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明明她聲音微弱,聽在韓奕羨耳裏卻仿若雨夜驚雷,晴空霹靂。他心頭猛地一撞,似有一記重錘狠狠砸落他心窩間。他的表情瞬間僵凝。
屋內衆人亦然齊齊呆住,驚愕而不可置信。其中韓母與錦鳳這對直欲将念卿除之而後快的婆媳,聽到念卿這番話,面上卻俱無喜色。不但無喜,反不約而同大為惱怒!
韓母瞪視着念卿嫌惡萬分。好個有手段的小賤人!自己果是小瞧了她!虧得從前還以為她是個老實的!今兒可算是大開了眼界!
平日裏不聲不響,悶不吭氣的東西。卻不但膽敢刺傷她的兒,還如是巧舌如簧心機深沉!使這般說辭,意欲何為,指望瞞得過誰去!
她的兒才将剖白心跡情深若許。小賤人便來這麽一招以退為進。明知她的兒舍不下,斷不會應允。哼,如此拿腔作勢惺惺作态,左不過讨巧欲博她兒的憐愛,再順道以得勝者的姿态膈應她和鳳兒!
錦鳳的心情與韓母一般無二。只是對念卿的不屑與恨意尤甚于韓母。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這等拙劣的婦人把戲,也就她的爺受愛蒙蔽生做了瞎子!
韓奕羨雙唇緊抿,驚痛的看住懷中人。她正吃力的想要起身脫離他的懷抱。不假思索他下意識便重新箍住她,将她牢牢的圈在懷裏。怕她吃疼,他不敢用力,但姿态堅持透着強硬。只抓住她雙臂的手指卻是止不住微微顫抖。
只有他知道他的卿兒是認真的!不是置氣,不是手段,更不是試探。她是真的想要離他而去。
離開他。
她竟想要離開他!
韓奕羨的心撕扯着,感受到真切而濃烈的疼楚。一直以來,她需要他,依戀他,倚賴他。毫無保留的愛着他。而他深深滿足于她的依賴,滿足于她的愛。他喜歡她離不開他。
他從未想過,他們會分開。
就象春花秋實,雨露日光,他自然而然的以為這一輩子他們都會在一起,長相厮守執手偕老。他與她是比翼鳥,是連理枝。怎麽可能分得開!他自來對此篤定無疑。
可她現在……
她不要他了!
“啊…!”
突來的一記慘呼驚動衆人,生生沖破緊滞的氣氛。庭毅折斷了秦嬷嬷的一只手,出手幹脆。痛得這老婆子當即哀嚎着栽倒在地。
錦鳳大驚,轉臉火冒三丈沖着庭毅怒吼道:“該死的狗奴才!你好大的膽!”
好個沒眼色的東西!
這會爺正為那賤人神傷,怕是根本都顧不到嬷嬷這裏。不!錦鳳心中怒氣沖天,哪裏是沒有眼色,倘這奴才對她有半分敬畏,都斷不至于真的動手傷她嬷嬷!
庭毅臉色不變,默聲朝她行了個禮,直接走回爺身邊。
韓奕羨抱起念卿也不打話,只穩穩的抱着她掉頭就走。頭一次不曾同韓母話別。冬靈攙着陳嬷嬷,與庭毅一道緊随其後。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回頭看韓母一眼。
韓母氣得七竅生煙,張大了嘴,偏是出不得聲。錦鳳扶住秦嬷嬷望着他們的背影,咬牙切齒,目中迸射滔滔恨意。
回到北院,韓奕羨抱着念卿進屋。冬靈他們識趣的沒跟着進去。橫豎有爺在,夫人身上的傷也犯不着她們來操心。爺只會比她們更加着急。
“身子疼的吧!待爺看看傷得怎麽樣了?”
仿佛不曾聽過念卿那番話,韓奕羨神态恢複平靜。他抱念卿上榻,一如尋常的溫柔。念卿卻是費勁的擡手阻止他欲給她解&衣看傷的動作。
“爺,念卿有話要說。”
她氣息急促。身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一時汗出如漿。僅僅一會子的功夫,她已發鬓濡&濕,額際冷汗涔涔。先前因疼得太過以致痛感麻木的知覺,此刻又漸漸複蘇。她疼得緊。而由着難耐的疼痛,她的腦子反倒格外的清明。
韓奕羨看着她,平靜的臉容有一瞬的慌亂。頭一低,便要親下去。念卿偏頭避開。
“爺,我們不成了。”她說。
對上他的臉,念卿凄楚複道:“不成了,爺!我們不成了。”
韓奕羨沉默的注視她,眼裏有深重的痛苦。少頃,他澀然開口:
“爺曉得,你心裏有怨!你怨爺沒能看顧好荷兒!你怨母親不近人情,做得太過分!可是卿兒你該知道,爺對你的心!”他嗓音沉啞,語聲裏飽含着難以言說的傷痛。
“念卿知道爺的心意,知道爺愛重我。只是爺又知不知道,爺的愛,”念卿慘淡一笑,克制着喘&息,看着他的眼睛說道:“爺愛的念卿生不如死!”
