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不可能的相遇
就當周澤一的拳頭要揮到店主青年的面部上時,一名從旁出來的女性發聲阻止道:
“好了,鬧劇到此為止!請兩位住手”
周澤一的動作在看清女子的樣子後愣了愣,但手下的拳頭卻依舊随着慣性打了出去——
不過這一下卻仍是揮空了,因為青年在他愣神那瞬間已經瞬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澤一沒有去鄙視青年的臨陣脫逃,而是定定的看着女子臉問道,“你是之前店裏的那名客人,年紀較小的那位?”
女子笑着一點頭,“是啊,我這20年變化蠻大的,難為你還能下子認出我來。”
周澤一聞言一下子沉默下來。
周澤一的沉默無他,而是眼前女子真如她自己所說的那般,變化太過巨大——不久前周澤一見到的那個女中學生的她,雖因為即将面對心愛的男生而被表姐要挾着化了精致的妝容,卻依舊稚嫩的像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苞,清純而充滿活力。現在站在周澤一面前的她,則完全像是度過了盛放的年華,徑自進入了凋零階段的枯萎玫瑰:眼角帶着濃妝也遮不住的皺紋,全身上下充斥着一種風中飄零的凄惶的感覺。
若要說還有哪裏和年輕時的她相同——
眼神吧?渴愛的眼神,這個人她還沒有心死,仍舊渴望着某個人的愛情。
等了會周澤一終是開口,“這麽說,那個人,”他指指在桌子那邊現在和古杏林玩的不亦樂乎的店主青年,“他讓我們完成的第一個委托,委托人就是你本人嗎?”
女子颔了颔首。
周澤一忍了忍,還是化身問話機,“為什麽?能夠有一次改變過去的機會,為什麽你還要阻止?還是你相信什麽過去不可改變的理論嗎?但現在的情況證明,過去其實是可以改變的,你為什麽不試試呢?畢竟——”
——畢竟你現在看上去一點都不幸福不是嗎。
“是啊,我的确是沒有‘過去不可改變’的信念桎梏,而我也不是那種在聽到‘那個人的女兒會因此而不再存在’的話後就動搖心軟的人,我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太愛我自己而已。”
“哈?”
“不明白嗎?”女子拿手撫了撫自己眼角的皺紋,“我愛我自己,任何一個時間段的自己——剛學會走路的自己,上小學的自己,初中情蔻初開喜歡上那個人的自己,高考前夕在餐廳被那個人拒絕的自己,17歲那年遇到一個超溫柔體貼大叔告白的自己,畢業後和一個敗絮其中的渣男談了場短暫而幸福的戀愛的自己,成年後進入社會跌跌撞撞和人聚聚散散不停地自己——這些自己我一個都不想忘記,因為,她就是我啊。我這大半生,孤獨一個人的時候最多,沒有半個人陪在身邊的時候,都是她陪着我走過來的,我是如此的愛着她——而那個男人,他年少時以喜歡倔強寂寞如煙花的成熟女性為由拒絕了年少的我,多年以後婚姻受挫遇到成年後還喜歡着他的我後,又想要幹脆的回到過去一開始就選擇我。哈,多可笑的理由啊,到頭來任何一個時間的我,都不是他所喜歡的——”女子随着話語慢慢蹲下身,“他明明知道我還愛着他,明明知道只要他選擇放下,我們就可以下半生安寧平淡的攜手走下去,可是,因為對他生病昏迷期間抛棄他另外和人結婚的妻子的憎恨和不甘,他就可以連‘他曾經喜歡的女兒會就此消失’都不顧的來進行所謂的‘改變過去’的計劃——這樣的人,我為什麽這些年來會對這種人念念不忘呢?”
周澤一看着面前傷心不止的女子,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現在這個社會,在相對女子生活時候的20年前、甚至是她出生前就已經是全球的功利主義至上的社會了——
「在事情變的最壞前及時止損」是這個時代的信條:‘救急不救窮及時止損’‘結婚前夕女友車禍變植物人趕緊分手及時止損’‘抛棄沒教養脾氣暴躁的原配妻子及時止損’‘生下的孩子是殘疾趕緊丢棄及時止損’。
這是後現代大環境普遍道德敗壞信仰缺失的時代,個人身處其中,就猶如無根蜉蝣——
「我們不能指望別人為我們做什麽的」,這句話是他15歲那年從收容所出來找工作不順利,差點餓死在街邊時好心收留了他一晚的乞丐大叔在遞給了他一瓶水和兩個冷掉的大餅時說的話。
可就是說着這樣的話的大叔,卻一直到現在都還在時不時的明裏暗着的關心着他們三兄妹——
“沒事的。”周澤一慢慢扶起哭泣的女子,“極苦之後的那點甜才珍貴,99個壞人之後的那個好人才最值得相守,如果一開始就遇到個極品好男人的話,女人會被寵壞,從而失去自己的幸福的。所以,沒事的,你還活着,繼續堅持下去的話,總會遇到那第100個的好男人的。”
“噗——”女子被逗樂了,拿出口袋裏的紙巾擦了擦淚後,擡起頭露出個笑容,“謝謝你。”
“啪——啪——”
店主青年那邊突地鼓起了掌,“好了,現在大家的誤會也解除了,我們可以好好說說完成委托的事了吧。”
“當然可以。”恢複了些自信的女子笑着跟着周澤一一起走過去,“店主,你之前說其實有件事沒告訴我,是什麽?”
