色不自然的潮紅,他仔仔細細的審視着鏡子中的面容,直到看上去像一個正常的長輩,才緩緩打字:“明日我軍務繁忙,再議吧。”
發送完畢,艾爾文覆上光腦,撐着水池邊緣,将臉埋進了冷水裏。
他又一次夢到了荒誕的景象。
夢中他回到了那座堆滿垃圾的星球,在雄蟲破敗不堪的家裏,他被縛在實驗室的椅子上,雄蟲在他的背後,雙手一路向下,而後艾爾文倉促回頭,透過汗水浸透的長發,看見了曲夏的臉。
如此多次的重複的夢境,艾爾文再自欺欺人,也不敢說對軍師全無欲念。
可是曲夏呢?
他對軍師,尚可以說是禁欲多年,雌雄相互吸引,導致的本能沖動,可是曲夏呢?
為什麽作為資助者,他會頻繁的夢到被資助人,難道這場教養背後,藏着這麽惡心的念想嗎?
他微微嘆氣,再次埋入了水中。
曲夏盯着屏幕上的字發呆。
再議?艾爾文居然說再議?
鄰近第九次遠征,上将确實軍務繁忙,但也沒到晚飯都沒時間吃的地步,曲夏心中警鈴大作,心道:難道是上将發現異常,打算調集軍隊,全城搜捕通緝犯?
他顧不得許多了,拿起光腦噠噠打字,端的是一個胡攪蠻纏:“為什麽,你昨天答應我做菜的!”
艾爾文苦笑一聲,答應了卻食言,他心中有愧,但身上粘膩的觸感還未洗淨,他無論如何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見小雌蟲。
艾爾文道:“抱歉。”
曲夏試不出他的口風,急得都要哭了,完全弄不清楚艾爾文在搞什麽飛機,激動之下口不擇言:“為什麽?連吃個飯都不行嗎?你不喜歡我了嗎?”
艾爾文完全頓住了。
他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好半天按不下一個字。
不喜歡?洛克會傷心的。
可是喜歡……
他又怎麽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樣暧昧模糊的字眼。
艾爾文道:“夜深了,快睡吧。”
曲夏:“……”
他用被子蒙住了腦袋,心道:“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蟲族沒有人族那麽內斂含蓄,喜歡這種詞在父母親友間很是常見,艾爾文連這種問題都要避開,他到底發現了什麽?
已經發現洛克就是軍師了嗎?
那下一步呢?讓他帶上手铐,逼着他撿垃圾?
曲夏頭皮發冷,
他顫抖着點開購票軟件,買了張去二等星的車票,随後光速打包行禮,準備跑路。
這回和上次來主星不一樣,有了艾爾文幾年如一日的打錢,還有他自己的工資,現在的曲夏是名副其實的小富豪,不必考慮行禮的運費了,他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最後把最新版的家用機器人也揣走了。
——沒人給他做飯了,再沒有機器人,曲夏要餓死了。
一切收拾完畢,曲夏站在客廳回望小房間,空空蕩蕩,他還生出了兩分可惜的感覺。
群星的實驗環境沒得說,器材好,同事水平高,經費充足,他的工位上還留了不少實驗資料,曲夏稍微有點舍不得。
他嘆了一口氣,合上了房門。
再見了,主星。
艾爾文足足半個月沒聯系曲夏。
第九次遠征近在咫尺,艾爾文強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之中,沒有留出一絲一毫的餘地。
他怕一旦停歇下來,就會回想起夢裏冰冷的實驗椅,和那張青澀卻漂亮的臉。
軍部的宿舍裝修冷硬,天花板和牆壁都是反光的金屬板材,床是硬質的行軍床,只有在這種地方,他才能冷靜下來。
自從上次在宴會遇見雄蟲,艾爾文非常想知道他的近況,但親王拒不提供宴會名單,第九次遠征在即,他又是其中主帥,大張旗鼓的搜尋有礙第一軍的聲譽,只能按下不表,等遠征結束再做打算。
不過細細想來,宴會上的軍師身段勻稱,而且并不瘦弱,應當沒吃過苦,加上他能出現在這樣高等級的宴會,處境也不會太差。
他深吸一口氣,将軍師的事情暫時移出腦海,開始想洛克的事情。
出征在即,他得補上那頓飯,然後和洛克告個別。
然而打開聊天框,在洛克的名字底下懸停片刻,艾爾文竟有些按不下去。
這次,是他有愧。
洛克和很多粗枝大葉的雄蟲不一樣,他心思細膩敏感,還動不動就紅眼眶,是受不得的委屈的那種蟲。
但是艾爾文無緣無故的冷落了他半個月。
是他艾爾文許諾在先,違諾在後,而違約的理由說起來,又是那麽的荒謬。
艾爾文想:“洛克一定難過了。”
這孩子平常黏人的很,時不時發來消息,可現在半個月音訊全無,艾爾文想了好半天,還是決定道歉。
他輸入:“抱歉,洛克。”
“前些日子太忙了,沒能顧及到你。”
“今天有空,要不要來吃飯?”