韓奕羨心頭巨震,面色大變。
“卿兒……”他啞聲喚她,面上滿是受傷的神情。
念卿喘着氣,卻不再往下細說。只語氣悲涼道:“哥兒們也是爺的親骨肉,爺想要先救他們,實乃人之情理無可厚非。然而情有可原,理有所依,卻抵不過一個娘親的心。念卿只得荷兒一個,荷兒就是我的命。無論怎樣,爺到底是舍了我的命。這個坎,今生今世念卿怕是也跨不過去!”
韓奕羨臉色灰敗,心裏澀澀發疼。
他嘴唇蠕動,艱難道:“是爺對不住你!”
他目光黯啞,看住念卿接道:“但卿兒,爺不可能放你!這輩子除非爺死,否則你總是爺的人。除了爺身邊,你哪裏也不得去!”
他一面說,一面輕柔的替她拭汗。
念卿聞言,盯着他暗沉沉的眼眸,心下卻只感覺荒涼。夫妻一場,他是她唯一深愛的男人。她惟願好聚好散,實不想仇隙相加。但她也清楚,有些話不挑明,她約莫是走不了的。
“爺”她悲哀的看他,緩聲問道:“你同她燕&好的時候,你快不快活?”
韓奕羨表情一滞,随即失措,形容困窘而羞慚。
念卿顧自言道:“爺可知道,念卿又有多麽痛苦!舉凡想到爺和她”她停下,喘了喘氣:“念卿便要心思熬煎,苦不堪言。”
“當初盟誓,爺許我一世。可念卿生死攸關的時候,爺在哪?爺在薊城梅子塢陪她慶生。”
“卿兒”他求恕的看她,壓根說不出話來。
“念卿嫁與爺為妻,成為韓家婦。可這裏是我的家嗎?你娘欺我,辱我,輕賤我。因為她是爺的娘親,是念卿的婆母。念卿不敢有半句微詞。而未能給韓家開枝散葉,念卿心中抱愧,于心有虧。婆母不容,念卿唯有認命。”
“你娘慢待我爹,那般輕視他老人家。念卿無用,只敢暗裏心疼。因不忍見爺為難,全不曾出言為他争個公道。”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念卿語氣轉厲:“苛待我荷兒!她身為荷兒祖母,卻半點慈愛也無。荷兒慘死,她非但不見傷心,反怨我荷兒晦氣連累于哥兒!”
“如此婆母念卿不想要了!”
念卿忍住疼,看着面色發白的韓奕羨,凄然道:“而爺,念卿是再要不起了!這些年,承蒙爺愛憐,照顧念卿疼愛念卿。可是爺啊”
她哽聲道:“你看看念卿,如今的念卿還剩下什麽?尊嚴,孝道,我的兒……”
眼淚滑下,她不再言語。
韓奕羨緊緊閉了閉眼,心中滋味無可言喻。
她字字千鈞,他無可辯駁。
無言以對。
無顏以對。
他以往總覺得她太安靜,話太少。擔心她那樣悶着不好,怕她要悶出病來。總要想方設法的逗她開口。此時,他卻感到其實她安靜一點也沒什麽不好。
至少不會象此刻這般堵得他啞口無言,狼狽不堪。
他從來不知道,乖順如她,安靜如她。真說起話來,會令他這樣的難以招架。不是不知她心中有結。卻不知,他竟令她如此痛苦,如此的心傷。
背誓言,娶師氏,他曾以為只要他用心彌補,總歸可以漸漸撫平她心裏的傷痛。卻原來,負了就是負了!傷了就是傷了!
“是爺不好,是爺不好!”他口氣頹然,悔痛難言。
“但是卿兒”他眼裏噙了淚,語帶哀求:“不要離開爺!”
他将臉貼在她帶着汗意,冰涼涼的額頭,驚慌又不安,心裏蔓延着恐懼:“爺不會讓你走!說什麽也不會讓你走!卿兒,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爺會将師氏休掉,我們重新來過。”
念卿只是搖頭。
“若有荷兒,念卿尚能捱得!而今,不成了,不成了……”
韓奕羨默然,木雕泥塑一般呆怔無語。