“這個,”青年托着腮幫子看了看周澤一和女子,然後指着古杏林對他們道,“其實你們兩個人現在擔心的事情本不該發生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小家夥的關系。”
“他?”周澤一愣了愣,仔細打量了下古杏林的細胳膊細腿,“你是說我弟弟妹妹的事情還有這位女性的委托都是他引起的?”
“恩。”青年點點頭,說話的空檔又偷偷摸了呆住的古杏林的臉一把,“雖然我很喜歡這個小家夥,但是,不可否認,造成現在的一切的确是他。”
“是和他之前說看到那則新聞然後來到這裏救了那對母女有關?”周澤一說着搖搖頭,“可是這說不通啊,他本身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穿越時空的能力。”
“你錯了。”青年否定他的猜測,“他既然跟你說過他的來處,那麽你就應該知道他現在這具身體是瀕死之身,只是以為因為他的魂魄太過強大,所以暫時能夠行動自如而已。”說到這,青年轉向古杏林,“杏林,你長寧哥是不是告誡過你,讓你在這個時代不要随便動用醫術救人?”
古杏林點點頭,“是。”
“那你為什麽沒有聽呢?”
“因為那時候我并不知道會引起時空混亂,長寧哥只是說我現在換了個身體不知道以前的福運還在不在——他擔心我救人太多的話會削薄我的福氣對我的身體不利。可我畢竟是一名以救人為天職的大夫,所以——”
古杏林突地擡頭看向店主青年,“店主哥哥你既然說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那麽是不是只要我死去了,一切就會恢複原狀了?”
着急的周澤一:“喂!古杏林,你說什麽——”
“不會,”青年看着他希冀的眼,然後摸了摸他的頭,“杏林你聽過滾雪球嗎?”
“恩。”
“現在的事情就像是那個雪球一樣,既然已經開始了,就無法停止。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盡量不讓事情變得越來越糟而已。”
“這就是你讓我們為你工作50年的原因?”周澤一插話道。
“算是其中一部分吧,”青年此時面對周澤一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不複之前的尖刻,他調整了下坐了很久的坐姿,“這個話題就先談到這裏吧。時間差不多了,馬上我會直接送你們回餐廳,你們兩個之後見機行事。”
“那,那個還在女洗手間的罪犯少年呢?”古杏林舉手問。
“那個人啊,我會把他先帶到我這裏,等你們完成委托後回來這裏之後我再将它們交給你們——不管你們是把他交給警察,還是用針術讓他沉睡個十年八年的,都随你們。好了,你們兩個閉眼,我要送你們出去了。”
“店主哥哥,待會見。”
“恩。”
青年笑着應了聲,揮揮手,将他們送走。
下一秒,兩人所在多出一個僵住的染紅發的少年。
青年再一揮手,少年應聲而倒。
“他死了嗎?”女子問了句。
“沒有,只是讓他去夢中經歷一遍他原來該經歷的東西。”青年懶懶的答。
女子不可置否的點點頭,“店主你在這裏多久了?”
“很久很久。”
“一直一個人嗎?”女子好奇地看着他。
“你要這麽理解也可以。”
女子頓了頓,然後沉默了下來。
良久,“你之前說我現在擔心的事,是本來不該發生的,只是受了那個小神醫的影響,這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真的。”
“噢?你這麽認為?”
“恩。”女子點點頭,“因為我了解那個人,‘要改變過去的失敗人生,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這是他真實的想法,不是一句什麽受他人影響的引發蝴蝶效應就可以說得過去的。”
“既然你這麽清楚,那為何又還要問我真假呢?”
“我只是——”
“只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費這麽大心思欺騙他們,還有,會不會做傷害他們的事情是嗎?”
女子點點頭。
“放心吧,就像你不肯放棄任何一段時間的自己一樣,我也很愛惜他們兩人的,我不會做傷害他們的事情的。”青年擲地有聲的保證道。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直接跟他們說實話,反而要——”
“不一樣,”青年止住他的話,“他們兩人的情況和你和那個男人的情況不一樣。如果說你和那個男人是扯不清的孽緣,那麽他們兩個人的相遇就是逆天而行。”
“逆天?”女子不禁倒吸口冷氣,“為什麽?他們看上去都不是什麽惡徒,怎麽會扯到逆天?”
良久無人回話,就在女子懷疑青年是不是睡着時,青年有些迷離的聲音在空曠的響了起來:
“因為他們是本來永遠不可能相遇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