他編輯完這些話,心情沉重的放下光腦,頗有些坐立難安的感覺,仿佛說了爛話的家長在忐忑的等待孩子的原諒,這短短的幾句話攪得他心緒不寧,連工作也慢了不少。
兩個小時候,艾爾文翻開光腦。
他的心髒高高懸起,在點進聊天的霎那沉沉落下。
界面一片空白,洛克沒回任何信息。
艾爾文不确定這是不是小雌蟲表達抗議的方式,上将缺乏這方面的經驗,畢竟諾維爾小時候從不叛逆,頓了半響,艾爾文重新輸入:“抱歉,前些日子是我不對,不願意給我一個諒解的機會嗎?”
還是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回複。
艾爾文皺起了眉頭。
他撥打號碼,對面響起冰冷的提示音,電子機器人毫無感情的重複:“該賬號已注銷,請重新确定號碼。”
艾爾文猛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賬號注銷,這可就不是鬧別扭能說得清楚的了。
上将反常的表現将副官吓了一跳,林恩看過來,表情迷惑:“上将?”
艾爾文道:“原地待命,我離開一趟。”
他披上厚重的大衣,扣住系帶,徑直走了出去,駕着飛行器沖天而起,不到十分鐘,便尋到了洛克留下的地址。
那是挨着群星集團的一處居民樓,僻靜幽微,住了不少集團的研究員,此時是休假時間,他們三三兩兩在樓下閑逛,廚房冒出炝炒烹煮的味道,很有煙火氣。
艾爾文尋到對應門牌,屈指敲門,沉聲道:“洛克,你在家嗎?”
無人回答。
艾爾文的眉頭死死皺起,複又敲了幾下,他一身挺拔的軍裝,暗金色章紋隐在袖間,引得不少鄰居頻頻側目,最後,對面的研究員大膽出身:“閣下,那一戶已經半個月沒住人了。”
艾爾文動作一頓。
下一秒,他提起腳,直接踹在了門上,老舊的防盜門吱嘎一聲,扭曲變形,向裏彈開。
艾爾文環視一周,房間內空空蕩蕩,沙發和椅子蒙着黑色防塵布,杯子牙膏等生活用品還留在原地,但衣物已經全部收走了,空氣中彌散着大大小小的灰塵。
這裏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有住人了。
艾爾文站在原地,直面着空蕩的房屋,許久沒有說話。
對面的研究員大着膽子,探身道:“閣下,你是來找人的嗎?”
艾爾文點頭:“是的。”
他維持住平淡的表情,擡眸問:“您知道這裏的住戶搬去哪裏了嗎。”
研究員撓頭:“對不起閣下,我和他也不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打量着艾爾文的臉色,憂慮道:“閣下,你的臉色好難看,是否需要叫一下醫生?”
艾爾文搖頭:“不必。”
他俯身坐在沙發上,難得的感到了些許挫敗。
上将半生運籌帷幄,痛苦也好,折磨也罷,未曾後悔過什麽,在今天之前,他遺憾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沒帶走垃圾星的那個軍師,受盡恩惠,還炸了人家的房子,卻沒能回報一二。
但現在,又有了另一件憾事。
他沒能兌現做飯的諾言。
之前,他弄丢了軍師,而現在,他又弄丢了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